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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6 节

第761章 断刃的回响

猎魔人:狼学派的狩魔手记 · 铬先生 · 4,369 字

  艾林没有说话。

  他蹲在索伊身侧,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断剑,圆环,缠绕的藤蔓————

  他应该说什么?

  首席,节哀?

  节什么哀呢?

  布莱斯·霍桑死在了数十年前。

  不是昨天,也不是刚才。

  他的血早已流尽,渗进这片沼泽的泥土里,与千百场雨水、千百场霜冻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滴是猎魔人的,哪一滴是魔物的。

  他的腿骨早已不知被什么东西拖走、啃净、消化,变成另一具躯壳的血肉,又或者已经腐烂成泥,滋养了这棵枫树的某一条根须。

  何况。

  艾林低垂眼眸。

  一个猎魔人,死于与魔物的厮杀,死于无人知晓的荒野。

  这太正常不过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

  在凯尔莫罕的冬天,某张长椅空了出来,某个人的床位再也没有炭火烘烤过,某个名字从日常的呼唤中消失,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涟漪散去,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块石头。

  没有人会追问那人死在何处。

  也基本不会有猎魔人会去刻意收殓。

  倘若委托人记得某人的贡献,也许能送回来一枚徽章,一柄折断的剑,也许什么都没有。

  杀死魔物,再最终被魔物所杀。

  这是猎魔人的宿命,不分是狼学派、狮鹫学派、熊学派、蝮蛇学派或者是猫学派。

  艾林将视线从那枚徽章上移开。

  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至少,布莱斯·霍桑还有一座墓。

  正在这时,艾林的感知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不是杀意,不是魔物,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气息。

  那触动极轻,像深冬的湖面之下,一条鱼的鱼尾不经意扫过冰层。

  他下意识循着那缕异感的来处望去。

  是那枚徽章。

  断剑,圆环,缠绕的藤蔓。

  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蚀刻纹路,在此刻躺在潮湿泥土中的徽章上,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暮色吞没的幽蓝微光。

  淡到艾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屏息凝神,那光却已一闪而逝。

  徽章重又恢复成方才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边缘磨损,锈迹斑斑,像一件被岁月浸泡了太久的寻常旧物。

  索伊没有动。

  不知是沉浸在太深的过往中,还是那徽章的异样太过幽微,竟未惊动他分毫。

  他依然单膝跪在那里。

  艾林怔了怔。

  「走吧。」索伊忽然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没有等艾林回应,只是擡起手。

  随即,那半陷在泥水里的、歪斜残破的墓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扶正。

  青苔簌剥落,露出底下沉默而坚硬的石面。

  被魔物野兽刨开的坟茔,泥土也仿佛有了生命,如退潮的海浪般层层填回,将那个空荡荡的黑洞一寸一寸覆平。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施法」的痕迹。

