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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9 节

第733章 寝殿交锋(二)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30 字

  苏泽和李时珍走出偏殿,果然见到高拱领着一帮阁部重臣走了进来。

  高拱一进门,就看到了病榻的皇帝,他连忙上前几步,走到了皇帝的病榻边上。

  看到皇帝气若游丝的样子,高拱鼻子一酸,强忍住悲痛,对着病榻上的皇帝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高拱脑中闪过了很多,和皇帝的初见,在裕王府讲学的日子,皇帝继位后的日子,自己复相后皇帝的召见。

  这些景象在脑海中闪过,两行清泪淌过高拱的脸颊。

  寝殿之中安静下来,苏泽的眼神从几位阁老脸上扫过。

  雷礼的脸上悲戚,这位年纪最大的阁老经历了两朝,但是在隆庆朝完成了他治水的夙愿,他心中对隆庆皇帝是十分尊重的。

  戚继光原本是武将,最不擅长藏情绪,对隆庆皇帝这位破例提拔自己、恩重有加的皇帝,戚继光的悲伤是真切的。

  如果不是碍于这个场所,戚继光都快要哭出来了。

  诸大绶和李一元也都是在隆庆朝入阁的,两人的情绪也十分悲痛。

  苏泽走过去,将御榻前的高拱扶起来,低声说道:

  “师相,遗诏的事情。”

  高拱这才从悲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用袖子擦干泪痕,转身对着寝殿内的冯保问道:

  “陛下的诏书何在?”

  冯保装作擦泪,然后对着高拱说道:

  “诏书已经送到两宫用印了。”

  高拱立刻怒道:

  “为何不经辅弼重臣过目,就送两宫!”

  高拱这位首辅展现雷霆之怒,就连冯保这司礼监掌印都被气势所夺,他本就心虚,此时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居正说道:

  “首辅,事急从权。”

  高拱的目光转移到了张居正的脸上,他紧接着问道:

  “口述遗诏的时候,除了冯保之外,还有何人在场?”

  冯保再次感到压力,张居正又说道:

  “事发紧急,陛下突然急症,两位太医可以作证。”

  经过这两轮交锋,高拱的目光完全落在了张居正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宫外太监唱到:

  “皇后,贵妃到!”

  话音刚落,陈皇后与李贵妃已步入寝殿。

  陈皇后神色端凝,步履沉稳。

  李贵妃眼圈红肿,显然刚哭过,此刻强忍悲痛,紧紧搀扶着陈皇后。

  殿内众人立刻跪下行礼。

  太子朱翊钧快步迎上:“母后,母妃!”

  陈皇后擡手虚扶,目光先投向龙榻上的皇帝。

  她与李贵妃走到榻边,默默注视片刻,李贵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陈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李贵妃趴在床榻上,抓着隆庆皇帝的手哭泣不止。

  而陈皇后则转向众大臣,又问道:“高首辅,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李时珍出列,将皇帝病情及方才施救情况简明禀报,结论与之前对苏泽所言一致,“情况凶险,醒转艰难”。

  陈皇后听罢,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悲意已转为一片肃然。

  陈皇后从袖中取出两卷黄绫,高高举起。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两道诏书上。

  “首辅高先生,诸位阁老。”

  陈皇后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寝殿中:“方才司礼监冯公公将这两道陛下“口述遗诏’送至我二人宫中,请用皇后印鉴。我二人不敢擅专,特携诏书前来,请首辅及诸位辅弼重臣定夺。”

  整个寝宫的空气又凝固了半分!

