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明方(1+1/2)(Loughsshinny白银加更)
玄鉴仙族 · 季越人 · 1.5万 字
明慧等人赶到山下时,雷头首冒雷骨早已经等着了,这位大羊山的头首如同一块雷雷所击的天石,执拗地站在庙下,目光冰冷仿佛要将眼前的庙宇冻结。
明慧一路小跑下来,心中颇有些怯怯,到了跟前拱手,道:“大人……”
“轰隆!”
天空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这位头首猛地握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身体拽起,眼中弥漫着冰冷和不可置信,声音冷冷:“小子……你告诉我……董莲……到底还在不在!”
明慧对上他那一对燃烧着熊熊愤怒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震,知道事情恐怕极不利了。
显然,这位雷头首当年在山上对他愤慨不已,誓报血仇的言语有多激动,如今心中的愤怒就有多深厚——这些年,为了庇护莲花寺,他雷头首舍下脸来,从中周旋,眼看着算是弥合好了裂痕,却得到这么个背叛般的后果!
这位头首如同被羞辱一般,攥住他领口的手微微颤抖,明慧自觉大难临头,泣道:“大人何出此言!师尊他……早不在了!”
雷头首面色阴沉,明显不再信任他,却明白这样问不出真相,将他扔回地上,负手而立,冷声道:“打开善乐释土,我要见董莲。”
雷头首身为头首,身为法相在人间的代表,本不该说这些话,可他再不能忍受眼前人的欺骗,这话终于斥责而出!
明慧听着这话,脑子嗡的一下响了,有些痴痴地望着他,道:“头首也是来试探的?”
雷头首看着他,一下皱了眉,冷声道:“你善乐道有什么可试探的!”
明慧冷笑起来:“诸位法相逼迫【有广释土轮】现世,就是为了试探我家法相如今的状态,真是让人失望了,没有漫天光华,释土悲泣……这也就够了,何必到雷头首来一步的境地!”
雷头首这一阵没听明白,可心底也转过来了,明白里头有自己不清楚的蹊跷,心底闪过像雷头首一般作为难的脸庞,挑眉道:“哦?看来如今我是群土也见不得了,那你……善乐道如今是准备封闭群土呢。”
这却捏住了明慧的把柄,他不怕雷头首计较一一只要折腾起来,他怎么都有理,却没想到这头首不再信任他,头脑就清醒了很多,只往根本来。
明慧道:“这用不着头首管教。”
雷头首冷笑道:“那就是要顺伏明阳了。”
此言一出,明慧一时还真无言以对,雷头首地位非凡,一旦自己许下什么承诺,结下的因果非同小可!
他哑口无言,却已经默认了,雷头首冷笑三声,道:“缘善心怀鬼胎,你也不差……我真是瞎了眼……竟然信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货色!”
明慧叹道:“头首请回罢……”
“请回?”雷头首笑声中已经带了愤怒,声音低沉:“你以为……你攀上了麒麟,我们就立不了你了……好好好……”
他那双充满雷霆的眸子抬起,看见了悄无声息,站在一旁的明慧,这位首徒的现身并没有让他忘掉起来,反而激起了更浓的愤怒。
明慧硬着头皮面对他,胆战心惊,却见着雷头首抬起的手突然凝滞了,若有所察,猛然转过头来。
明慧亦猛然睁眼。
庙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位墨衣男子,身旁跟着个伏低做小的和尚,面孔端正,颇有些敦厚之气,乃是师兄明孟!
而这来人,正是魏王李周巍!
“好啊……”明慧欣喜若狂,匆忙低下头来,他当然记得派自己师兄去北边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这位魏王在北方诸事纷争之时,竟然能随着自己这个师兄南下!
可他没想到一旁的大师兄比自己还不要脸,已经先他一步迈出去,单膝行礼,恭声道:“见过大王!”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雷头首的面孔上,可他已经来不及宣泄愤怒,那双雷霆密布的眸子转过来,看到了眼前的人。
“李周巍……”
雷头首断然想不起他会在这里!
北方初定,慈悲道气势汹汹,龙亢着,顾攸等人还未安抚,算的上内患之一,他如何能抛下一切,往南而来!”
雷头首不是没有想过危险,可在他原本的视角之中,出了什么事情,大不了躲在莲花寺里……可现下……眼前的明慧是敌是友,尚且难知!
这位魏王方才在北方斩杀了天狼鹫,闹得惊天动地,如今可以说是整个北方释道最忌惮的人,面对这位魏王,即便是他,也须戒备地退出一步,一只手搭上了腰中的芒锤。
李周巍同样在上下打量着他。
这位雷头首实在也不像释修,五官端正,正气凛然,身上又盘旋着灼灼的雷电,与其说是和尚,倒像是个武夫!
‘一位大羊山的头首……独自在这莲花寺之中……’
李周巍眼中的神色莫名起来,而立在一侧的雷头首亦有一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缓缓爬上心头,明慧在一旁收眼底,哪能看不出眼前的景象!
李周巍动杀心了!
雷头首可谓是一清二楚,心中不断估量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倘若这位魏王一定要和自己在此地动手,恐怕很难坚持到大羊山前来……
平心而论,明慧是绝对想这一位头首陪着自己到释土里头去的,倘若能叫雷头首暴露真灵,明慧简直能在大羊山找到一个实力强劲的护身符!