  索伊只是想让这座墓恢复原状。

  于是它就恢复了。

  最后,那枚徽章从地面轻轻跃起,在半空中悬停一瞬似乎正欲飞入即将阖拢的土坑之中,重新归于那片它沉睡了数十年的幽暗。

  「等等。」

  艾林忽然开口。

  索伊的动作顿住了。徽章在半空中一滞。

  「————那枚徽章,」艾林道,「能留给我吗?」

  索伊愣了一瞬。

  然后徽章缓缓转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跃入艾林摊开的掌心。

  金属触肤,冰凉沉实。

  「当然。」

  索伊的声音很轻。

  「布莱斯·霍桑从不会拒绝同伴的请求。」

  跟在索伊身后,艾林沉默地走着。

  暮色正一寸一寸渗入沼泽。

  雾气在沼泽盘桓,像无数细小的、不肯散去的魂灵。

  前方的首席步履如常,脊背挺直,仿佛方才在那片墓地发生的,不过是漫长猎魔生涯中又一个小插曲。

  艾林将掌心摊开些许,垂眸望向那枚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的金属徽章。

  【名称:断刃的回响】

  【类型:消耗品】

  【功能:消耗少量体力,探测异常波动。】

  【备注:这里回荡着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消耗品————」

  艾林怔了怔,忽然想到了哈德逊子爵的废弃矿洞。

  那枚辅助构筑了落难精灵女王莎迪亚构筑了一个庞大幻境,最终化为养料的「死去的蜃珠」,似乎也是消耗品。

  或者说是魔法精灵的养料。

  是死物对生者的馈赠。

  是终结,也是延续。

  【名称:死去的蜃珠】

  【类型:消耗品】

  【功能:制造幻境。】

  【备注:蜃珠和蜃珠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主人的区别!】

  只是与那枚本身就是非凡魔法精灵的蜃珠不一样。

  「断刃的回响」似乎更特殊————

  【这里回荡着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艾林擡手,从领口缓缓拽出自己的那枚狼徽。

  狰狞的狼首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与掌心里那枚陈旧斑驳的断剑徽章只隔数寸。

  然后他看见了。

  那层极淡极淡的幽蓝微光,又一次从断刃的回响表面浮现。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逝。

  它持续地、安静地亮着,像一簇被重新点燃的余烬。

  恍惚间,艾林能听见一个男人畅快的大笑、愤怒的怒吼、低沉的讲述————

  而与此同时,他掌中的狼徽也轻轻嗡鸣起来。

  艾林脑海中狼徽的连结也传来兴奋和渴望的情绪。

  像久旱之地嗅到第一缕雨意,像困于长夜者望见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

  艾林垂下眼,望向掌心里两枚静静挨在一处的徽章。

  狼徽仍在嗡鸣,那缕兴奋的情绪尚未褪去,却并无一丝掠夺的急迫。

  它只是————·————

  在等他做决定。

  等他将那枚断刃的回响轻轻复上狼徽冰冷的狼首,等它吞尽其中回荡了数十年的残响,等布莱斯·霍桑此生最后一点痕迹,也如那枚蜃珠一般,彻底归于虚无。

  艾林没有动。

  他只是将两枚徽章并排托在掌心,垂眸望了许久。

  【这里回荡着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前方的索伊仍在走着。

  他的背影已经融进渐浓的暮色里,灰白的长发与沼泽的雾气几乎要分不清彼此。

  他大约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枚被他亲手埋下,又亲手斩杀魔物找到的徽章,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

  又或许他知道————

  又或许他从来都知道,只是选择了不说,不看,不听。

  布莱斯·霍桑不会拒绝同伴的请求。

  艾林想起索伊方才说的话。

  他将狼徽重新按回领口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低沉地嗡鸣声渐渐平息,渴望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一缕温驯的、安静的眷恋,像幼兽伏在脚边,等待。

  艾林又看了那枚断刃的回响一眼。

  幽蓝的光仍在他掌心静静燃着,微弱,却不曾熄灭。

  艾林将它收进内襟。

  贴着狼徽。

  两枚金属轻轻触碰,那幽蓝的光便顺势隐去了。

  不是熄灭,是敛息。

  像远行的旅人寻到了避风的岩穴,终于可以放心阖上眼。

  脑海中的连结陷入了沉寂。

  狼徽安静地伏在他心口,像一头饱食后蜷缩在炉火边的幼狼,只待漫长的消化与沉睡过后,在某一个尚未可知的时刻,从梦境深处醒来。

  「谢谢你,布莱斯·霍桑。」艾林心道。

  耳际似乎有什么轻轻掠过。

  不是风。不是雾气。不是索伊在前方拨开藤蔓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艾林偏过头,仔细去听。

  什么都没有。

  只有沼泽亘古不变的寂静,只有暮色渐浓时万物收敛声息的沉酣。

  艾林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前行。

  暮色四合时,他们回到了战场。

  沼泽边缘的空气依然弥漫着血腥与魔物特有的腐朽气息,但比起午后,已淡去许多。

  远征军主力的营帐在战场不远处次第立起。

  白色、灰色、赭褐色的帆布穹顶错落铺展,像一群敛翅栖落的巨鸟。

  炊烟从营帐间袅袅升起,被晚风扯成细长的絮缕,散入渐沉的暮天。

  而战场这边,狼学派的众人仍在忙碌。

  修斯正蹲在一具沼泽巫婆的尸体旁,用特制的弯刀剖开腹腔,动作利落而沉默。

  瓦勒里乌斯在稍远处警戒,灰黄色的眼珠不时扫过雾气边缘。

  维瑟米尔则站在一辆刚拖来的板车旁,正低头清点几只装满心脏与腺体的特制皮革袋子,眉峰微微蹙着。

  「回来了。」

  语气很轻,不过维瑟米尔擡眼望向他们的那一瞬,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皱分明松开了些许。

