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130 节

第704章 时代精神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40 字

  “李兄!哦,不,武监四期生戚金,见过李教学长!”

  身穿学院制服的戚金,向着身穿教官衣服的李如松行礼。

  李如松回了一个军礼,这才带着微笑说道:

  “陈教官说,入武监之后,戚兄弟每次考核都是全监第一,过上几日你们也要选择去向了,戚兄弟可有什么意向?”

  戚金正色说道:

  “全凭朝廷安排!”

  听到这里,李如松露出笑容。

  当年李如松从京师赴任大同,成为大同镇抚标营参将,在对把汉那吉的战争中立下功劳,然后一直在戚继光身边担任参谋。

  这一次戚继光入京,也把李如松带了回来。

  但是这一次李如松没有返回总参谋部,而是去了武监。

  李如松现在的职位,是武监教学长,这是武监内排名第四的职位。

  武监的检正是皇帝本人,监副则是定国公徐文壁,这两个职位都是荣誉职位,皇帝和定国公,都不可能亲自来武监主持工作。

  第三则是教务长苏泽,苏泽当年上书奏请设立武监,武监刚开始的建设都是苏泽主持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职位才是武监的负责人。

  可是如今苏泽担任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根本无暇负责武监的工作,苏泽也多次上书请求辞去武监职位,但是太子都不允许,所以只能由他继续挂着。

  武监的日常工作,就落在负责教学工作的教学长头上。

  前一任教学长,正是当年李如松在武监时期的教官陈亮。

  这一次戚继光回京,大同镇守出缺,戚继光推荐了陈亮继任这个职位。

  于是陈亮去了大同,李如松调回京师接任了陈亮的职位。

  戚金是戚继光的侄子。

  本来戚金是看不上这些武监毕业生的,认为他们都是纸上谈兵的家伙。

  在把汉那吉之战中,戚金见识到了新式武器和武监教育的重要性,主动申请进入武监学习。时间飞快,戚金的学业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毕业分配了。

  按照武监的规矩,所有的毕业生都要接受朝廷的安排,参加统一的分配。

  不过在分配之前,也会让武监生填写意向表,也会尽量在满足学生的要求下,进行合理的分配。李如松和戚金在把汉那吉之战中是一同上过战场的,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

  后来戚金进入武监学习,也和李如松书信不断。

  李如松关上门,卸下了武监教学长的严肃面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

  戚金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戚帅入阁后的“三约’,你该知道了。”

  李如松开门见山,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说道:

  “裁汰冗员是第一条,也是眼下要着力推动的。我在武监,除了教学,也要协助戚帅摸清军中底数,尤其是未来军官们的想法。”

  他顿了顿,看向戚金:“你是这一期里的佼佼者,又常在生员中走动,说说看,如今武监里头,对裁军这事,风向如何?”

  戚金没有立刻回答。

  李如松也不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戚金脸上。

  戚金是戚继光最看重的侄儿。

  武监这段时间,戚金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友。

  但是这些友谊,还是无法和军国大事相比的。

  戚金最后还是说道:

  “教学长既然问起,那卑职就直说了。”

  “说。”

  戚金皱眉说道:“武监里头,如今不太平静。尤其是近一两期入学的生员,心里头有些躁。”“躁什么?”

  既然决定当武监的“叛徒”了,戚金也不藏着,将他武监的观察,全部说了出来:

  “躁前程。”

  “教学长您最清楚了,武监头几期,赶上了好时候。北击土默特,东平女真,南定安南,仗多,立功的机会也多。”

  “一期、二期的学长,毕业就进总参谋部、京营新军,跟着大军出征,三五年下来,哨官、把总,甚至营正的都不少。那时候,武监的门槛都快被挤破了,人人都说“武监出身,锦绣前程’。”李如松点点头,这是实情,他自己就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

  他刚刚入武监的时候,其父李成梁不过是辽阳总兵,他一个总兵之子,如果不出意外,将来也最多承袭父职成为总兵。

  如此因缘际会下,他成了第一批武监生,接下来又进入总参谋部,担任作战司参谋,入了皇帝和太子的眼。

  这之后,李如松外任大同,又立下功劳。

  这一次返回京师,已经是武监的教学长了。

  武监教学长,已经是从五品的官职了。

  重要的是,这个职位可文可武,如今又有了戚继光入阁的先例,这样下去,李如松未尝没有入阁的机这在以往,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加上李如松还有恩师苏泽帮着说媒,娶了前兵部尚书霍冀的孙女,如今家庭美满,夫妻举案齐眉。可以说,李如松是武监福利最大的受益者了。

  戚金语气沉了下去:

  “可从上一期开始,情形变了。”

  “北边,把汉那吉那一仗打完,草原诸部老实了,互市也稳了,九边除了日常巡防,大仗没有。”“南边,安南归为郡县,朝廷支持北莫打仗,安南新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规模战事了。”“只剩下云南那边,莽应龙缩在麓川,跟咱们对峙,也是小摩擦多,大战役无。朝廷用兵的地方少了。“仗少了,军职出缺就慢,立功升迁的路也窄了。”李如松接了一句。

  “正是。”戚金道,“上一期毕业的,分配就比前几期紧了许多。总参谋部、京营的好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全部都满了。”

  “不少人被分去了边镇卫所,或者地方守备营。名义上还是军官,可那种地方训练松懈,积弊重重,去了就觉得一身本事无处使,慢慢也磨没了心气。他们写信回武监,牢骚不少。”

  李如松放下茶碗:“这一期眼看要毕业了,压力更大。”

  戚金点头:“所以武监生员里头,渐渐有了一种说法,说是“太平误人’。”

  李如松提高语调问道:“太平误人?”

