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经济大摸底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54 字
等理清了思路,张居正迅速写出了一份草稿。
两步走,第一步先重建黄册总库,盘查天下的财富总量。
第二步,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套财务审计的规范,并用于官员日常考核中去。
写完之后,张居正十分的满意。
但是接下来一个问题,如何向苏泽沟通。
虽然张居正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苏泽地位上的扭转,可他如今也是阁臣,哪有阁臣拿着奏疏去请教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道理。
但是张居正很快就有了办法。
自己不行,不是还有儿子吗!
张居正立刻将张敬修喊回府内,又让张敬修拿着自己的草稿,以自己的名义去请教苏泽。
苏泽是儿子的房师,弟子请教老师,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苏府,书房内。
苏泽仔细看着张敬修带来的草稿。
一边看,苏泽又擡起头看了一眼张敬修。
张敬修也来过几次苏府,但这一次他是最不自在的一次。
父亲拿着草稿,让自己来请教苏师,可这草稿上的内容,张敬修完全看不懂啊!
苏师和父亲商讨的内容,实在是太高深,我只是个举人,在水师学堂读过书的普普通通镇海伯,哪里能看得懂这些东西啊!
可父命难违,张敬修还是硬着头皮,将草稿送给苏泽过目。
苏泽当然知道,这不是张敬修写的。
可看完了草稿,苏泽还是惊了。
自己已经尽量高估这个时代的人杰了,但是他们的眼光还是让苏泽惊叹!
张居正这份草稿讨论的,不就是后世的“经济普查”和“财务审计”吗?
这两件事,都是近现代财政的重中之重!
经济普查就是摸家底,这关系到财政政策的决策,后世的经济政策的底账,就是经济普查的数据。而财务审计则是现代国家反腐的重要工具。
或者说,规范的财务制度不仅仅是反腐,还是防腐。
财务审计,健全的财务制度,是为了提高腐败的成本。
这是给整个官僚体系打补丁!
张阁老这是开悟了?
还是说自己改变太多了,提升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了。
评价历史人物的时候,总会带上“历史局限性”这个说法。
这是对于他们所执行政策的。
王安石的变法,以及一条鞭法就是典型的历史局限性的变法。
这是因为原时空的张居正,不是穿越者,在他能选择的解决方法中,一条鞭法是最好的。
张居正被誉为明代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功劳并不仅仅是“一条鞭法”,因为一条鞭法也不是他首倡的,这个说法早就有了。
张居正的能力,在于他可以将自己的政治理念执行下去。
如今,张居正有了更广阔的视野,也有了更多的经济理论和经济手段,那他能够做到成就,肯定要比原时空更大!
该怎么答复张居正?
苏泽看向张敬修,笑着说道:
“嗣文(张敬修字),没想到你在经济之术的研究上,不亚于张阁老啊。”
张敬修的脸都红了。
不过张敬修知道苏泽一贯平易近人,连忙说道:“苏师可不要取笑学生了,这稿子是谁写的,苏师难道还不明白吗?”
苏泽笑了笑,没有继续这话题。
张居正派儿子请教自己,这事情点破不说破,张阁老也是要脸的。
苏泽接着说道:
“这篇文稿我看完了。”
张敬修突然有些紧张,他也有些好奇苏师要怎么评价了。
苏泽说道:
“我的评价是,高瞻远瞩!”
张敬修松一口气,看来苏师是同意父亲的改革方案了。
苏泽深吸一口气说道:
“草稿相当不错,但苏某还有点修改建议。”
张敬修连忙说道:
“请苏师赐教。”
苏泽知道这稿子是张居正写的,也客气地说道:
“赐教就不敢当了,就是有些想法,可以探讨探讨。”
苏泽将草稿平铺在桌上,指尖在“田亩、丁口、房产、舟车、山林川泽之利”几行字上停了停,又滑到“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产能”这一条,然后擡起头看向张敬修:
“嗣文,张阁老所拟“榷权’之目,已极周详。然苏某以为,有一项分量日重,却仍可再细。”张敬修倾身:“请苏师明示。”
说是探讨,其实是说给张居正听的。
苏泽看了一眼弟子,又怕张敬修带话不到位,干脆也抽出一张纸。
苏泽一边写一边说道:“嗣文,稿中提及“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产能’,此确是工商范畴,然核查重心仍在“官’字,官营工坊、市舶司记录之海贸、各钞关定额商税。”
“这些固然要查,但如今工商之盛,早已不止于此。”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列出几条:
“你看京师,官营织造局之外,民间大织坊、大染坊有多少?”
“南京、苏州、松江,机杼之声昼夜不绝,雇工动辄数百。”
“沿海港口,私人海商船队规模远超市舶司的船队。”
“内陆矿场,“伙开’“承包’的私矿产量也超过了官矿。”
“这些私人工坊、私船、私矿,产出几何?”
“雇工多少?资本流转如何?朝廷掌握多少?”
苏泽看向张敬修:“嗣文既然志在盘点天下财富,若只清田亩、核官产,而略过民间工商巨利,其实是对民间的巨富坐视不见。”
“田有隐田,产也有隐产。”
“隐田不查,就是土地兼并之祸,不管理隐产,同样也有兼并之祸。”
张敬修好不容易跟上了苏泽的思路:“苏师之意,应对民间大商贾、大工坊主,也进行一次“摸底’?”
“正是。”苏泽点头,“非为即刻加税一至少眼下不必明言。首要在于“知数’。”
“所以普查,可以先从全面开征商税的省开始。”
“普查?”
苏泽点头说道:
“要清查天下资产,不就是普查吗?”
张敬修将这个名字记下。
苏泽继续在纸上写:
“摸底之法,首在“登记’。”
张敬修疑惑:“登记?”
