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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8 节

第722章 债务是核心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100 字

  张敬修推开书房的门时,张居正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头也未擡。

  “父亲。”张敬修站定。

  其实张敬修已经搬出去住了。

  他被封镇海伯之后,皇帝自然御赐了伯爵府。

  从宗法上说,张敬修已经不再是张府的公子,而是伯爵府的伯爵了。

  张敬修是借着商议婚事的名义回家的。

  张居正擡起头看着儿子,刚航行归来的时候,张敬修瘦得都要脱相了。

  这些日子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是总参谋部的工作也不好做,张敬修的身体虽然恢复,但是黑眼圈更重了。

  不过身为父亲,张居正并不会担忧张敬修的身体。

  出海航行都能扛过来,这点算什么?

  张居正更看重儿子在政治上的成长。

  今天张敬修上门,就是考察儿子的机会。

  张居正却没有挑明,他说道:“坐吧,今日怎么有闲回来?裁军事务不忙?”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多次了。

  张居正治家就是这个风格,张敬修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忙。”张敬修在对面坐下,“但有一事,比裁军更紧要。”

  正戏来了。

  张居正这才搁笔,擡眼看儿子。

  “苏公的《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儿子听说父亲在内阁是支持的。”

  张居正看向儿子,突然说道:

  “怎么?你也要关心阁务吗?”

  张敬修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一丝别扭。

  他放弃举人身份,从军也就罢了。

  张敬修从母亲和弟弟妹妹口中知道,那时候父亲还是觉得自己会回头参加科举的。

  可没想到,张敬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搞出这么大的成就。

  如今受封镇海伯,那就再无科举的可能了。

  哪有当朝勋贵去科举的?

  张敬修彻底走上了和父亲不同的道路。

  对此,张居正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一方面为儿子的成就高兴,一方面也为儿子偏离了预设的未来,心中有些不满。

  所以张居正忍不住要刺一下。

  张敬修明自父亲的心结,但是听张居正说出来,他心中反而轻松了。

  既然是父子,这种默契还是有的。

  以父亲的养性功夫,既然愿意说出来,反而是不在意了。

  张敬修开始扮演孝子,他说道:

  “儿子不敢。”

  张居正冷哼一声说道:

  “算了,你这个身份,也可以参议国事了,你怎么看?”

  张敬修开门见山,“儿子以为,一分也不该减。”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儿子。

  “户部的账,你应该知道。”

  “今年各处都要银子,河工、边饷、官俸,哪一项能省?实学是重要,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张敬修没有顺着父亲的话题说,因为财政这个话题上,他是绝对说不过父亲的。

  张敬修说道:

  “儿子不懂财计。”

  张居正有些不悦道:

  “既然不懂财计,还在做这个说客?”

  张敬修却道:

  “儿子不懂财计,但是懂军国大事。”

  张居正都要笑了,他说道:

  “不懂财计,何谈大计?”

  张敬修平静地说道:

  “父亲,就说说上次出航的事情吧。”

  说到这个话题,张居正反而沉默了。

  以往张敬修去水师学堂,其实也都在张居正的眼皮下。

  作为当朝阁老,随便用点渠道,儿子的所作所为,都尽收眼底。

  可以说,张敬修这辈子,张居正唯一没能看到的,就是他出海的那一段。

  张敬修说道:

  “船过爪哇后失了方向,一连四日,不见陆地,不见星辰。船上储水渐少,人心惶惶。”

  张居正眉头微蹙,却没打断。

  “是黄学士救了全船人。”张敬修说,“黄学士提出了洋流之说,找到了海底的暗流,让暗流推着船找到了陆地。”

  “宸学士也从海中生物验证了黄学士的理论。”

  “现在想来,苏公的理论果然没错,天理恒常,而天理之间既然能互相验证,是不是还存在一个更大的,共通的天理呢?”

  张居正的手指停住了。

  共通的天理!?

