第659章 提线木偶
我的亡灵不对劲 · 鸽巫咕 · 9,693 字
海涅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的时间正在倒流,他就像个观众一样囫囵吞枣地看完了穿越五年来的“汇编精华”,像死前的走马灯一样。
画面最终定格在刚刚穿越的那个晚上。
然后,梦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面前是漆黑的房间,有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射进来。
他很自然地翻身,摸到手机,唤醒屏幕看了眼,发现还是凌晨3点,可他已经睡意全无。
于是他起身,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隔壁小区此刻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一切似乎都很对,但似乎哪里怪怪的。
可他又找不到奇怪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卧室门,想去厕所放水,然后回来接着睡。
这个想法出现的刹那,一股莫名的抗拒从心头涌起。
与此同时——
“醒醒,海涅,快醒醒!”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
海涅?
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这么熟……
他一边思考一边上前,按在了门把手上。
接触的刹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把他拉回了现实。
无数记忆与尚未彻底消散的梦化作一股股冲击涌入他的脑海,让海涅几乎跌倒。
这个瞬间,他猛然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经历的一切,以及他此刻并非清醒,而是仍在梦里。
还是一个噩梦。
此时先前的呼喊声猛然大了许多,他也听出了那是谁。
惠惠?
她来干什么?
纷杂的记忆干扰了思绪,海涅下意识拉开门。
刹那间,门外涌入一股强风,把他吹飞了出去。
他重重撞在墙上,身体像是散架了一样提不起力气,只能勉强抬起头。
他看清门外是一片混沌的色彩,狂暴的气流裹挟着漆黑的字符从门框边缘涌入,但转眼就消散干净。
那些符文似曾相识,像是通用语,又像索雷斯教给他的古代符文,似乎还混杂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现代符号。
这时,一道模糊的人影突然从门外进来,身上是各种被扭曲、撕扯的黑色漩涡,看不清脸,轮廓也在不停波动,像是一道道马赛克线条。
对方明明很陌生,却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冥灵的气味。
这是冥界的味道。
这个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不在王座上的萨纳托斯?
而且,在刚才的梦里也不是他在看自己的过往。
而是对方在看。
祂要做什么?
祂要成为自己。
就像萨克苏被强盗替代一样。
这一瞬的明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也得不到任何认可。
仿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拽起自己,把他推向门外的混沌。
时间似乎不够他做任何事,他也无力反抗。
但海涅确信还有一线机会。
这是对方无论如何在梦里也看不到的。
他循着此刻仍然清晰的呼喊声,给惠惠发去了最后一道完整的指令。
“现在,我是你的提线木偶了。”
然后,他的意识溶解在门外的涡流中。
……
惠惠在意识到亚捷和AGE的关联后,第一时间联系海涅并打开群聊,试图向所有人同步这个消息。
但她和里世界的连接瞬间被切断,她也突兀地出现在了密室里。
地上的法阵消失不见,my卡拉也无法打开。
惠惠急忙飞向海涅的房间,一进去就看到他在床上翻滚,身上爬满了黑色的字符,像是在被无数只波动的漆黑虫子啃噬。
“醒醒,海涅,快醒醒!”
她不顾一切地喊道。
忽然,她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字符。
尽管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这无疑正是AGE里登入角色时的波动特效。
AGE里玩家登出游戏时,角色不会消失,而是会根据当前行动惯性丝滑进入挂机状态。
重新登录时,角色身体周围就会浮现同样的黑色波动特效。
也就是说,海涅正在被人“登录”!?
就在她震惊不已的时候,听到了一句传讯。
那是海涅建立沟通桥梁后直接发送的内容,并不需要经过my卡拉。
“现在,我是你的提线木偶了。”
诶?
啊?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惠惠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海涅怎么知道的?
奎尔库斯告诉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海涅没这个权限,奎尔库斯也不会撒谎,楼尔顿更不会!
那……
那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海涅当时听过那句话??
还是说,一直以来能听到他们的聊天!?
不不不……
不只是能听到。
他能听懂?
他能听懂???
为什么能听懂啊???
啊???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专注!
专注!
专……
可他为什么能听懂啊啊啊啊???
专注!!!
惠惠强压下这一连串想法。
多亏了恶灵形态,她现在冷静得像台红温了的机器!