可此时此刻,机会就在眼前,明慧却清醒的认识到一点:‘冒诸骨可以死……甚至必须死,但绝不能是在这个时候,在我善乐道的山门前……”
自家如今准备归顺明阳,本就是极为敏感的事情,而如果仅仅是归顺,慈悲道的那缕善一向两面三刀,一如师尊所说,必会给自己留退路,不会细究……
可如果雷头首折在了这里,缘善是绝对会把这事情重重拿起,把事情说成是他善乐道者的!
而雷头首乃是那位雷音法相的心头肉,倘若以这一种方式倒在了他堂堂莲花寺的山门,善乐道的释土前,绝对会引发莫大的危机……
在这闪电般的一瞬间,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拜倒:“大王!”
他泣道:“雷头首多有庇护百姓,此行前来也是为护佑我善乐,还请魏王看在我等的功劳上……放他离去……”
此言一出,李周巍白然是听懂了,面上还没什么变化,雷头首却是勃然变色!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小和尚会开口相救的,他明明还有满腔怒火,此刻却好像被天雷击散了,化为彻骨的惊愕与呆滞。
他想要怒斥出声,却张不得口,哪怕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此刻也不得不静默下来,转过头去,任由这和尚在地上哭泣不止。
在明慧的呜咽声中,李周巍目光倒是有几分玩味。
明慧看得不错,李周巍的确起了杀心,却不过是一瞬而已。
“雷头首有本事,杀他不难,难的是他背后的法相……雷首相状态不清,可一旦对他的头首动手,不知会有怎样的动作,倘若在此拖得久了,北方没有我,一定会出大问题……”
而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天琅鹭的临死反击不容小觑,表面上气势旺盛,实际上还有些势均势弱,更重要的是……那一枚【紫金景元宝】还锁在他法服内,一旦斗起法来,未必还能束缚得住!
他笑了一声,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玉剑,微微侧过身去,留给这位头首一个侧面。
这意思已经极为明显了。
雷头首心中哪怕有万分复杂,千般难言,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转过身去,匆匆地走了两步,可踏到了太虚里,依然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地上的明慧和尚。
明慧极尽谄媚,跪在李周巍身下,千恩万谢起来,远远望去,实在是卑微至极。
这一幕对冒谛骨来说简直是如同天雷一般的打击,这个一向刚正不阿、脾气火爆的头首内心中突然塞满了羞愧,似乎是对他自己的,就像是对这求善乐道……
在太虚中走出去很远,他心中才迷茫起来,以往痛斥的、善乐道种种怯懦行为,如今却救了他一条性命,当年明慧的种种话语又重新在他脑海中响彻。
而明慧的态度,在悲愤之中越发显得意外了“这个小和尚……真是……瞎………”
雷头首抱着此生经历过最复杂的情绪走了,李周巍则静静地站在庙宇前,明慧万分感动,又是磕头,又是感谢,泣道:“大人……请!”
面对堂堂善乐道的魔窟老巢,李周巍没有半点变色,像是回自家一般迈步而入,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荡漾的奶泡前停了停,明慧与明威一同拜了,呼道:“谢大人恩德!”
李周巍微微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大殿中的装潢,道:“他背后有法相,如同雀鲤鱼,北方又守备不严,不必招惹是非,而他一身清气,算是个好和尚,放了也就放了。”
明慧拜了拜,道:“大人请坐!”
李周巍迈了二步,很快看到了殿中的位次,明慧却怕他停步,匆匆的上来,再次往上请,道:“请上坐!”
他的所指之处,赫然是这庙宇中的主位,李周巍此刻也是愣了愣,笑了一声,道:“那不是你们家师尊的位置么!”
明凝不甘示弱,站起身来匆匆过来,笑道:“不碍事!”
李周巍却只是笑着摇头,他一举一动非同小可,自然不能坐这摩诃坐的位置,哪怕按剑站在大殿中,自有掌控一方的威势,轻声道:“好了……”
这一声把两个和尚惊得跪倒在地,李周巍却已经抬起手来,亮出手中那光彩黯淡的圆盆来。
这圆盆万分朴素,简直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灵器了,可明凝看见了这朝思暮想的宝贝,眼眶一下湿润了,听着李周巍淡淡地道:“大欲之灾已解,有些事情也自当说清……”
明慧却已经上前,颇为诙谐的抬头,道:“愿为大王上尊号!”
此言一出,彩光荡漾,几个摩诃一同拜倒,他道:“大王扫清诸邪,救黎民于水火,平仙释于中原,独独蓬门庙小,不得栖麒麟之尊,华光未盛,不敢犯无上帝业,阖道上下,愿为大王上尊号,名曰【清宇明光护世谛】,号为【大郎明方】!”
明慧想的这个名号,可是暗藏巧思,这【大郎明方】是他好不容易,从湖上打捞来的,原来是那湖上的人本就有祭拜这位魏王,就取的是这一个名号!
他这话一出,举山震动,明凝更是连连叩首,直呼妙哉,明孟急匆匆的出去,呼号着满天的和尚都跟着唱动起来。
善乐道法相,量力不显,董莲又在钵里头悄无声息,一切都交到了这大师兄明凝手里,几乎不需任何酝酿,灿灿的彩光开始绵延于天地,那道释土光辉缓缓显现!