  张敬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

  他说道:

  “当然,这种话题,儿子也不懂,这应该是学士们探究的事情。”

  张敬修继续说:“后来船进水,食物霉变,又是宸学士带人,用泥混合麻絮堵漏,指挥水手将未霉的干粮集中蒸晒,定量分食。”

  “他记下每个人出现虚肿、无力的次序,发现先病者皆平日食量最大,断定是某种“毒’在体内累积所致,遂调整配给,病者竞渐愈。”

  “回航后,黄学士将此法完善,写成《洋流论》,已呈送兵部与市舶司。宸吴的处置方略,也录入了水师条程。”

  张敬修看向父亲:“若无此二人,儿子未必能坐在这里。”

  张居正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处,像在掂量什么。

  张敬修说:“儿子不懂太多道理。但是实学确确实实带来了进步,如今京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这一次儿子回来,京师可是大变了模样。大概是父亲身处京师,不曾注意到吧。”

  张居正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泽和皇家实学会那些学士们的发明,给大明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敬修顿了顿说道:

  “父亲常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这经费制度,便是“导’。将天下聪明才智,导向能解实事、能救急难之处。今日投一两银,来日或可救一艘船、一支军、一县民。这账,户部算不算得清?”

  张居正依然没说话,书房里只听见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张居正从太师椅里站起来,他看向张敬修,说了自己今晚第一个问题:

  “你说的都没错。”

  “可户部的经费就这么多,你如今参与裁军的事情,也知道裁军需要很多钱,还有北洲探索的拨款,如果这些钱要给实学经费,你怎么看?”

  张敬修早知道父亲要问这个,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裁军和北洲探索的拨款不能少!”

  张居正看着儿子,忍不住要笑出来。

  但是张敬修下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张敬修说道:

  “父亲,儿子不懂财政,可您是我大明最懂财政的人,儿子相信,您一定能够在保证裁军和北洲探索的同时,给足实学经费的!”

  张居正这下子都要气笑了。

  张敬修说道:

  “别人做不到,但是我的父亲一定能做到!”

  听完这句话,张居正愣在当场。

  《商报》,报社内。

  范宽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上一次的文章,范宽被苏泽一篇文章彻底驳倒后,他决定放弃政论文章,专心研究有关经济的“人理”。

  这些日子,他梳理范氏票号百年来的账册、信劄与商事记录。

  昨天,他突然福至心灵,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也无法相信,可偏偏从范氏票号中的数据中总结出来的规律,只有这个结论才能解释。

  范宽的结论是

  经济的血脉,并非金银本身,而是债务。

  他将这个发现写成了文章,并告诉了族长范宝贤。

  刚开始的时候,范宝贤觉得是范宽被苏泽驳倒,人魔怔了。

  但是仔细看完了范宽的文章,以及范氏票号的报表后,范宝贤也有些懵。

  今天,范宽再次将范宝贤请到了《商报》编辑部内。

  “族长,我查遍了这三年票号的往来账目。”

  “表面是银子-货物的流通,但内核无一例外,都是信用的扩张,是债务的链条。”

  他翻开手稿中的一页图表。

  图表,也是苏泽推广的实学手段之一。

  这张图表,是范宽好不容易总结出来的。

  上面是票号在不同时期放贷规模与当地市面繁荣程度的对比曲线。

  让人惊讶的是,这起伏几乎同步。

  “你看,每当票号对可靠商帮扩大“长期’(即信用放款),那一年或接下来几年,相关行业的生意就活络,雇工增多,新铺面开张。反之,当票号收缩银根、催收旧欠,市面很快就显得冷清。这不是巧合。”范宽说道:

  “债务,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只是将银元存在票号的钱库中,没有一点用处!只有将金钱流动起来,一切才有意义!”范宝贤点头,他问道:““酌盈济虚’?”

  范宽连连点头!