可即便如此,她刚才也差点过热宕机。
但凡有个肉体,她都尴尬到原地自爆了。
来找海涅时她就带着一个猜想——既然第四株祖木分枝是亚捷,也极可能是AGE的服务器,就说明他们此前关于“AGE是如何被做出来的”的种种猜想都可能是对的。
结合那个“没人要了”的冥界,萨纳托斯的下落就很好猜了。
祂和亚捷都去了游戏里。
所以,当看到海涅身上的异状,以及对方那句话的字面意思时,她迅速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有人正在试图“登录”角色。
角色即是海涅本人。
对此,惠惠给出的答复是——
“放着我来!!”
她一头扎进了海涅身体里。
随后“海涅惠”睁开眼,身上的漆黑特效如潮水般褪去。
她登陆了这个角色,自然就没有人可以重复登录了。
AGE里不存在“盗号”一说,自然也就没有“重复登录”顶号的说法。
可当她成为“海涅”后,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这意味着,海涅的灵魂彻底消失了。
这不只是灵魂离体那么简单。
海涅此前去冥界的时候身体还保留着原灵魂的烙印,身为恶灵的她无法侵占。
目前这种情况有且只有一种解释。
海涅像领主乔治、法师纳加等人一样,彻底成为了失魂者。
“事已至此,让我先看看海涅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听懂我们的对话……”
然而一试惠惠才发现,这不对劲。
这非常不对劲!
海涅和其他失魂者不同,记忆并不对她开放。
准确来说,海涅更像个“游戏角色”,不是本地土著失魂者。
在AGE里,玩家的角色都有一篇“前身小传记”,内容量取决于捏人时额外选择的设定,不影响属性,也对任务几乎没影响。
可即便如此,进游戏后若想了解这段“传记”的具体信息,也只能听旁人讲述,而不是从自建角色脑子里自动读取记忆。
海涅就是这样。
他像个自建角色,她无法自动继承对方的记忆。
哪怕她对这具身体有着完全的支配权,可以查看海涅的“面板”,继承角色能力。
哪怕她无师自通般掌握了海涅的所有通灵术。
也没有记忆。
“他不会也是通过‘账号登录’来支配这具身体的吧?和我们完全一样,只是我们没有身体?可他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老手玩家啊?”
不过这不影响惠惠脑洞大开:“不管怎样,现在号给我,总不能是要我来解决这个烂摊子吧?”
一边思考着,海涅惠一边起身向外走。
当务之急是和其他兄弟们交代这件大事。
她居然还有点小激动!
萨总知不知道他一直喊的爹其实能听到他在喊爹?
一想到这家伙待会儿原地爆炸的样子,惠惠就忍不住想笑,连海涅没了的失落感都冲淡了一些。
往好处想,这下兄弟们真是她的提线木偶了。
嘻嘻嘻!
然而,推开门后,面前却站着一个她完全没想到过的人。
“你好,我亲爱的幕僚。”
领主乔治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眼中带着戏谑。
这一瞬间,惠惠忽然理解了一切。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乔治的人,没有之一。
所以她很笃定,眼前的“乔治”不是复活,而是被“登录”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刚才和她抢登录的那个人。
她也理解了海涅那句“现在我是你的提线木偶了”。
因为上一句是:
“我会像个佞臣一样把你们一个个地干掉。”
这是她对兄弟们说的。
也是海涅来不及做,但希望她做的事。
所以,为什么?
“你是萨纳托斯?”惠惠问。
“你果然猜到了。”乔治,或者说塞比提加笑着对她伸出手:“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塞比提加,「腹黑眼镜」女士。”
被叫出了游戏ID,惠惠也不惊讶,她同样早就猜到了。
“所以刚才是你在抢‘海涅’这个账号?但现在被我捷足先登了?”
“你很聪明。”塞比提加点头:“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还是说你打算邀请你的小伙伴一起对我动手?我劝你别这样做,海涅的一切手段都来自我遗留的元灵法阵,我比他更了解怎么限制诸位。”
惠惠也挤出一个微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已然得到了一个初步判断。
对方在撒谎。
海涅从没在元灵法阵上得到任何“限制他们”的手段,大部分都是用来召唤他们、与他们沟通或是强化他们。
要么是海涅从没激活这方面的功能,要么是压根就没有。
可不管哪种,都说明海涅至少没有想过“限制”他们。
以前还能用“海涅是个纯良且友善的土著”来解释,可现在知道了令人原地爆炸的内幕后,她认为这单纯是海涅对几人没有恶意的体现。
至于为什么不坦白交流,她倾向于这是缺乏安全感。
或许对方和他们并不完全是一类人。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和海涅一对比,塞比提加的恶意就相当明显了。
哪有一见面就主动示威的?