  “是。有些生员私下议论,说武监学的都是攻城拔寨、野战布阵的本事,如今四海偃兵,学这些有何用?”

  “还不如那些在衙门里钻营文牍的。更有甚者,说如今朝中无战事,是阁部诸公安于享乐,不愿开边拓土。还有人说,戚阁老上来就要裁军,更是自断臂膀,让武监生没了出路。”

  李如松脸色沉了下来:“这话有人公开说?”

  戚金老老实实说道:“公开倒不敢,阁老们威望高,但饭堂、宿舍、课后,私下议论的不少。”“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指望军功改换门庭的生员,情绪最盛。他们觉得,唯有打仗,才能快速立功,才能打破论资排辈,才能让他们这些没有家世背景的人出头。”

  “如今戚阁老不仅要裁军,还可能压缩编制,他们觉得路更窄了。”

  李如松问道:“所以,他们对戚帅的裁军主张,很不理解?甚至反对?”

  戚金老实回答:“不理解是肯定的。”

  “反对明面上不敢,但心里有疙瘩。他们觉得,军队当然越强越好,人越多越好,裁军是削弱武力。甚至有人瞎猜,说是不是朝廷国库空了,养不起兵了?或者文官们又想压制武人?”

  “还有人说,叔父入阁后,是向文官纳了投名状,要用裁兵来坐稳位置,是牺牲了天下武人的利益。”李如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队列。

  整齐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他背对着戚金,缓缓说道:“戚阁老是你的叔父,你觉得戚阁老是这么想的吗?”

  戚金立刻说道

  “叔父不可能这么想,裁军之说,我还没入武监的时候,叔父就和他提过,这是叔父针对大明军政弊病,苦思良久的治军之策。”

  李如松点头道

  “你我都是出自将门,谁不知道卫所的老弱虚冒,吃过空饷的将官,也知道朝廷每年多少粮饷,浪费在这些无用的冗兵身上。”

  戚金点头,戚继光待他如亲子一样,这些问题早就和他讲过了。

  “那你觉得,戚帅裁军,是自断臂膀吗?”

  戚金沉默片刻,道:“卑职以为,戚帅是要割掉腐肉烂疮,让筋骨更强健。一支十万实兵,胜过三十万虚册。只是·……”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道理如此,可落到具体个人身上,武监中的世兵子弟,他们本身就出自卫所,也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

  李如松点头道:

  “只顾眼前利益。”

  “那你呢?你怎么看?你也是武监生,也可能被分配到不那么如意的地方。”

  戚金挺直胸膛:“卑职受叔父教诲,又得教学长点拨,更在武监研习战史军略。深知兵贵精不贵多。国家强盛,在于政清、民富、兵精,而非单纯兵多。”

  “个人前程,当系于国运。国运昌隆,军人自有立功处。若只为个人仕途而盼战、反裁,岂是本心?武监教我们的,是“为将之道,忠君报国,护土安民’,不是“升官发财,必赖战功’。”

  李如松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武监的教育还是有用的!”

  他走回案前,“不过,光你明白不够。武监生里的这股躁气,得疏导,不能硬压。尤其是对戚帅政策的误解,必须澄清。”

  “请教学长示下。”戚金道。

  “戚帅的裁军,并非一味减员。裁的是老弱冗员,省下的饷银,一部分用来增补精兵实额,更新火器军械。”

  “朝廷是要裁撤旧军,但是也要编练新军,地方上裁撤的旧军,最后都是要编练成新军的。”“而且戚阁老的入阁三约,其中最后一约,也是要改变如今的军队考核体系,不再唯战场军功为重,整编训练、裁撤冗军,这些事情也会列入军官考核的内容,做好了这些事情依然能够升迁!”李如松看着戚金,神情转为严肃,问道:

  “你可知道,裁军最关键、最难办的是什么?”

  戚金思索片刻,迟疑道:“是军中旧习难改?或边镇将领阳奉阴违?”

  李如松摇头:“这些都是阻挠,但根源不在此。”

  他稍顿,见戚金仍答不出,便沉声道:“是“钱’。”

  “钱?”戚金一愣。

  李如松缓缓说道:

  “不错。裁军不是一纸命令就能了事。”

  “历朝历代,裁兵之所以屡屡失败,或是激起兵变,或是裁而复冗,皆因未能妥善安置裁撤下来的军士“军士卸甲后若无生计,必成流民隐患,朝廷又不得不重新招安养兵,恶性循环,冗兵之患由此而生。”

  他停下脚步,看向戚金:

  “前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本意是收兵权、裁冗员。可他为何最终未能彻底解决冗兵?”“正是缺了安置的银钱和长远之策。被裁军士无处可去,朝廷又无足够钱粮妥善安置,只得放任其挂名军籍、虚耗粮饷,久而久之,冗兵积重难返,成为拖垮大宋国力的痼疾。”

  戚金恍然:“所以裁军不仅是裁人数,更是要“安置’。”

  “正是。”李如松回到案前:

  “苏教务长与戚阁老已商定,要在总参谋部下新设一司,专司负责裁汰军士的安置、转业、抚恤事宜。”

  “此司不只要核减兵额,更要为退军之人寻出路,或转入屯田,或安排至官办工坊、驿递、矿场,或给予银钱助其返乡置产。唯有让退者有所依,留者无所惧,裁军方能推行下去,而不致生乱。”他看向戚金,目光郑重:

  “我已经向戚帅请缨,要担这个差事,裁军是难,但是总要有人来做。”

  “苏教务长有言:“改革之事,虽万人吾往矣’!”

  “你熟知军伍实情,又通武监新学,正是此司所需之人。”

  “你若愿来,可先以武监毕业生身份入总参谋部,参与筹建此司。此事艰难,却关乎裁军成败,亦系国运长远。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