  修斯也停下了手里的刀,直起身,朝这边点了点头。

  瓦勒里乌斯没有开口,只是将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垂落。

  没有人追问他们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

  猎魔人不习惯追问太细。

  倘若真有什么情况,艾林和索伊肯定会主动提起。

  「还有多少?」索伊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水鬼还剩五十六具,沼泽巫婆十三具,」修斯擡手用臂甲蹭了蹭额角,「腺体和沾染混沌魔力的组织都采完了,剩的都是骨片、爪尖这类硬料。速度能快些。」

  索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具水鬼尸体,弯腰,拾起修斯搁在旁边的匕首。

  于是,艾林也走向另一侧,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匕首,在一具被开膛后尚未细剖的沼泽巫婆身侧蹲下。

  刀尖刺入皮肉的触感熟悉而滞涩。

  混沌魔力残余的气息从创口深处逸散出来,像一缕腐坏的丝绒。

  艾林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分离组织,剔除杂质,将完好的心脏投入腰侧的皮囊。

  这套流程他做过不下千遍,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远处的营地传来模糊的人声与木柴迸裂的轻响。

  炊烟仍在升腾,与沼泽渐浓的雾气融在一处。

  营火在不远处燃起来了。

  远征军的炊事帐已经开始分发餐食,隐约能听见铁锅碰撞的脆响与士卒们压低的笑谈声。

  狼学派的板车上,装满素材的皮袋一只只堆叠起来。

  修斯正在用清水冲洗刀具,瓦勒里乌斯替他举着火把。

  维瑟米尔走到艾林身侧。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将一只盛满清水的水囊递过来。

  艾林接过,仰头饮下半口,又将水囊递还给维瑟米尔。

  「————首席怎么样?」维瑟米尔低声问。

  艾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数步之外索伊的背影。

  首席正从最后一具水鬼的残骸边站起身,匕首已经擦拭干净,收入腰间鞘中。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风雪中也不会折弯的冷硬钢剑。

  「还好。」艾林说。

  维瑟米尔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道:「莱莎刚才来了,她让我告诉你,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和马格努斯带着王国之剑回去之后,营地里流传出了一些流言————」

  「什么谣言?」艾林问道。

  维瑟米尔左右环视一圈,小声道:「狼学派向邪神祈求了力量,猎魔人找到了完美的基因突变配方之类。」

  「当然,这些流言都被听到情况的蒂莎娅女士压下来了。」

  「莱莎只是让你知道一些情况,不要被蒙在鼓里。」

  瑞达尼亚和罗格里德斯在远征中给狼学派上眼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艾林瞥了眼,战场外炊烟袅袅的帐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莱莎呢?」

  「她说完后就离开了,战斗刚结束,梅里泰莉的祭祀们都很忙,莱莎应该也是忙里偷闲来通知的————」维瑟米尔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咬牙,「她————她是个好孩子,艾林,你————」

  「我会找机会感谢她的。」艾林发现话题走向有点不对,连忙打断。

  维瑟米尔也不气,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看艾林,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收割材料的索伊,心想着如此专一的首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

  但又想想薇拉的性格,似乎又很合理。

  维瑟米尔摇摇头,甩去了脑海中的杂念,轻轻拍了拍艾林的肩膀:「你自己知道就好。」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战场的清扫也接近尾声。

  最后一具魔物残骸被拖入沼泽深处,那里自有食腐者与黑暗前来收尾。

  狼学派的众人开始收拾工具,将沉甸甸的皮袋逐一擡上板车。

  修斯正在清点数量,瓦勒里乌斯替他举着火把。

  远处营地的炊烟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次第亮起的灯火。

  远征军的夜晚已经来临。

  「踏踏踏—

  「」

  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国之剑的骑士用完晚餐,从营地里策马而出。

  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在入夜前最后一次巡视,队列齐整,目不斜视。

  艾林望着那些奔驰而过的身影。

  一骑,两骑,三骑————他的目光从那些覆面的盔甲上掠过,又从那些被夜风扯得笔直的披风上掠过。

  他忽然侧过头。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在王国之剑出现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