李周巍与释修斗了半辈子的法,如今还是头一次感受到有释土要牵引自己,只要自己一念之间,就可以得到那释土中种种响应的加持……
他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却只是抬起手来,轻轻一扫。
霎时间,满天的华光都消散了,远远的唱颂声也弱下来,三个和尚一同跪在地上,恭声道:“愿为王上辅弼!”
李周巍虽然并未接受,可释土有就够了,当年给诸多仙人仙君的尊号,也不见得有哪一个受过,无非就是有了个尊号名目……
有了这么个名头,莲花寺的诸多摩诃陀,便可以自称为明阳下属,这满山遍野的寺僧也可以坦然接受李氏的管制,将之认为君主,朝拜时也会为这位护世谛送上香火。
这实则也是李周巍愿意和莲花寺坐下来谈的最大因素,若非如此,整个莲花寺治下的广大寺僧,实在是个极难处理的祸患……
他并不拖延,随手就将那玄奘送进了眼前和尚的怀里,明藏手忙脚乱的接过来了,喜极而泣,道:“明藏以性命起誓,空无道今后必为魏王属下,不敢起二心!”
有明慧在一旁盯着,李周巍自然是不忧心的。甚至,这位明藏只要开始闭关,真灵响应,也一定是明慧在旁护法,立刻就到大乌玄天的掌控之中。
于是面对明藏起誓,李周巍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转了话语,轻声道:“这次南来,也是有一事相询。”
在三人殷殷的目光中,这位魏王抬起手来,用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胸膛上敲了敲,无中生有地捏住了一点紫金色的光辉。
一瞬间,恐怖的灼热和灿灿的光辉充斥着整座大殿,那终年养护在池子里的奶水被一瞬间蒸发,矗立在殿中的烛火也迅速消散,只留下灿灿的光明。
三人远足了目力,用神妙加持了,这才看到魏王手里捏着的那宝贝——却是巴掌大小的玄奘,通体如同紫金,却在打磨处显露出泛着幽冷的琉璃光。
【紫金景元宝缶!】
明慧这双眼一下看直了,这才听到这魏王道:“我虽然夺了此宝,却不能如仙物一般炼化,又时时有气息勾连,一旦我松了手,便会让它走脱而去……可有来历?”
直到这时,明藏这位做大师兄的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深行一礼,恭声道:“禀大王……此物……师尊当年特地讲解过,曾经是鬼玄一道的【华央池】中的一块宝石,被一位古修炼制成了宝贝,因为有太阳之辉,所以尤为厉害……”
“此物在兜玄道统中流传多年,遇上了平明津之战,这才流传进释修手中,岂不知为何被大欲道所得……”
他道:“魏王炼化不得,恐怕是此物已经落入释道之中了,这样厉害的宝物,恐怕没几个人知道如何改移仙道,更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李周巍意外挑了挑眉,道:“【华央池】?”
李周巍早些时候在北方听过孔雀的谈话,其中就提过这华央池,他私下里也有听闻,华央这个名字与北海雷宫息息相关,乃是相随其君前世所居的太阳间位道统!
“当年剑祖留下的那一句话,就提过【太衍华央一小宫】!若是孔雀的话无误,其基本可以认定乃是由兜玄转向通玄的修士。”
他有意试探,明藏又有求于他,自然是言无不尽:“对……听说这池曾经在东海,很多神君出入其中,管控了好些天下的大事,恐怕……要想彻底掌握这东西,还需要兜玄的法门!”
“大王之所以感受到牵引,是因为这东西是欲界相带到释土里的,听说极为珍惜,在释土中刻了名号,只要敢落他处,自会破开太虚归来!”
李周巍微微点头。
难怪他用了种种手段都不能镇压此物的逃脱,到底是法相,哪怕欲界相如今悄无声息,也只有用法驱性命之重可以压制,却也让他难以大开大合的斗法,眼下算得上是鸡肋,遂道:“倘若交到你们手中,有释土镇压,走脱不得罢了。”
明藏听了这话,颇为激动,点头道:“这是自然!”
他道:“这种宝物以往也有,只要被收到其他释土里,照例都是收不回去的,只是要彻底消除,通常要法相出手……”
李周巍暗自点头:“这样的宝物,哪怕我自己用不着,他们也是绝对不舍得丢的,暂且拿在手里,关键之时,也能换得他人让步。”
于是吩咐道:“既然如此,你们先替我收着!”
他终究不喜释道,哪怕是得了这堂堂七道之一的臣服,面上也没什么喜色,把最牵制自己的一件事情解决了,并不愿意在这庙里多待,缓缓踏步而出,稍稍瞧了瞧北方。
“雷头首脱身而去,我不在北方的情况也很快会被他人知晓,绝不能在此地逗留了,理应速速赶回去才是。”
他沉吟了片刻,转过身去,轻声吩咐道:“且先不急,先夺来空无道再说。”
毕竟,如今的莲花寺实在虚弱,董莲消失不见,一位摩诃在赵都,一位在西海,只有三个摩诃在庙里,唯一有点本事的明藏闭关,明慧要找借口从旁看护,能动的也只剩明盖。
这个明盖和尚也实在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李周巍特地往南一趟,还是打着安定后方的心思,也没期望他们能出什么力,随意吩咐完了,便抽身而去。
李周巍一走,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默默地到释土里去,一路走到了那存放青钵的大殿,这才一同松懈下来,可谓是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可这才笑了一盏茶的功夫,明盖要弄吃食来庆祝,明藏则又把那青钵捧起来,放在耳边敲了敲,道:“恭喜师尊!咱们……降啦!”