  不愧是族长,果然对于经济有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理解。

  范宝贤的理解,是从商业实务出发的。

  而范宽则是通过研究和报表得出来的。

  这不正说明,自己所研究的“人理”是存在的吗?

  范宽指着自己的文章说道:

  “甲地存银多而生意淡,乙地商机旺却缺本金。票号通过汇票,将甲地的闲置银两“借’给乙地的商人,实质是创造了跨区域的购买力。”

  “这笔钱在乙地买了货,货卖到丙地,丙地的货款又可能通过同一家票号汇兑周转。一环扣一环,债务关系网就是商业网络本身。”

  他继续道:“我注意到,在票号生意活跃的时期,实际在市面上流通的现银,远小于票号开出的汇票、银票所代表的交易总额。”

  “大家交易凭的是一张纸,背后是票号的信用,是接受这张纸的人相信它能最终兑现。这信用,便是整个债务体系的基石。一旦某个环节出现大规模违约,信用崩塌,挤兑便发生,危机就来了。所以,债务驱动增长,但也伴生风险。”

  范宝贤深有感触:“做实业感触更深。如今办厂、开矿、修路,动辄需要巨额资本,完全靠自身积累几乎不可能。”

  “向票号借款、发行公司债券成为常态。这些债务,让项目得以启动,雇佣工人,采购原料,技术才能落地,生产得以进行。产品进入市场,产生利润和税收,一部分用来偿还债务本息。”

  “若没有最初的这笔“借’,许多事情根本无从开始。这就像是经济的燃料。”

  “不止是燃料,”范宽补充道,翻到手稿的另一部分,“更关键的是,债务让“钱’真正活起来。”“一堆银子堆在库里,只是死物。只有通过借贷,钱从甲手转到乙手,从储户流向商人,从闲置变为资本,才产生价值。债务是让钱流动起来的泵。没有债务,钱就凝滞,经济就僵死。”

  范宝贤若有所思。

  范宽说道:“这些年,北方的经济增长超过南方,就在这债务驱动里。”

  “它打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原始局限,让未来的收益可以提前支取,让空间的阻隔可以被信用跨越。经济规模因此得以十倍、百倍地扩张。”

  “但债务总有要还的一天。”范宝贤提出务实者的忧虑,“如果投资失败,产品滞销,利润无法覆盖本息,债务就成了真正的枷锁,甚至拖垮企业。”

  “正是如此。”范宽神色凝重,“所以债务如同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关键在于流向。”“流向能创造真实价值、提高生产效能的领域,债务便是良性循环的起点;流向投机、空转或纯粹消耗的领域,债务便堆积成风险。”

  范宝贤突然想到了日升昌的案子。

  难怪朝廷如此果断地出手,是因为苏泽看到了债务空转的危机吗?

  日升昌案子后,所有钱庄票号都风声鹤唳,担心朝廷封禁钱庄票号业务。

  但是朝廷却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推出准备金的制度。

  范宝贤又想到了另外一样东西一一铁路公债!

  这不就是朝廷发行的债务吗?

  范宽也说道:

  “债务用于生产建设,扩张生产,就是建设性的债务,对于经济发展是有益无害的!”

  范宝贤说道:

  “铁路公债。”

  范宝贤的一句话,让范宽脑子瞬间亮了!

  对啊!

  铁路公债!

  “对对对!正是公债!”

  “族长!苏公一直知道这个道理!我的理论没错!”

  可是范宽又患得患失起来。

  上一次的文章被驳倒,他的心气都泄了,万一这次再错了呢?

  这下子,范宝贤也点头。

  “发吧。”

  范宽擡起头看向范宝贤。

  范宝贤说道:

  “苏公不是说了吗,不怕说错话,就怕不思考。”

  看着范宽还是信心不足,范宝贤说道:

  “咱们范家做生意,何时这么畏手畏脚的?生意失败了,大不了重头来过!哪有看着“商机’不动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