更何况对方刚才“登录”海涅的行为就已经让惠惠觉得他不是好人了。
盗号狗不得好死!
“海涅去了哪儿?”
一坐下她就率先发问。
“他去了我之前呆的地方。”
“你呆的地方?”
“是的,冥界的神座。我把王座交给他了,包括‘神明’的一切。”塞比提加笑笑:“与之相对,我得到了自由,我觉得这笔买卖也不亏待他。”
惠惠半信半疑,见状塞比提加敲了敲桌面。
四周的摆设顿时消失,两人被拉入了一个漆黑的空间。
下一秒,银白色的桥面在两人脚下出现。
“没有人可以在这上面撒谎。”塞比提加开口道:“我想和诸位合作,就像以前你们和海涅那样,因此这种程度的坦诚无可厚非,这样吧,我允许你问我三个问题,我知道你一直关注这个世界的隐秘,正好我比谁都了解它们。”
这种仿佛“恩赐”的态度让惠惠很不爽。
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塞比提加所处的神明层次与索雷斯大帝有什么不同?”
“你其实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塞比提加无奈道:“我不会敷衍回答,但既然你这样问了,我就答吧。能够自我分离出根源就是神明的象征,这是‘创造’的第一步,万物皆来自最初之神的‘创造’,因此‘创生’是成神的唯一道路。”
“所以众信徒的‘神’是货真价实的?”惠惠说。
“当然。哦,这个不算问题。”塞比提加展示着他的真诚,继续开口道:“索雷斯则不同,他即使碰到了这道门槛,也不认为这是他想要的——他不觉得‘创造’是种伟力,他只相信超越。见证、征服、支配、超越,如果成神的道路不符合他的哲学,那这就不是神,他自认永远是对的。”
他戏谑道:“所以你看,他的狂妄的确让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但也让他止步于此。”
惠惠:“你呢?你还是没说到你们的不同,而且我觉得是你让他止步于此。”
“这其实就是我们的不同。”塞比提加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诞生自他的狂妄——元灵从来都是存在的,但它们从不显化,只有在那个时刻,每一个下民都在绝望地呐喊,渴求一个救世主来改变其命运,或是结束他们的生命,我便这样诞生了,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我是全体下民的‘神’,为了回应祈求而生。”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们的世界没有超凡者,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这在我看来无疑是一种仁慈。所以,你们无法理解帝国覆灭前,下民对力量有多么渴望,那是卑微到了骨髓里的渴求。”
惠惠看了眼对方的神色,只觉得他无比真诚。
她不置可否,继续问:“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是谁创造了巨龙?”
“巨龙?那自然是最初的神了,它们和一切自然之灵一样,都是这个世界最早诞生的族群,比一切智慧生物都要早得多——这个不算问题,你可以问些别的。”
惠惠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桥,它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会自然诞生一群生来存在缺陷的生物……这还真是稀奇。
自己也是真够蠢的,竟然会去相信一个“裁判”的话。
“好吧,第二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我是说,我们以前的生活怎么办?”
“你们完全不用担心。”塞比提加解释道:“你应该还记得吧?AGE里存在每30个自然日的‘强制共同下线’。”
惠惠点头。
AGE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比不是固定的,有时是1比1,有时是1比3,最多可以达到1比30,也就是游戏里过去半个月了,现实里才过去一夜。
但不管怎样,游戏里每30个自然日都会进行一次主动维护,需要全体玩家断线半天。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这个强制断线后,玩家再次上线,时间是连贯的。
就好像游戏在断线的那一刻时间暂停了,上线后才恢复一样。
“试想一下,你们下线后在现实世界度过了充实的半天时间,再次上线后,对AGE里的角色来说,时间仍然连贯,但你们多了一段丰富的记忆——所以,那并不是时间暂停。”
塞比提加说:“因为对于生活在AGE里的人来说,你们也没有‘下线’,你们的存在是连贯的。没有谁在等待谁,也没有谁被冻结了,连贯的时间线拼接后,得到的时间线仍是连贯的。
“你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把两个世界看成了一个整体,仿佛随着时间推进它们必须共同变化。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时间’这一独立概念,我们要靠事情的发展来定义时间,如果一切止步不前,那就没有时间在流动。”
惠惠微微皱眉,她好像悟了,又好像不太理解。
“所以我们现在仍然是在‘做梦’,就和登入AGE一样,只不过登入的不是那个游戏?”