那青钵只是空空的回荡着,显然,董莲又陷入了炼化金地的沉寂之中,自然不能回应他,明藏没能给师尊分享喜悦,好像自己也遗憾起来,抱着青钵直叹气。
明慧却已经清醒过来,把这位师兄的手拉住,低声道:“雷头首虽然走了,也留了人情在,可他一旦回去,北方一定又有动作,空无道的事情……越早越好!”
明藏这个大师兄自然是最心意的,随手把青钵丢回去,低声道:“我也明白……可这事情还当从长计议,要夺取一道成就力量,非同小可,就算我现在去闭关感应,怎么也要一二十年。”
明慧却摇头,低声道:“先前听了法相的话,我又看了北方的局势,心中有些猜测,倘若无误,定然能大大增加师兄的神妙,更用不着一二十年那么苌……只是要给我些时间……”
明藏早就听了他的计划,才谋夺到空无道统,如今宝贝都到手里,只差临门一脚,心中对他已经是万分敬佩,哪有不允的道理?于是道:“一切都按你看着来!”
“好!”
明慧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低声道:“还请师兄先闭关炼化此宝,师弟……思虑一二,便找个机会,去见一个人……”
于是众人散了,明慧故作思虑的回到自己的禅房之中,默不作声地盘膝而坐,双手在丹田结印,灵识已经飘飘然上举,勾连上了那遥远不可及的玄天。
番外·梁相
天地漆黑。
日月的身影似乎从天幕上被摘除了,只余下萧水居的灯光余辉,他立在山顶,看着远方沉浮在黑暗里的太行山。
梁川山不够高大,远远地也要仰视太行,他负手立着,身上的玄光柔和地就流淌着,听着身后的声音淡然:
“骆道友…”
他侧过身,看见了那一袭红衣。
这位宁惑火德真君已倚靠在他的玉案之前,纤手按着火符,螓首之后的三圈道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变化不定。
“稀客。”
他便回身,轻声道:
“自从解羽地一别,龙亢道友已经三百年不曾寻我了,难得。”
龙亢流火却并不在意他的调侃,只轻声道:
“骆道友,祂们要动手了。”
他只是站着,并不奇怪,声音在暗处起伏,喃喃不止。
“戊光那四位一定会来,少阳呢?少阳也会插手罢,兜玄的那两位,还有…还有玄女…”
“祂与玄女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话在半空中回荡了一阵,女子摇头道:
“不好说,也不重要了。”
她道:
“大人承接了东戊仙君的衣钵,取出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如果下定了决心出手了,李乾元不会是对手。”
“无非是…能不能杀不杀得。”
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动容,引得那黑暗中的树枝微微晃动:
“李乾元…阴阳二道的真君本就难以除去,明阳对帝君的钟爱又超乎寻常,没有仙君出手,就算是那位…也只能打得帝君退回果位。”
“够了。”
他的声音更轻:
“到时…谁又能分得清,无生隰乡的那些魔头虎视眈眈,一旦出手,你我这一等的人物,同样有性命之忧,李乾元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龙亢流火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光明,她轻声道:
“如果不去插手…”
“不可能的。”
他缓缓摸上了腰上的剑,声音冰冷:
“这是压抑了千年的因果,如今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人能料到这场大战的结局是什么,偏偏未来越是未知,就越不允许有人袖手旁观…”
一、
云层低低,烟云渺渺。
这白湘峰乃是金丹成道之所,外头看上去并不广大,可到了里头,方知神妙无穷,是一处福地,本就举步维艰,燕栩子上了山,走了何止三百里,累得气喘吁吁,便在亭子里歇脚。
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低低地讨论着,他才到了院子里,隐约听见一两声:
“周王得天下太久了…如此…也是应当…”
他不以为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旁的少女正端着葫芦喝酒,身上也华丽不到哪去,让了位置给他,燕栩子方才要谢,听见山下又是一阵喧闹声。
有人道:
“卫家…是观化的大人来了…”
燕栩子连忙凑过去看,见着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已经认出来了,暗暗领悟:
‘是卫观筵。’
卫观筵乘着风往前,在前呼后应的一众仙贵们的簇拥下往前,消失在视野里,一众人遗憾的转回来,显得有些唏嘘,有人道:
“卫氏…哼…有些年头不见真君了…”
这话不好听,也无人理会他,燕栩子又坐回去,这才看见一旁的少女抬起头,有些羡慕的道:
“卫家人,真是大人物!”
燕栩子暗自好笑,转头看她,发觉这少女目光很是灵巧,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已经是个黄冠了,便道:
“是啊!”
少女似乎被他惊醒了,连忙道:
“见过前辈!”
燕栩子笑道:
“你…你是哪一家的人?”
少女目光有些躲闪,含糊起来,道:
“晚辈未有什么世家,是跟着陶师叔进来的,他走得急,并嘱咐我顺着山上去,说是有益修行…”
燕栩子自知这孩子有些防备心,笑道:
“这儿也不是谁都能来的,陶家既然带你来,想必你有些跟脚,至少是谁的子弟、谁的徒孙。”
少女只好把袖子卷起来,把葫芦握在双手间,行了礼,笑道:
“晚辈实在不是什么大家!先祖曾在东戊道统下修行,在戊土得了闰,后来闭关,千年不曾回应,外头人都说是陨了,后人又不是什么修行的料,我父亲…连通玄宫都进不去呢!”
