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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2 节

第696章 九卿站队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18 字

  高拱瞳孔微缩。

  戚继光!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确实有特殊分量。

  东南平倭,东胜卫平定俺答部,着《纪效新书》,首创“鸳鸯阵”,整顿边防。

  无论战功、著作、练兵才能,戚继光都是当朝武将中的翘楚。

  更难得的是,他虽为武将,却通文墨、懂谋略,在朝在野声望极高。

  且戚继光有一桩旁人不及的优势:他与朝中各派关系都相对疏离。

  他不属于高拱的“实学派”,也不亲近张居正的“鞭法派”,与其他阁老也无深交。

  多年来,他一直在外带兵,偶有回京,也只是述职汇报,从不参与朝中党争。

  在众人眼中,戚继光是个“纯臣”,只知练兵打仗,不问政争。

  可能戚继光唯一关系密切的重臣,就是眼前的苏泽了。

  但是高拱并不觉得这是苏泽的私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戚继光的出身了。

  隆庆时期的阁臣,都是翰林出身。

  戚继光别说是翰林了,他连个功名都没有,他是世袭军职出身,然后因东胜卫之战封爵。

  这样的身份,入阁?

  怕是外朝官员们要吵翻天。

  但是高拱推崇实事求是,苏泽这个推荐,他无法拒绝,戚继光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你说戚继光不懂文墨?人家连兵书都写出来了!

  你说戚继光功劳资历不够?他可是抗倭功臣,又是平定草原封爵的,在整个军事系统中,没人比戚继光资历更深厚了。

  苏泽继续道:“戚帅如今在大同,可急召入京。若他入阁,有三大好处。”

  “其一,戚帅精通军务,总参谋部改制、边防整顿,他皆能胜任。其二,戚帅声望足以服众,总参谋部、兵部、京营新军、各边镇将领,无人敢不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高拱:“戚帅与朝中各派无涉。是真正出于公心。如此,内阁内部可免于猜忌,秦鸣雷之流“趁隙而击’的算盘,自然落空。”

  高拱久久不语。

  良久,高拱缓缓吐出一口气:

  “戚元敬,确实是个好人选。”

  他话锋一转:“可他愿入阁吗?此人一生志在疆场,恐怕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苏泽道:“弟子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戚帅是识大体之人,如今朝局若乱,边防必受影响。为江山社稷,他应当不会推辞。”

  高拱起身,来回踱步了几圈。

  终于,他停下脚步:

  “你先拟个条陈,明日递到内阁。不必提戚继光之名,只言“军务阁臣宜择威望素着、精通兵事、不涉党争者’。至于具体人选,交由廷推公议。”

  苏泽心中一松,高拱这是默许了。

  “至于秦鸣雷那疏,”高拱坐回案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先按程序走。发礼部议,再交内阁。拖上一两个月,等新任阁臣到位,再议不迟。”

  他看向苏泽,目光锐利:

  “太医院那边,你让李时珍去查。他是太医令,清查内部名正言顺。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南京那边,张阁老会动手的,我们就不用插手了。”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张居正的弟子王锡爵,是南直隶四府巡抚,这件事交给王锡爵去调查,最合适不过。

  高拱沉吟片刻:“至于吏部杨思忠那边,就看吏部对于廷推戚继光的事情什么态度。”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算计:正如他先前提议的,用提名戚继光来试探内阁态度,这同样也能试探吏部的态度。

  杨思忠如果站队内阁,必然会同意廷推戚继光。

  如果杨思忠是和那些南京官员有勾连,那吏部自然会反对。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下。

  方才那些纷乱的线索、复杂的算计,在高拱三言两语间被捋顺,分配妥当。

  苏泽暗自佩服。

  高拱心中有全局,尤其擅长用人,这一点也是他稳坐首辅位置的原因,就连张居正这样的天才财政官员,都无法撼动高拱的位置。

  “还有一事。”高拱最后道,“你这几日多去东宫。宫里不能生乱。”

  “弟子明白。”

  吏部。

  杨思忠叫来了侍郎申时行。

  等申时行入内,书吏全部退去,这让申时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果然,杨思忠谈的是大事。

  杨思忠将内阁发来的条陈往前一推,直接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送来的,内阁下了堂帖,要求吏部尽快廷推军务阁臣的人选,要高威望、通兵事、不涉党争。”

  申时行看完了内阁圈定的条件,他疑惑地说道:

  “朝中还有这样的人选吗?”