“没错,无论是进入AGE,还是进入这里,都是意识的投影,二者的联系仅在于你们先前在AGE里做了无数次梦,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所以这次会显得无比真实。”
惠惠皱眉:“可我们来自不同的时间节点,按照你的说法,每个人会回到登入那一刻,那你怎么保证最先回去的那个人不会对既定的事情造成影响,从而让后来者压根不知道他的遭遇?
“我承认游戏和现实可以不是一个整体,但我们却来自同一个现实——这总归是无可更改的吧?所以,一旦我们开始陆续‘返回’,难道最先回去的人会被严格限制、禁止与其他玩家交流吗?”
面对这一串提问,塞比提加默然不语。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放这些家伙回去。
最终他摇了摇头:“这超过三个问题了。”
哈……
惠惠差点被气笑了,不过她也基本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和她的结论。
为什么恰好是集齐根源的今天……
为什么又是塞翁又是冥神……
为什么两条时间线在“相向流动”……
她都想通了。
于是,“海涅惠”站起身,真诚地微笑:
“感谢您的回答。”
塞比提加也欣慰地笑了。
但这笑容还未消失,就听到惠惠说:
“阁下既然又是塞比提加又是萨纳托斯,还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我猜现在AGE里面正好是游戏剧情推进到中期吧?
“即‘塞比提加被四大阵营封印’,随后维利塔斯人主导了一切,最终控制玩家杀进了冥界。
“也就是说,你和海涅完成了交换,给他的是一个注定被玩家淹没的‘神座’,和只存在于背景故事里的狗屁先知身份。
“而你,在扔掉那一系列烂摊子后得到了弥足珍贵的‘自由’,并自以为把我们‘所有玩家’绑上了你的战车?
“是这样吧,塞比提加阁下,萨纳托斯阁下?用你烂透了的过去和未来换掉别人一片光明的人生?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亏待’?”
塞比提加先是一愣,随后不禁为对方喝彩。
“精彩。
“我很意外你竟然能猜到这么多,你说得也没错,但就像我说的那样,空谈‘时间’没有意义,因为根本没有‘过去’和‘未来’,眼下发生的一切就是‘未来’,是属于我的道路,是我应走的路,也是海涅的。
“你们和我并非敌人,而是合作者。
“对你们而言,游戏进行到这个部分,丰收在即,也到了该享受果实的时候吧?
“又或者,我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能不能主动登出?”
“原来如此。”惠惠终于明白了:“你最大的倚仗就在于此——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尝试过‘死亡’,其实,哪怕我们死了也不会离开,而是像在AGE里那样在这个世界复活?”
“是的,复活点就在海涅家的地窖里,和其他人一样,而且你们没有任何‘经验’损失。”
“那看来还是海涅太爱护我们了。”惠惠笑道。
塞比提加不置可否:“我也必须承认,他很优秀。所以尽管出了一些小问题,我还是认为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下去,或者由你来扮演他,就像过去在扮演‘乔治’那样?
“在过去,在你们的帮助下,他仅用我留下的遗产都能取得这样的成就,未来与我合作,麦卡拉只会更加不可限量,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一个比AGE更优秀的游戏。”
海涅惠微笑不语。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浓郁的嘲弄。
下一秒,她切断了除她以外每个玩家身上那条向着天空无限延伸的线。
独自在库房里盘点账目的多多最先愣了一瞬,然后像个气泡一样“啵”的一声不见了。
庭院里,原本还在扎堆闲聊的五个人一个接一个散成一地骨头架子,走得毫无征兆。
没一会儿功夫,连骨头都化作粉尘消散在空中,只剩下了一地的装备,和突然出现的黛琳与小小萨,茫然地对视。
最后是惠惠。
“嘻嘻嘻。”
一声瘆人的怪笑后,海涅倒地。
塞比提加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奇怪,我可没在‘未来’里看到过这一段……算了,这不重要。”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空气中出现了一条裂隙,一个幽魂被拽了出来,眨眼的功夫就被麦卡拉的元灵清洗干净。
他命令对方进入海涅体内,然而这幽魂绕着海涅飞了一圈又一圈,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嗯对……斥魂诅咒。”
塞比提加像是想起了什么,俯身找到了海涅手腕上的黑色印记。
他试图抹掉这东西,但动手的刹那,海涅身上又弹出一团黑色的弧光,竟让他倒退了几步。
塞比提加愣愣看着这黑色的光,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亡语者女士的祝福?是、是你??怎么会是你???”