燕栩子听得笑不是、哀也不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觉得这少女有凌云不凡之气、脱俗忘尘之心,高看一眼,失笑道:
“在下燕栩子,俗名叫作骆玄。”
少女惊道:
“原来是帝宣道统的人!”
燕栩子笑着摇头,道:
“哪有什么帝宣道统,两位大人离世,道宫分离,先祖被梁相台收留,如今是梁川一小修…”
两人起了身,一同往前走,一路到了山里头,在宫殿外面坐下了,两人都是在此地找不到什么友人,一人选了一案,便坐着吃酒,上方歌舞纷纷。
少女道:
“这下是这位元君的二弟子成就金丹了,人道是…元者天也,为神而不纳众,果真是宣土一道的大人物。”
燕栩子笑道:
“你也应在宫里听过讲罢,受了一众仙玄气熏陶,这才有这般见识…”
听了这话,少女摇了摇头,起身笑道:
“那是什么仙玄气,好了得的人物…龙亢琅应降玄雀,申屠玄密伏蛟龙,我曾经崇拜得很,靠得近了,才知道是灴火曾借同心樆,合水久居碧宫楼…不过勉强也算是英雄,其余的…果真是靠着余荫的货色。”
“有了真君庇护,那鲁莽算是勇武,怯懦借作谨慎,周遭的总会想出法子夸你的,无非是运气好,性命佳,什么洞天玄修,不过是…”
她顿了顿,笑道:
“不过也是寻常人而已。”
这话说罢了,少女自饮酒起来,燕栩子挑眉,赞了一声,道:
“这是好说法,可要这么算,谁人不倚运,谁人不恃时?就算是道胎金仙,也是要靠时运的,不必太严苛。”
少女笑道:
“我明白,可…就怕连常人也不如!”
燕栩子长叹数声,道:
“也就雷宫不兴,否则…你这些话,可够吃一盅雷的!可也须注意着,被周王仪宫里的那些人听去,是要折腾你的。”
话是如此说,燕栩子终究是欣赏她的,两人对着便聊起来,一时忘情,左右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来添醒酒茶,这才把两人惊醒,燕栩子直呼过瘾。
二人一路走到了山下,前来贺喜的宾客已经大多散了,要么呼朋唤友,要么结识了新人,两两下去双修,这才松了手,诚心问道:
“还不曾问姓名——不知是哪家贵姓?”
“我看,通玄宫中,招瑶山上,最不贵的就是我了。”
少女讽刺地笑了三声,大大方方地道:
“小道姓薛,出生时满天甘露,家父恨我不是男身,惋惜地取了个景,名我叫…【霖卿】。”
“薛霖卿…”
二、
江淮距离晋地很远,燕栩子回了梁川,重新到山下修行,却不曾想独居了三两年,山下来的弟子都很不济事。
他出去看了两次,只觉得匪夷所思:
‘常言…真经难得,我这梁川山,怎么也是上得了台面的道统,我当年感气不过三个时辰,如今来我这山中求道的,竟然有人三月练不成气…这资质真是愚钝极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下面的弟子道:
“骆道长!太行的陈大人递了信来,说明日来论道…”
听了这话,燕栩子心中总算有了可乐的,暗暗盘算:
‘应当是陈渥之…无非是双修的事,虽说她很生涩,可那套神元交变之法有些门路,也应再试试的。’
他才起了身,又听有人拜访,匆匆的上前来了,却是一位侠客打扮的女子,骆玄稍稍瞧了,一下认出来了,笑道:
“原来是薛小姐!”
来人正是薛霖卿,如今已经很大方了,性格却还是当初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往观里闯,在里头坐下,燕栩子追进去,笑道:
“早听闻你回那宫里修行,怎么还有空来寻我?”
薛霖卿道:
“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没意思,我回了阴陵,在陶氏门下住着,寄人篱下的,往北不就是你这梁川山?若非靠得近,又没处去了,我一定想不起你来。”
燕栩子只是笑,转去吩咐有客,请陈渥之不必来了,哪曾想又被这女子听了去,笑道:
“看来惊了你的好事?”
自从厥阴归位,明阳见余,双修之法已然蔚然成风,因为此二道昭昭,所谓双修,也不过两个人盘起腿来,掌心相对而已,只是道统契合,便有不少妙处,于是种种秘卷四处流传…
这便是让青玄得了便宜,赞扬是阴阳有调,以此证明他们才是对的,燕栩子总不在意,抬头看她,疑道:
“你…修的是少阳罢?”
薛霖卿看着眼前的少阴修士,哪不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样的性子,也古怪地摇摇头,道:
“好你个老道,真是不着调,哪有故友相见,只顾着修行的。”
骆玄道:
“修士不修行,难道劈柴挑水去?”