  杨思忠轻笑道:“内阁说的是戚继光。”

  申时行大惊,这已经完全破坏了阁臣出身翰林的默契。

  但是仔细一想,戚继光还真的合适。

  申时行沉默片刻道:“按例,阁臣需翰林出身,或至少是进士。戚帅是武职封爵,入阁史无先例。”杨思忠摇头道:

  “阁臣并无定例。”

  申时行点头。

  没办法,内阁从根子上就不正规,《大明会典》中都没有这个机构!

  所以内阁是依靠“旧例”和“默契”运行的机构,而且这个体系也一直在变化。

  比如“翰林入阁”这条规矩,严格执行也就是嘉靖后期和隆庆时代,嘉靖刚继位的时候就有夏言这个非翰林的阁臣,再往前算,非翰林出身的阁臣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庶吉士入翰林这一制度本身,也是英宗时期才确立的。

  如果用这条来质疑戚继光入阁,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他看向申时行:“你是张阁老的门生,应当清楚其中利害。”

  申时行没接这话,反而问:“部堂之意是?”

  杨思忠起身,走到窗边:“我执掌吏部多年,还是明白大局为重的。秦鸣雷那封奏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掀“大礼议’的旧账,搅乱朝纲。”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条陈上:“高阁老让中书门下五房递这条陈,是试探。试探我们吏部,究竟是按“旧例’办事,还是懂“时务’。”

  申时行明白了。

  杨思忠决定站内阁。

  “戚继光确是上选。”申时行缓缓道,“战功、声望、能力都够。唯一不合的只是出身。可如今非常之时,若拘泥成例,反倒误事。”

  杨思忠看他一眼:“张阁老那边,你可知晓态度?”

  申时行摇头:“恩师未与我提过此事。但以恩师的性子,若戚继光入阁能稳住内阁,他不会反对。”他补了一句:“恩师与高阁老虽常有争执,但在朝局稳定这事上,向来一致。”

  杨思忠点头。

  这就够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既如此,吏部就按这标准拟名单。戚继光的名字,我会放进去。”

  申时行问:“廷推时,若有科道官反对?”

  “让他们反对。”杨思忠语气不变,“廷推本就是公议。只要内阁坚持,我们吏部按程序走完便是。”申时行应下。

  杨思忠又说道:

  “当年廷推礼部尚书的时候,程序是怎么走的?经手人有哪些?”

  申时行明白,杨尚书是要彻底站队内阁,在吏部内清分切割了。

  申时行说道:

  “下官会查清楚的,只是廷推秦尚书并未破例,是不是不宜牵连太多?”

  杨思忠看着年轻的后辈说道:

  “申侍郎说的不错,确实并未破例,但是如此大事,最重要的是立场。”

  “先将名单列出来,等日后查明,再补偿也不迟。”

  申时行明白杨思忠的意思,这是宁杀错不放过,凡是名单上的人,都要清理出吏部。

  但申时行也认同,杨思忠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的朝廷局势,再掀起大礼议之争,那大好的改革形势就是葬送。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此时只有站队内阁,尽快平息阴谋,才是上策!