光芒凝聚成一道黑色的影子,赫然是希娅拉的面孔。
但此时她的气质和神态都与海涅熟知的希娅拉老师不同,透露着一股缥缈的神性。
她仁慈,她悲悯。
她以怜爱的目光望向所有亡者,为他们悼念。
她淡淡瞥了塞比提加一眼,随后抱起海涅,消失在黑光之中。
塞比提加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愣了几秒,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领主府的院子,看到了站在门口静静等候的艾鲁纳斯。
“您回来了,吾主。”老龙欠身:“一切都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除了一些小差错。”
说话时他又想起了刚刚那一幕,突然杀出的亡语者女士,莫名的神明祝福,以及不翼而飞的玩家。
除了眼下这个世界的大好局势,他想要的大部分东西——七个受控的玩家,一个不被世界记录的身份,以及再一次比肩神明的契机——都以计划之外的方式远去了。
他的预言明明没有出错——
比如玩家到来的次序,比如海涅解除封印的时间,又比如维加的背叛等等。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导致了这些误差?
塞比提加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事。
他抬起手,一团淡蓝色的根源萦绕在指尖。
这是索雷斯分给他的侍卫长格兰迪奥·赛文的根源,一直以来都在赛文家族的继承者体内传承。
之所以从未发展出可能性,是因为麦卡拉天然具有压制根源的特性,一切根源在这里都会安安静静,包括元素根源。
这也是为什么《四国公约》会严格控制赛文家族后裔的活动范围,为的就是保护这份根源。
但在AGE里……
算了,不去想了,那都是过去式了。
这样的结果也好,最起码他还拥有力量。
尽管这不是他最想要的,但他至少能让自己迅速跻身这个世界的顶尖强者行列。
他看向艾鲁纳斯:“你先回龙岛,把那些龙都带过来,缺少了一些即战力,我需要他们来应对维利塔斯人可能的二次远征。”
尽管不理解对方说的“缺少了一些战力”是什么意思,但艾鲁纳斯还是点头应下。
“奎尔库斯。”塞比提加轻声唤道:“解开它的束缚。”
一截树枝从空中冒了出来,略带疑惑地迟疑片刻,随后依然照做了。
等艾鲁纳斯化身巨龙消失在天空,楼尔顿忽然现身,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我们为什么要放走它?”
“明天你会知道的。”
塞比提加说完就离开了庭院。
楼尔顿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喃喃道:“其实我和你一样,都觉得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朋友,连对方是谁都记不起,也许这就是过度扩张的后遗症吧,我们要不要放缓速度?你也不知道?好吧,我去和……和领主谈谈。”
…
第二天,一切如常。
平静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没有人去询问幕僚海涅在哪,没有人去问那些神奇的骷髅都去了哪里,至于库房里多出的武器和装备……
叹息弓属于哨卫队的队长灰月,匕首属于新翠叶镇的绛露。
而那身铠甲,自然是高文的。
至于其他物品,其来历和归属就像早已写好,没必要质疑。
领主大人开了个小会,告知了众人艾鲁纳斯的“投诚”,以及后续自己会前往各个自然之灵所在地巡视,众人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听到散会后还是一个接一个离开了。
最后只有索雷斯留在原地。
他看向“领主”,后者也看向他。
许久都没有人开口。
最终还是塞比提加主动说:“你有什么事吗?”
“我以为你会把我也抹除。”索雷斯目光平静:“所以,你留下我是为了让我认可你的‘成功’?就像一个宽容大度的胜利者那样,享受来自失败者的吹捧?”
塞比提加微愣,然后轻笑。
“不愧是您,狄克塔图拉陛下。你是怎么察觉的?”
“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察觉。”索雷斯轻轻摇头:“我只是记得你,准确来说是不可能忘记塞比提加。你和以前的领主完全不同,哪怕我不记得以前的他是什么样子,我也确信,他不是你这样,否则我不可能在麦卡拉,更不会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可我找不到原因,那就只可能是我们的认知被改写了。”
塞比提加颔首,略一思索道:“是悼木城那次记录?”