两人又取了酒,在观中久聊,酒过三巡,论道三日,也哄着她修行起来,不曾想少阳弱而少阴强,男女相契,进步神速,不多时,薛霖卿竟要回去举升阳了。
于是这女子在阴陵长住下了,隔三差五地往梁川来,十二年如流水,渐也有了情谊,说定了要游历八方,可忽有一日不再上门,燕栩子等来候去,忍不住登门去问。
以他帝宣血统,梁相道统身份,陶氏也自好生接待,逢人问了,个个讳莫若深,只道:
“洞天中有人来…接她享福去了。”
三、
“咚咚咚…”
狂风在天地间席卷,远方的暴雨蔓延着,萧水居的荷花在雨点之中摇摆不定,他照例度算了时序,在府邸里坐下了。
但也只是坐下了,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那小神半路就停了,在山上观雨,燕栩子这才掀了帘子出去,道:
“这位游神,进来坐罢!”
那小神一副青年模样,爽快地进来讨茶喝,听他问来头,笑道:
“小神是关中的人士,是李氏的人,战死在洮水,小庙里出身,不值一提。”
他听了这话,问道:
“我昨天又见魏人从梁川过,魏王打到哪儿了?”
小神捧了他的神通茶,笑道:
“我可说不得,煞气太重,大人听听别的——听闻通玄宫今年不收人了,有个姓薛的大人,封了六殿十八台,把大人们都骂了一遍,说要分宝呢。”
“我知道…”
燕栩子笑道:
“她家的大人出关了,还是空证,真是厉害,如今天下动荡不定,通玄道统大多外离,倒了也好,省得外头争来吵去。”
燕栩子还是思念她的,却也知道她如今厉害了,再不可能到梁川来,摇头笑道:
“当年…她对我说,通玄宫最不贵的就是她,还只是夸大的自嘲而已,如今却大可说一句,最贵重的就是她了…”
说罢了这话,燕栩子只是好笑,却没有想过,薛霖卿背后的那位会越发恐怖,以至于站到了玄天之下,他散了那游神,回到洞府里,雨终于停了,听见外面散修闲聊:
“通玄宫散了,龙亢琅应、申屠玄密二人下山,竟然决然去刺王驾,通通被李乾元…赤手空拳给打死了!”
“那…那简直是个妖物…”
他们低声道:
“要出大事了!现下都说,他不止证明阳…他是…要当传说中的帝君!”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雨是哪来的,还未来得及不安,陈渥之到了梁川山上,颇有不安地道:
“恐要借梁川一用。”
燕栩子只是不解,听着这女子道:
“有两个大人物…要寻一处地界谈话,独你这梁川,有受太阴庇护,少有因果,只要借大人一用…”
燕栩子不以为意,只道:
“不过是谈话…当是客人来了,哪里有什么借不借的?”
陈渥之沉吟再三,欲言又止,终究点头回去了,很快,如流水一般的人涌进梁川来,龙亢氏、韩氏、王氏…燕栩子起初还能笑迎,后来没有资格站在庭院里。
燕栩子低头的时间太长,后来日子里只能盯着青苔地面与光滑的砖石发呆,终于,真正的主人家来了,他跪在地上,面朝地面,听见一旁的人恭贺,都叫她玄女。
‘玄女。’
燕栩子将这个名字的咀嚼了一番,明白是很贵重的青玄修士,看着那白衣的女子坐在了院子里,门窗都锁死了,山下又有动静。
他暗暗退出院子,从山顶往下看,看见了明黄色的旗帜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间,摇摇晃晃的王舆一路向东而来,四处都是金甲金衣的人。
有人从外头掀了帘子,王舆上下来一个人。
那是人么,燕栩子看不清,只记得朦胧的影子,山和雨林都在晃动,所过之处发出践踏般的闷响,他忍不住低头,看见有一位白衣的男子在旁边迎接他。
他这才听见一点谦卑的、模糊的声音:
“臣…尹猊…迎驾…”
那人在簇拥下入了山巅,到了院子里头去,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出来了,在夜色中泰然远去,燕栩子并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可从一众人失望的神色中,他看出了端倪。
‘谈不成了…’
于是那白衣女子静静地出来,一众人风一般地散去了,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天边,没有人注意他这个主人家,只有最后出来了一个韩家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
陈渥之说,韩家要请他入玄桥天。
“你啊…就偷偷的去…万万不能告诉你这些师尊徒弟,等着韩家那边看中,再回来报喜,就说是意外被一个大人看中了…”
这终究是好事,燕栩子只是有些恍惚,在身旁女子满是笑意的恭喜声中,他抬眉去看,在灿灿的日光之下,院落的砖瓦不知是怎么了,披了一层金漆,显露着王者之气。
三、
燕栩子再一次回梁川时,梁相台几乎垮了,老师兄独木难支,躺在洞府,听说他来了,非要来接,燕栩子见了他,不知如何来答,只问道:
“人都到哪儿去了…”
老师兄道:
“当然都是下山去了…魏帝有令,如今都充到魏人的官邸和仙台里去。”
燕栩子不解道:
“做什么呢?”
老师兄道:
“也没做什么,无非是都由帝王来管,都说…连修行也要服徭役了,一个个的去修祂的秘境,服满了年限,才能轮着回来。”
他动了动唇,道:
“到底是兜玄的脾性。”
“兜玄也没有这样的…”
老师兄似乎话语中有顾虑和迟疑,终究还是说了,喃喃地道:
“以前无非犯了错,雷来劈你,如今…是不做都有错了,可真做错的人,也未必有人罚,我们只是迷茫,以往有个道德可以遵循,现在…好像家家都是奴仆,和凡人是一个待遇。”
一旁立刻有弟子插嘴,道:
“凡人要是有了功德,待遇比我们都好呢!真是稀奇了!以前是练不得气就练不得,后来在肉体上找了个窍,可以修魔道,现在更是厉害,连窍都不需要了!”