  申时行最后说道:

  “部堂,若戚帅真入了阁,往后这“武臣入阁’的先例一开,吏部选官的标准,怕是要改了。”杨思忠沉默了一会儿。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改就改吧。太祖设内阁,本是为辅政,不是为守成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个道理,我懂。”

  “而苏子霖推戚继光入阁,也是一箭双雕。”

  申时行有些不解,因为苏泽从没在聚会中提过这件事。

  杨思忠说道:

  “军务改革还要继续下去。总参谋部这些年来逐渐集权,兵部有些压不住了。”

  “以往靠着赵阁老在阁,以赵阁老的威望,自然能压住总参谋部,但是赵阁老一旦致仕,谁能压住总参谋部就是一个难题,这也是我吏部迟迟推不出人选的原因。”

  “无论是王崇古还是谭纶,他们都很难压住总参谋部的。”

  “但是戚继光不同!”

  “京营三军的第一批教官和骨干是从他麾下军队抽调的,总参谋部的武监生,学的是他编写的教材,戚继光是绝对能压得住总参谋部的。”

  “他入阁,军务改革就能继续下去,这对压制武人权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申时行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苏泽倒是私下提过军事改革的事情,他也对边镇经商,以及总参谋部军官抱团的事情表示过担忧。戚继光确实是继续主持军务改革的绝佳人选!

  申时行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和重臣之间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朝堂动荡,苏泽却看到了机会一一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擡戚继光入阁,就能继续推动军事改革。

  杨思忠能够一眼看穿,也说明他对朝局的洞若观火。

  申时行的内心,正在为秦鸣雷这帮人悲哀。

  他们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敢于对这届内阁出手?

  杨尚书的手段都要甩他们几条街,这一次他们冲击内阁,等事情平息后,就要等待内阁的雷霆报复了!到时候,能不能留在大明本土都难说了!

  都察院。

  副都御史的公房里。

  海瑞这个副都御史,其实是都察院的最高负责人,他本来是可以在都察院主官的公房办公的。但是海瑞最重视规章程序,所以他坚持在副都御使的公房内办公。

  几个御史进来,手里捏着写好的奏章。

  海瑞看着他们,问:“要联名上疏,反对吏部廷推戚继光?”

  为首的御史点头:“海大人,戚帅是武将,入阁不合祖制。”

  海瑞没接话,伸手。

  御史将奏章递过去。

  海瑞打开,一行一行看完。

  海瑞擡起头问道:

  “祖制上可写,不可由非翰林入阁?”

  御史们不说话了。

  其中一名年轻御史说道:

  “翰林入阁,乃是常例!”

  海瑞擡起头说道:

  “翰林担任九卿,也是常例,本官是举人出身,怎么不见你们用常例来弹劾本官的?”

  海瑞这句话,让公房内沉默了。

  那年轻御史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憋出一句:

  “海公不一样。”

  这下子众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另外一名中年御史说道:

  “定远伯乃是勋贵,勋贵不当入阁。”

  海瑞又说道:

  “当年王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受封新建伯,时人推他入阁,也没见那时候都察院反对。”海瑞这下子更是直接杀死比赛。

  王守仁就是王阳明了,就算是实学兴盛,如今心学依然是儒学大宗。

  谁会攻击一位心学圣人?

  年轻御史忍不住:“可祖制……….”

  “祖制?”海瑞打断他:

  “太祖设都察院,是要你们盯着天下百官,不是要你们守着死规矩。先帝朝大礼议闹成什么样,你们不知道?那时都察院分成两派,互相攻讦,可有一人想过朝廷体面?”

  值房里静下来。

  海瑞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章。

  他说:“今日开始,都察院上下,谁都不许联名,不许私下串联。”

  “有公议,上堂议;有弹劾,按程序走。”

  “那秦尚书议礼的事?”另一个御史小声问。

  “礼部的事,礼部自己议。都察院不掺和。”

  海瑞看他一眼,“但谁要是借议礼之名行党争之实,我第一个弹劾他。”

  他坐下,提笔写了一份手令。

  “今日本官身体抱恙,都察院封印,诸位要上奏,就以个人名义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