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勾心斗角定前程(加更求月票!)
法舟 · 寻春续昼 · 4,197 字
如此一番煌煌道音响彻山巅。
霎时间。
教人听得,似是与那苍老的道音有着强烈共振。
无端的,整个人的心神念头都好像要因此而被牵引着,遁入悟境中,彻底消去己身在金丹一境,凡所诸神通功果里面所残存的困惑一般。
恍若九天仙乐,使人开智!
但是柳洞清明白。
这并非是什么教人开悟乃至顿悟的妙法。
这一刻。
不过是守尘道主将七情入焰之道运用到了极致精妙,远远地超乎了金丹一境的更高邈、更诡谲的程度而已。
那不是煌煌道音。
那仍旧是煌煌魔音!
倘若顺着音言感召,被牵引着遁入的,也并非是己身的悟境,更不是天地万道诸法开悟的玄妙机缘。
那以魔音所引导向的,不过是守尘道主的一身道法底蕴而已。
看起来。
金丹一境的种种诸般困惑,都会在那一刹那间,在守尘道主的道法底蕴之中得到释惑,得到阐释,得到解答。
可是。
如此造化的背后,却是己身周全圆融的金丹一境诸神通功果,偏离己身仙道修途的道韵真意,看似周全的背后是误入歧途,是被悄无声息间打上守尘道主的道法烙印!
然后。
或许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在悄无声息之间的潜移默化里,这一烙印,会随着日久持续的修行,而从道法,延伸向形神!
好在。
柳洞清本擅长的也是这一道。
甚至。
从原本的七情入焰之道上,延伸出了己身七情六欲周全的道法!
阵阵鸦鸣声响彻仙道丹田的瞬间。
那苍老道音对柳洞清的影响便已经如冰雪一般消融。
而柳洞清也暗自庆幸,在刚刚隔空横渡的那一刹那间,将诸女的身形俱都引导向了元邪塔中去,未曾教她们也直面守尘道主。
毕竟。
相比较于已经功行圆满,在道与法上确实也无欲无求的柳洞清,诸女皆有尚还需得最后打磨之处。
这等道法层面的缺憾倘若本能的诱动心神,在一位元婴道主亲自开口的魔音影响之下,一个不慎,恐怕还真的容易着了守尘道主的道!
况且。
她们争夺砝码的价值,在化作遁光凌空横渡的那一刻,就已经发挥了全部的作用。
直不直面守尘道主,实则并不重要。
而且。
只两人的面对面,更适合柳洞清和守尘道主一些。
这般思量着。
已经轻易从那魔音之中挣脱出来的柳洞清,看了眼自己面前那背对着自己,一派高人姿态趺坐在山巅崖岸上,直面着缥缈云海的守尘道主。
不知是不是一时促狭心思起来。
柳洞清也不应茬,更不曾主动开口。
就这样同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越过守尘道主的身形,远远地凝视向无垠广袤的云海。
一息,两息,三息……十数息……数十息……
终于。
饶是以守尘道主的养气功夫,都眼见得有些耗不动这会儿的柳洞清。
老道人不得不终于无奈地半转过身子来,看向那仍旧远眺着云海,目不转睛的柳洞清。
“玄阳,你见了老夫,也不说话,不知在看什么?”
下一刻。
闻言时。
柳洞清才像是从凝神远眺之中被猛地惊醒了一样,恍惚间回过神来又赶忙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朝着守尘道主再拱手一拜。
“恕晚辈失礼。”
“说起来感慨,在这场圣玄大战的杀劫之前,晚辈是离峰山脚下,山阳道院的外门弟子,当时去过山门最高的地方,就是半山腰上,雾气将起未起的升岚道院。”
“不怕掌教笑话。”
“那会儿最大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自个儿也能一步步想办法爬到升岚道院,也住上那么一间好几进的院落,能够睡个踏实觉,离着当时仙子也似的张师姐近一些。”
“可谁料想,我还没能从山阳道院里爬出来,这一场圣玄大战便已经开启。”
“血与火里,一步也不等人。”
“晋真传,升长老,做殿主……”
“不论名头换成什么样,我都在那厮杀的漩涡里没有挪动过身子。”
“一直到今天,我好像才是第一次,真正站在咱们圣教的山门里,从最高处,俯瞰咱们圣教山门的风景。”
“也是因此,教晚辈一时失了神。”
“这儿是离峰,是不是?”