他说话没轻没重,被那老人家按下去,老师兄低声道:
“现在都不敢说了,那个公孙杨…在山里说祂混淆仙凡,颠倒尊卑,被拖出去修了长城神腑,只用心干就是…好在山上的人都有一门炼器手艺,派得上用场。”
梁相台自古以来就是炼器之圣地,如今虽然落魄了,自有一二分手艺,燕栩子默然,便把自己得到韩氏看重,位次有望的事情说了,一众都很惊异。
燕栩子道:
“我知道少阴的分量,只去证余…”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女子来。
薛霖卿早早陨落,陨落在洞天里,她的天资极佳,背景如今越来越大,死因当然是突破。
‘无非是闰。’
她的陨落和千年以来修少阳的诸多前辈如出一辙——闰而不得,所求的目标,十有八九也不值得意外…
太阳。
燕栩子低眉想着,忍不住唏嘘:
‘上古以来…上古以来求道陨落的人物,数之不尽,有多少是能成个侍神,能得个余位的呢?只是果位空缺,不得不心动血涌,闰位诱人,不能矮了志向…’
换作他是薛霖卿,已经有了这样的天资,怎么能不去试闰太阳!怎么能甘心登一余位,困顿千年而止。
‘就算是成就之后能狠下心来,舍弃眼前的一切转世…也少一味嬗变…’
作为有志求位的修士,他最常听的无非是闰与嬗,可这事情又如何是那样容易的,燕栩子笑了笑,道:
“我若成了,梁相台能续千年运,也能喘口气了…”
可老师兄躺在榻上,神情没有什么期盼,他动了动唇,疲惫地道:
“未必…”
四、
他在【玄桥天】中闭关了多年,用一百年来梳理道业,再用一百年吞了金丹,六识清明,着了少阴出去,主人家亲自来接他,也不曾有人敢叫他燕栩子了,更不敢叫他骆玄。
两侧的人都跪拜,认了谱系,拜在青玄门下,长策执玄不得轻用,只按着数得着的次辈,随了当年那一位引他入洞天的韩家人,尊他为【希栩真君】。
他的突破震动了整个玄桥天,没有人觉得他能成,可他偏偏成了,这一道坎迈过去,曾经施舍机会一般的韩家对他都恭敬起来。
至少表面恭敬。
可他那双玄目所望,一切都显得渺小了,骆玄静静的站在天地之中,终于感受到了那个流淌于万千典籍中的存在。
位次。
祂难以形容,像是天地间震动不息,专门为他挖了一个空,他的性命、他的魂魄、他的道行、他的神通,通通落在这个空里,于是将一切填平了。
这一刻,骆玄的神情中渐渐有了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这些所谓的余位不是一个个天地间真实存在的、空的位置,是要有人去证才会存在的…’
他感受到了无限的浩大、无穷的威严,因为过分的广大而显得冰冷,在这份权力面前,一切情与欲都显得悲悯可笑了。
少阴之余。
于是他走出洞天,走到梁川山上,老师兄已经陨落很多年了,他抬起尊贵的手,在山上掐了一卦,顺着山路往下走,看着如今的北方。
无人不称君父——当年那位王舆里的大人物,如今变得更加恐怖了,享受着整个北方的供养,好似有无边的威能。
他便到了帝都。
那样大的道场,如今只余下那么小小的一间阁楼,两间炉房,梁相台的修士在短短三百年内惊人地衰落下去,道统已经丢光了,却还记得冶炼。
骆玄知道,没人觉得自己能成,或者说没人关注他,他像凡人一样站在院子里,默默地看着修为低微的青年在打铁——是老师兄的后人,已经看不出来山间的愁容满面了,抹着额头上的汗吆喝着。
他出神地看着,凝视着这个几乎是自己在人间唯一有点缘法的人,种种推演在心中穿梭,忽然听见身后的儒雅的声音:
“这位道友…”
骆玄转过头。
来人戴冠,一袭玄色短袍,腰束赤绫带,服饰严整,衣袂垂顺,面庞略长,一副谦然君子模样,双唇微抿,放松间就像在笑:
“不知是那一宫的真君,很是面生。”
那人笑道:
“在下崔彦,道号【上曜】。”
骆玄终无留恋,静静地看他,诸多景象在身边穿梭,终于在云台间坐定,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儒雅君子。
“我闭关时…天下初定,如今看来,已是欣欣向荣了。”
崔彦缓慢摇头,道:
“很不安定。”
骆玄笑道:
“御仙治凡,其效如何?”
崔彦笑了两声,声音渐冷:
“仙修也好,释修也罢,我们要他们低头,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通,杀了我大魏的子民,也要押下来受罚,而我魏人,只要有大才大德,能济世安民,就算是神通,本朝也给得起!”
他道:
“单是这一件事,我等已经做了三百年,如今才有这点成效。”
骆玄赞了一声,道:
“周王靠着真炁,与世家藩国共天下,看来魏帝是独有天下了…不过,我记得当年关陇有六姓,李氏之下,独霸一方,不知如今的关陇…”
崔彦皱眉,道:
“当然还是六姓。”
骆玄道:
“这是自然,我梁相台三百年沦落到传人打铁为生,大魏建国至今,六姓还是六姓,不见有一支衰败,也不见有一支断绝,足见世家之盛。”
崔彦并没有因为他这些话语而愤怒,相反,这位真君似乎早早考虑过这一桩事了,他摇头道:
“我明白真君的意思,无非是世家多有助力,人脉广泛,可这些东西生来即有,又有何罪?”