  苏泽看向这位在冷宫多年的陈皇后,这位也是人物啊。

  今日在场的,当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顶尖的人物。

  苏泽眼神又扫过不停哭泣,反而要让小胖钧安慰的李贵妃,心道李贵妃不算。

  原时空,隆庆皇帝死后是两宫辅政,但是陈皇后清楚自己的地位,她并非朱翊钧生母,所以很快就撤帘退入后宫,不问朝政。

  这两份烫手的诏书,陈皇后也不用印,而是带着诏书来到寝宫,让高拱这帮阁老决断。

  这是个聪明女人。

  高拱上前,双手接过诏书,就着殿内明亮的灯火展开。

  第一道是命太子继位、两宫听政,内容并无出奇。他快速阅毕,放到一旁,拿起第二道。

  目光扫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擡起头,看向陈皇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此诏书的内容,陛下以前可曾提过?”

  陈皇后摇头:“不曾。”

  高拱又转向跪在角落的两位当值太医:“陛下口述时,尔等可曾听清?”

  那两名太医伏地颤抖,其中一人答道:“下官……下官跪于外间,陛下言语轻微,只闻冯公公俯身倾听,随后……随后便称陛下有旨……”

  高拱不再问他们,目光如电,直射向一直垂首立于张居正侧后方的冯保。

  “冯保!”

  冯保浑身一颤,出列跪倒:“仆臣在。”

  高拱将第二道诏书展开,指向其中一行,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

  “这道诏书言,“内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并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陛下……果真如此授意?命你一内官,与内阁首辅、次辅并列,同为顾命辅政?”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诸阁老、重臣,乃至苏泽的目光都集中在冯保身上。

  李贵妃也露出惊疑之色,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摇头,示意她静观。

  冯保额头见汗,但仍是强自镇定,叩首道:

  “回首辅的话,仆臣岂敢假传圣意?此确为陛下亲授。”

  高拱上前半步道:

  “陛下失语,如何口授!?”

  冯保立刻说道:

  “太医施针之后,陛下确实开口,太医和当时殿内的内侍可以作证,仆臣据实笔录,绝无增添篡改啊!高拱回头看向太医,两名太医也点头。

  这件事估计是真的,苏泽也知道太医不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大概是施了绝针皇帝回光返照。高拱还准备继续进攻,这时候张居正说道:

  “英宗驾崩时,让司礼监牛玉和阁臣一并辅政,高首辅,内官辅政并非无先例。”

  高拱再次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继续说道:

  “冯公公乃是太子大伴,陛下将太子托付给冯公公,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高拱看向张居正,但是张居正不看高拱,而是看向陈皇后和李贵妃。

  张居正说道:

  “皇后,贵妃,这两份诏书都是在同一时间拟定的。”

  这句话说完,陈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苏泽暗道厉害!

  张居正的意思很简单,两份诏书是一个时间拟定的,都是在同一个条件下完成的,所以具有相同的效应也就是说,太子继位和两宫听政,以及让高拱、张居正、冯保辅政的两份诏书,要么都成立,要么都不成立!

  总不能其中一份诏书被质疑,另外一份诏书承认吧?

  两宫听政倒是无所谓,陈皇后无心政务,李贵妃其实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份让太子继位的诏书,关系大明法统,一旦出现瑕疵,那对朱翊钧的威望会有重大打击,给国本留下隐患。

  陈皇后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张居正这一招果然厉害,直接将两份诏书绑定!

  果然,这一招过后,连高拱的脸色也变了。

  张居正一击得手,他立刻上前一步,对高拱拱手:

  “首辅息怒。冯保或有表述未尽,记录或有不周之处。然陛下当时情形危急,遗诏内容关乎大体,纵有细节出入,其欲托付国事于可信之人的心意,应是确凿。”

  “如今陛下昏迷,若因诏书字句之争延误大事,恐非社稷之福。不若……”

  陈皇后看向高拱,高拱也沉默了。

  张居正越过高拱,对着陈皇后说道: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臣张居正,受先帝及陛下厚恩,在此关头,不敢不言!”

  “请立刻用印,以正大明法统!”

  苏泽这下子真的佩服张居正了。

  这样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掰过来,果然是历史上知名的政治家!