“升岚道院好远,远到几乎都在我这个金丹大真人的视野尽头了,如此足见,半山腰的说法也不尽然。”
“山阳道院更是远到几乎看都看不见了。”
“说上一句话的时候,我忽然间又在想——倘若离峰道籍殿的管事们动作快一点儿的话,那他们估计已经收走了我在山阳道院的那处院落。”
“那是我在山门里,唯一当时觉得像半个家,尚还能落脚的地方了罢……”
柳洞清很是平静的声音响彻在离峰幽寂的山巅上。
没有七情六欲的手段施展,没有鸦鸣声交杂。
有了刚刚守尘道主的下马威。
柳洞清明白,一切这一领域道与法的施展,在如今的守尘道主面前,都远远的不够看,都是纯粹的班门弄斧般的可笑。
然而。
也正是此刻这一番朴实无华的纯粹音言的响彻。
原地里,守尘道主原本笑眯眯的听着,可听着听着,他的脸上就不见了笑容。
一直到柳洞清渐渐地止住了话音。
并且再度和刚刚一样,失神也似的看向远处的云海时。
好一阵。
守尘道主才像是也将自己的心神念头从一瞬间涌生的冗杂思绪里抽离了出来。
再开口时。
他也不见了那蕴含着道与法的煌煌魔音,而是如同柳洞清一样,只是纯粹的以声音阐述心中所想。
“玄阳,我知道你说这番话的意思。”
“说起来。”
“那一天大成仙教的老儿,行离间之计的时候,同一时间,在阳世,大成仙教的太上长老之一,观元道主,主动动身,踏足南疆之北的边沿处。”
“以此,将老夫引入了玄虚灵界。”
“如此,他们阴阳两界合力,才教咱们俩都着了道。”
“这事儿,邀你回返阳世的时候,我没想着要提早解释,因为我知道,只要你回山门来,老夫只需这么一两句话,此事里面所有的疙瘩,就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开。”
“我也更知道。”
“真正让大成仙教的修士觉得此计能成的,那股你和圣教若即若离的游离感。”
“以及你这位杀劫之中的堂堂玄阳老魔,走不成先天八卦之道,却只能走阴阳五行。”
“一切的根源。”
“一切嫌隙的根源,不在你我之间,而在这离峰,在先天圣教的八峰诸世家身上!”
“是他们阻拦了你通往升岚道院,通往离峰高处的脚步。”
“是他们昔日断了你成就先天离火神通的通衢道途。”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老夫也有错。”
“可事实上,等老夫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你身上的时候,那南明离火煊赫,一切早已经为时已晚。”
“而且。”
“老夫有不得已的苦衷。”
“世家传承并非是圣教万古以降的底色。”
“谁也都明白,一教大兴,从来靠的都是偶如流星乍现的天骄妖孽,他们往往从百家来,而独独不从世家来。”
“可是。”
“在今日阴世复苏之前的两千年里,是圣教最为风雨飘摇的两千年!”
“我需要考虑的不是圣教大兴,而是如何在妖族杀穿了两界山,席卷并且肆虐五域群山的情况下,保住咱们圣教的法统,保住诸般法脉传承的不失!”
“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一切的师徒传续都太过脆弱,都太容易教妖族趁虚而入,有机可乘。”
“唯有以氏族,以血脉传承,走妖族的路,让妖族在南疆,在圣教无路可走。”
“如此,才能确保这晦暗的两千年里,一切圣教的道与法在以最平庸的方式,但是也最为正本清源的方式,流传到阴阳两界复苏的黄金璀璨大世!”