“有魏一朝,唯才是举,无非是能不能,挑起一个人来,无论他姓崔、姓李还是姓别的什么,派出去了,把事情处置稳妥了,那就提拔,仅此而已。”
骆玄道:
“于是无论降雨搬山还是平叛镇守,或者是收拢异族,六姓动动嘴皮子就做到了,就用他们,于是他们的子孙又有动嘴皮子而成就的本事,仅此而已。”
不知怎地,他脑海中又想起女子当年的神态,笑道:
“可六姓之中,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崔彦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位真君本来是来化解梁相台落魄的因果,反而被眼前的骆玄激起了兴趣,微微点头。
骆玄讶异于他的平静,轻声道:
“你们摧毁了所谓仙道,不过是满足了魏帝的统治,叫他们唯命是从而已,如今六姓不过是另一个时代的通玄宫,那些个被提拔起来的凡人,不过是装裱给青玄看的。”
他笑道:
“可薛霖卿敢解散通玄宫,你们能废黜六姓么?恐怕不能罢?我看,他们已经融入了明阳的尊卑中,又或者说…”
“你们的尊卑,森严苛刻胜于仙玄。”
崔彦并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安,只是目光灼灼,若有所思,道:
“你方才出关,对我天朝之治自有不解,这却无妨,你前后见过周魏二朝,有些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他笑道:
“崔某受教。”
“大可不必…骆某一生碌碌,自顾修身,无益于天下,故而不敢来指点你们这些治天下的,只是真君问我,我姑且一答,我算过了,就让他待在这儿,比收他上山重兴道统好得多…罢了!”
“再者…这也是解释。”
骆玄起身,轻轻地道:
“哪怕…青玄如今也大有支持帝君的人在,可有朝一日,天下有变,骆某不会站在天朝一边。”
五、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面上的淡笑渐渐消失,听着女子毫不意外地轻声道:
“我问过真璀,他…估算得与你差不多,如今的天道残余,已经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分歧了,十有八九…”
“我们要作好最坏的准备。”
她的声音在天地之中回荡,让他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不知是不安,还是饶有兴趣,他道:
“也就是说…天视不存了。”
这让女子默默低下头,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天视不存了!本座空活了千年,也不曾听过这种事,万年以来,唯有一流的人物,敢称天不视我,不曾有我不视天。”
听着这话,女子语气也轻起来,道:
“至少人人不必受天视、不必受天听,用榭卿的话说,就是…人属所以为人。”
他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众生有受天监,于是向善也好,向恶也罢,终究不是众生天性本身,于是道德不纯,两道所争的,无非是这个不纯,到底是纠葛的来源,还是纠葛未显的恶果。”
女子淡淡地道:
“谁知道呢,本座不在乎,只是有的人因在乎而争论,有的人借争论生些事端而已。”
他冷声道:
“到底走到这一步了。”
龙亢流火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生笑,道:
“也是,你我…也不知哪个能幸存下来,可我听说,这天若是破了,要走的人不少…”
他挑眉道:
“何必呢?天外渺渺,绝非说笑的。”
女子笑起来,道:
“难说,以往外出,要剥离玄位,散离金性,要功德全尽,观坐太虚,可你看,如今天都破了…”
她的声音低起来:
“有些东西,自然不必还了。”
他沉默了一阵,竟然心动起来,龙亢流火起了身,笑道:
“位子是带不走的,可还是有金性…甚至洞天,我听说,魔道的那几个家伙,还有想试着把位别带走的…这么多年来…只有觜玄做到的事情,一旦天道最后一部分损毁,我们也可以轻易做到…”
她喃喃道:
“你我手握法宝,只要性命能走,带走洞天并不困难…骆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远去天外不再是空旷的孤独与黑暗,而是…一场闭关而已。”
“我是有打算,你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去。”
骆玄闭目良久。
女子说的不错,真到了那一刻,动荡不休、危机四伏的天内未必会比天外来得安全。
‘只要…只要越过有悔地,证明不再有回来的可能,自然不会被他们所忌惮…’
骆玄在黑暗中久久站立,看着远方已经颤动起来的太虚,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我固以自修为道业,既无功于天地,也无罪于人间,今日要我窃之而走,骆某终究不耻此等行径…”
他笑了笑,道:
“就像你即便要走,也不可能带走【布燥天】,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便没有资格处置,天地养我,我须报天地。”
女子嗤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讽刺之色,而是微微侧过脸来,道:
“成王败寇,先胜了再说罢…”
骆玄颔首,身上的少阴之光升腾,在汹汹的黑暗之中,化作无边翻滚的水火,仿佛要将天地通通覆盖,而在黑暗的那一头,暗沉沉的身影也如期而至。
他笑道:
“钟倾道友…”
少阴之气环绕着他的双手,将眼前的天地剖为两半,那昏黄色的光闪闪地点缀在天边,他踏步而出,声音清且淡:
“我既受了韩氏恩情,自当出手的,争来争去也数百年了,如今正看看,你从无生隰乡出来,得了多少魔道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