  在场这帮千年的狐狸,一个个都是政治动物,只要对手露出一个破绽就会被他们抓住猛打。苏泽手握金手指,靠着前世的见识走到这一步,但是论政治手腕,还是拍马赶不上张居正。苏泽想到前世那些穿越文中的主角,怕是在这帮顶尖人精手下三章都活不过。

  苏泽看向高拱,他明白高拱的纠结。

  高拱和隆庆皇帝君臣相得,亦师亦友,这份感情是很深的。

  皇帝病重之后,最大的心思就是让皇位安稳交接,高拱也不愿意给小胖钧继位留下法统的缺陷。所以刚刚还咄咄逼人的高拱一下子泄了气。

  苏泽又扫过其他人,剩下几位阁老根本不在名单之列,反正也轮不到他们。

  部院大臣站在寝宫之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

  苏泽心中叹息,还是要自己出手。

  苏泽咳嗽一声,从殿内阴影中走出,对着皇后、贵妃、太子和高拱说道: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高首辅,张次辅,下官有事要说。”

  苏泽上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苏泽上前一步,向众人说道:

  “陛下病情凶险,李院判尚有一味家传秘药,或可助陛下暂脱危殆。”

  “此药虽不能根治沉屙,但于当前或有奇效。”

  众人闻言,皆露惊异之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时珍。

  高拱精神一振,立刻抓住机会,沉声道:

  “既有此法,当立刻用药!陛下若能清醒,遗诏真伪自明,国本可安!”

  他转向李时珍,目光坚定:“李院判尽管施为,若有任何差池,高某愿以首辅之职担保!”高拱这么一说,张居正也没办法反对了。

  李时珍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瓷瓶,向皇后、贵妃及太子行礼道:

  “臣必竭尽所能。”

  陈皇后与李贵妃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太子朱翊钧急切道:“请李院判速速用药!”

  冯保跪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后背渗出冷汗。

  若皇帝醒来当面质询,伪造遗诏之事必将败露。

  他下意识看向张居正,却见张居正面容平静,并无慌乱神色。

  李时珍看了一眼苏泽,心中叹息,既然选择相信苏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李时珍走到龙榻前,先为皇帝诊脉,随后取出一枚药丸,以温水化开,小心扶起皇帝,缓缓喂服。寝宫内鸦雀无声,片刻后,皇帝喉咙微动,面色竟渐转红润,呼吸也稍显平顺。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隆庆帝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父皇!”太子扑到榻前,泪如雨下。

  高拱、诸阁老及皇后贵妃纷纷上前。

  皇帝目光涣散,片刻后才聚焦,看向众人,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时珍低声道:“陛下元气极虚,切莫多言。”

  高拱再不犹豫,当即捧起那两道黄绫诏书,趋至榻前,躬身道:“陛下,此二诏乃冯保所呈,称系陛下口授。事关国本,臣等不敢擅断,恳请陛下明示真伪。”

  他展开诏书,逐字念出内容,尤其加重了“内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并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一句。

  隆庆帝听罢,眼神缓缓扫过诏书,又看向跪地发抖的冯保,以及垂首默立的张居正。

  他喘息数次,艰难擡起手指,在诏书上轻轻点了两下,微弱吐出二字:“………无误。”

  众人骇然,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明白了隆庆皇帝为什么追认诏书了。

  如今的皇帝身体虚弱,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上,张居正和冯保两人,一人是内阁次辅,一人是司礼监掌印!

  就是皇帝身体好的时候,要处置两人都要费一番心思。

  以现在皇帝的身体状态,一旦处置不当,必然会引发朝廷剧烈的斗争,这甚至会影响太子继位。所以隆庆皇帝宁可追认冯保篡改的奏疏,也不愿意影响儿子继位的事情。

  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也难怪张居正有恃无恐,张阁老这你也算到了吗?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让皇帝再确认一遍,可又怕耗费皇帝心力,只好闭嘴。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苏泽突然站出来说道:

  “陛下,臣有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