“如今新世将启,老夫已经决意着手清理教中的沉疴。”
“若你晚入门几年,或许便是全然不同的境遇。”
“当然。”
“如此也就没有了如今煊赫五域的火鸦道人,玄阳老魔,不是吗?”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一切都是道争时代的大势。”
“而你我不过是身处其中,俱都身不由己罢了。”
闻言时。
柳洞清仍旧无动于衷,凝视着云海不做任何的反应。
那一天守尘道主到底有没有看向阴世,到底是不是真如他所言的,被耽误在了玄虚灵界。
事情的真相如今重要,也不重要。
清理圣教之中世家这一沉疴,到底是守尘道主早已有之的思路,还是因为自己的脱颖而出,而不得不给出的交代。
背后的逻辑如今重要,也同样不再重要。
柳洞清只是清楚的确定一件事情。
不论世家的存在到底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
这都是守尘道主不得已的苦衷。
是圣教不得已的苦衷。
独独,不该是他柳洞清,不得已的苦衷!
守尘道主凝视着此刻无动于衷的柳洞清,渐渐地明白了他的心中所想。
于是。
他再度缓缓开口道。
“昭明昔日欲毁阴世先天八卦气运庆云,死有余辜。”
“然则如此一来,离峰峰主之位虚悬。”
“值此阳世复苏的当口,亟需一位满有威仪的人来主掌离峰,我观玄阳道法炽盛,可做离峰之主。”
“玄阳你意下如何?”
闻言。
柳洞清方才堪堪回神,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所修持法焰,连太清魔火都不是,名不正而言不顺,如何能做离峰之主!”
似是早已经预料到柳洞清的反应。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守尘道主的声音就继续响起。
“既如此,在妙韵和飞鸿之间,选一位做离峰之主如何?”
“玄阳可有推荐?”
闻言。
柳洞清又连连摇头。
“妙韵昔日证道金丹,可是在杀劫运数所感召的玄虚视界里,亲口昭告过诸教群修的。”
“柳某的道奴炉鼎去做一峰之主?”
“这事儿好说不好听。”
“再者。”
“掌教既然是要清理师门沉疴,又如何能教世家出身的大真人,再掌一峰之主的位置?”
这一回。
终于,守尘道主又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好一会儿。
他似是才理清了自己的心中的头绪。
再度用近乎试探性的语气缓缓地开口道。
“既如此,咱们也甭在峰主之位上纠结了。”
“如今阴阳两世复苏,太阴幽都开启,阴世围绕着太阴幽泉的竞争,将会就此变得陡然剧烈起来。”
“杀劫再往前走一步。”
“主调便要从阴世重新折回阳世。”
“按照如今这回,咱们南疆诸教势头更猛的情况来看。”
“便该是约定北海寒蟾神宫,一南一北,杀出南疆之北的千二百群山,杀入中州去!”
“原本,老夫预想之中,主持这场杀劫的,将会是咱们圣教的一位太上长老。”
“但是,正巧。”
“玄阳你如今调养精气神,静待天时,着手开辟道场的纵身一跃,也正好需要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倒不如——”
“等你什么时候突破了境界、巩固了修为,什么时候,老夫推动着杀劫进入下一程!”
“到时候,你来做杀劫那一程的主持人!”
“而不止是从阳世杀入阴世,又杀回阳世的这些天骄妖孽。”
“彼时,各世家,从族长再到长老,乃至真正镇族的底蕴,一应圣教应除尽除的沉疴,真正腐朽顽疾之所,老夫都将他们差遣到你的麾下去听差,如何?”
“另外……”
“到时候还得再派一人,做你副手,分担寻常杂事。”
“这样罢!”
“老夫到时候,将明和派去阴世,主持阴世杀劫残局。”
“然后,再将景华调回来,做你副手罢!”
“不得不如此呐。”
“你以为,刚刚为甚老夫非得出手,接引你过阴阳两界,直接立身在老夫面前?”
“相处同一片天宇之下,哪怕你真的成了元婴道主,我都怕明和那个暴脾气的,直接跟你玩命啊……”
而闻听得此言时。
柳洞清一面因为守尘道主提及了明和大真人而笑了起来。
一面幽深的眼瞳之中,闪过了一抹快意,一抹看到诸世家修士沉沦生死漩涡的快意。
以及一抹贪婪。
一抹主持杀劫,海量资粮“锱铢如泥沙”也似,从自己手中流淌而过的惊世贪婪。
他终是朝着守尘道主拱了拱手。
“柳某这些年,从炼气修到金丹,别的不说,唯善杀伐耳。”
“既然掌教看得起。”
“那我便再带诸教的同道们杀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