“对,仿照黄册制度,建立“工商册’。”
苏泽笔尖不停:“凡年出货值逾一万银元之工坊、年贸易额逾五万银元之商号、拥有海船三艘以上或内河船十艘以上之船主,皆需向所在州县“登记备案’。”
他详细列出登记内容:
“一,基本项:业主姓名、籍贯、住址;商号或工坊名称、坐落地点、开业年月。”
“二,经营项:主营品类(如丝织、制瓷、贩茶、海运);主要原料来源地;主要销售地;大致年产量或贸易量。”
“三,规模项:雇工人数(分长工、短工);主要生产器具数量(如织机、窑炉、船舶);仓储容苏泽将这些内容推给张敬修,笑道:
“这个可以作为参考,应该由户部统一规范制定登记册,下发到各省府县,由地方官府负责辖内的登记事务。”
“初期只要求如实填报,州县衙门设专册收录,按季汇总至府,府年终报省,省报户部。”“户部也派人专责此事,建册归档,形成总账。”
“此册和土地黄册一起,可为天下财富的总账。”
张敬修仔细看着那几条,问道:“苏师说了,田有隐田,产有隐产,既然是隐产,那自然没人会乖乖登记吧?”
“特别是开征商税的,总有隐产逃税吧?”
苏泽看向张敬修,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名弟子的天赋。
看来张敬修就算是不从事航海,也会是一名干练的财政官员。
苏泽点头说道:
“故手段需和缓,名目需妥当。”
“可明发告示,言此为“工商普查’,旨在“通盘知悉百业兴旺之状,以便朝廷妥为规划通商惠工之策’。”
“强调登记只为存案,不作为征税依据。初期可择一二公认诚信之大户,由其率先备案,予以褒奖,以示朝廷诚意。”
苏泽又说道:“此事可与清丈田亩并行。”
张敬修问道:
“这是为何?”
“清丈触动乡绅地主,登记工商触动城厢富贾。”
“二者并举,反不易使某一方感到独受其压。”
“再者,工商数据若能与田赋、丁银数据对照,更能窥见一地经济全貌,例如某县田赋增长缓,工商备案数据却大增,则可知其经济结构已变,朝廷施策便须调整。”
张敬修渐渐明白过来:
“苏师是要将“农’与“工商’皆视为朝廷财富之两翼,重建黄册总库,需两翼数据俱全。”苏泽更确定张敬修在财政上的悟性了,他将写满的两张纸整理好。
“土地所出,固是根本,可如今朝廷商税,已经快要赶上田税,占据天下赋税泰半了。”
“既然要建立天下财货总账,普查天下财富,那这些也是不能少的。”
“比起固定的田亩,这账才是最难查的,但也是最需要查清楚的。”
“此账目不明,兼并之祸就在眼前。”
张敬修郑重接过纸张:“学生谨记。”
苏泽接着说道:“以上都是针对第一步的,此外还有第二步的。”
张敬修继续说道:
“请苏师赐教。”
苏泽将草稿翻到“财政审计”部分。
“方才所论“普查’,是为摸清家底、建立总账。”
“但总账是死的,要用起来,关键在第二步,财务审计是一条路,此外官员的日常考核,也是一个抓手。”
他稍作停顿,见张敬修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如今考核地方官,我大明虽然也有制度,然多集中于钱粮征收、刑名审结等硬性指标,且依赖上官察访与同僚互评。”
“此法固有督促之效,但易流于两种弊端:其一,催科太急则伤民;其二,人际圆滑者往往得优评,而实心做事、发展地方却未必立见成效者,反易被忽视。”
张敬修点头:“苏师所言甚是。学生亦闻,有些州县为求钱粮足额,不惜预征或摊派;亦有官员专务逢迎、粉饰太平,虽无大过,亦无大功。”
苏泽提笔在纸上写下“数据考核”四字:“当以地方经济民生之实际发展数据,作为考成之核心标准。总账既立,便有据可循。”
他列出一条条具体设想:
“考察要考虑增量和当地发展的关系。”
这下子张敬修又懵了。
苏泽举例子说道:
“例如一县之田赋实征额,须与清丈后的田亩总数、历年平均产量对照,考察其征收是否合理。”“又如商税实收,则与“工商册’登记的贸易额、工坊规模增长幅度相验证,看征收是否与经济活动同步。”
“然后引入“对比考察’,要考察增量而非总量。”
“不仅看当年绝对值,更看逐年变化。”
“到任成绩要看地方产业发展,而非单个指标的得失。”
张敬修边听边记,问道:“然各地禀赋不同,富县与穷县岂能同一标准?”
张敬修能想到这个,苏泽更是高兴。
他说道:
“我大明也有上中下县之分,但还是太过于简陋。”
“户部可根据普查总账,重新将府县按经济基础、资源禀赋划为数等。”
“考核时,重点看其在本等中的进步幅度。”
“如一贫困县,工商税收基数虽小,但连年增长率高,新登记户数多,即便总额不敌富县一镇,其官员之努力亦应获高等评价。”
“而富庶大县,若只是守成,增长平缓,评价便只在中上;若反有倒退,则需严查。”
他放下笔总结道:“如此,考核便从“人际评语’转向“数据说话’。”
“官员欲获优评,便须实实在在地鼓励农桑、疏通商贸、安抚民生,让地方经济活起来,让百姓生计见好。”
“那些只知迎合上官者,若治下数据长期平庸,自难获拔擢。”
“而锐意发展,善治地方者,即便不善交际,其政绩亦在数据中一目了然,可破格超升。”苏泽将写满的纸递给他:“这只是初步构想,此时关系体大,可以先从某个开征商税的省试行之,锻炼普查的人才,再推广之。”
张敬修郑重收好,躬身道:“苏师今日之教,于国于民,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