“是的。‘麦卡拉的盟友兼债务人三王女蕾妮殿下和李安德·鹿角联手挫败了瑞恩的阴谋,拯救了悼木城并带回了叹息之风’,这次事件里记录了死于仪式的人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抹除’了所有痕迹,我想也只有这种程度的仪式能让我的认知发生改变。”
“那么,在知道这些以后呢?你要公开么?”
索雷斯笑了,笑得十分释怀。
他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塞比提加的肩膀。
“我当然是投了。”
塞比提加一愣:“什么?”
索雷斯:“投降的投。”
塞比提加皱眉:“你是在开玩笑么?”
“也许吧,我只是莫名想到了这些话,它们用在这里很合适。”
索雷斯无所谓道:“似乎有人开导过我,我对过去的输赢并不在意了,反倒是你,我的老朋友,你现在让我感到……一丝陌生。
“如果这是你和那个被抹除的个体的‘比赛’,那我认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你至少都‘没赢’。”
塞比提加微眯起眼:“你在试图激怒我?”
“你先别急,我给你展开讲讲。”
索雷斯说:“悼木城的那场仪式固然神奇,但对于靠自杀力挽狂澜的蕾妮殿下,事后悼木城全体精灵直接否认了她的存在,而不是用其他方式去弥补,这就说明仪式的自我修正存在极限。一旦某个人的影响力过大,就不可能真正消除存在,而是简单粗暴地抹杀、彻底否认。
“但和蕾妮殿下影响力不相上下的瑞恩·鹿角不同,他的存在就被抹除得很干净,很彻底……为什么?因为他在仪式中主动抹除了自身的痕迹,先让所有人都忘记他,把影响力降到了最低,后来这一修正轻松被继承。
“那么,我的老朋友,既然有个人已经从我们的认知中彻底消失了,那对方到底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还是说早在这之前,TA就已经像瑞恩·鹿角那样主动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我猜是后者,因为小角色不值得你这样做。可如果真的是后者——为什么?TA为什么要这样?
“是那个人猜到了你的出现,来主动配合你的计划吗?”
塞比提加冷哼一声:“这不可能被猜到。”
“哦,那就更糟了。”
索雷斯拍了拍他的肩:
“我的老朋友,TA明明取得了足以被你觊觎的成就,却偏偏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一个崇高的人真的会留下什么遗产让你继承吗?你靠这样卑劣的算计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我对此深表怀疑。”
说完,他慢悠悠离去。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差点忘了,按照规则,我要向你收取200贡献点的咨询费用,来,给钱吧。”
塞比提加沉默了片刻,唤出my卡拉付了钱。
等对方离去后。
“展示「系统」的权限层级。”
几秒后,my卡拉吐出一行行字符:
「系统-麦卡拉全境最高监管与管理权限所有者:奎尔库斯」
「系统-麦卡拉全境常驻管理权限所有者:楼尔顿」
「系统-麦卡拉-苜蓿园区域管理……」
「……」
没有他——麦卡拉的领主乔治·亚伯特·赛文。
这他能理解,毕竟海涅一直在把乔治当印章使用。
可是……
为什么没有海涅?
或者说,没有历史自我修正后,从海涅手里移交给他的权限?
难道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也只是粗略浏览了海涅的部分过去高光,里面不包括这样的细节。
可他完全不理解,对方身为【系统】的创始者,怎么可能不把最高权限牢牢握在手里,而是选择留下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患!?
难道真如索雷斯说的那样,这是对自己的反制?
可他无比确信,海涅过去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为了自保,而不是算计他……这只是巧合而已。
这时,最后一瞬重新在眼前浮现——
亡语者女士的祝福从海涅身上绽放。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未来”,或“过去”中看到过这个祝福,以及那位神的存在。
一股强烈的不安萦绕着他。
仔细想想,他从海涅那里得到了什么?
玩家没了,权限没有,身份也不存在了。
唯一收获是海涅账户里的贡献点,那是他给玩家聊天存的(话费),现在都归他了。
这是他要的吗?
塞比提加站起身,走到室外。
今天是慈恩节。
领主府外也异常热闹,站在这里就能看到往来的行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无论如何,这也不会比……比那边更糟了。”
“无论如何,我这次……也不会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