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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2 节

第676章 日新月异之其三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66 字

  四月。春季的寒气已经完全散去了。

  国子监预科内十分的热闹。

  二月份是县试的日子,孙文启等国子监预科生参加了这次的县试。

  二月末放榜,孙文启考中了秀才。

  孙文启中秀才的事,没有在监内引起太大波澜。

  京师地界上,遇到穿儒衫的,一杆子打下去至少两三个秀才。

  秀才不值钱了。

  国子监预科这几年名气渐长,预科学生考中秀才的已有不少。

  真正让人看重的,是接下来的国子监入学试。

  接下来一个月,孙文启备战国子监的入学考试。

  放榜那日,孙文启挤在人群里,从贴出的黄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一“孙文启,取入顺天府学,附生”。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退出来。

  同窗们纷纷围上来道贺。

  “文启兄,恭喜!”

  “这下可算迈过门槛了。”

  孙文启笑着拱手回礼,心里却明白得很。

  进国子监才算是正式走上了科举之路。

  若是进不去,这秀才的功名也就到此为止了。

  好在国子监的入学试,孙文启准备得充分。

  孙文启是养济院的报童出身,后来在苏泽的帮助下进入国子监预科读书。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从小开蒙的同学差距,预科这些年来,他白天听课,晚上温书,常熬到三更。从这一刻开始,孙文启才算是追上了那些同年,站到了别人的起跑线上。

  几个同窗考中的,约好了一同庆贺。

  众人出了国子监,沿着街市慢慢走。

  京师这两年变化很大。

  孙文启记得自己刚来京师卖报时,城北这一带还多是低矮的土房,道路坑洼,下雨天满街泥泞。如今再看,许多老房子已被拆掉,建起了整齐的砖瓦房。

  有些地段更是立起了三层的新式土楼,墙面刷得白净,窗户开得敞亮。

  这种楼原本是为了官吏建造的廉租宿舍,但是很快大家就看到了这种新式楼的好处,民间也开始仿效建造,民间称之为“苏公楼”。

  “看那儿。”一个同窗指着远处,“去年那儿还是片荒地,如今起了工坊。”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烟。不是那种呛人的黑烟,而是灰白色的,在春风里很快散开。

  “听说是织染坊,”另一个同窗道,“朝廷有令,城内不允许排放未经处理的烟尘,否则重罚,那些味道大的工厂都已经搬到了城外。”

  众人边走边看。

  街道拓宽了,铺了青石板。

  两侧有明沟,沟水还算清亮,不像从前那样臭气熏天。

  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着公用的水井,井口砌得齐整,辘鲈都是新的。

  孙文启说道:“这井是朝廷出钱修的,去年《乐府新报》登过,说是“惠民工程’,京师内外要新修三百口公井。”

  “那井水够用吗?”

  孙文启说道:

  “如果只是地下水,当然是不够用的,听说工部引了城外西山的水,说是以后还要铺设水管引水,这样能减少消耗。”

  听到这里,众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还是以前的京师吗?

  另一个同窗接话:“何止井,你们没见着城东新建的“惠民药局’?我前日路过,门面敞亮,里头坐着坐堂大夫,穷苦人家去看病,只收药本钱。”

  “听说有几位没考上国子监的同年,准备备考皇家医学院,将来出来就来惠民药局坐堂。”国子监预科不止升入国子监一个去向,但是国子监的升学考还是第一个举办的。

  没办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而读书就是为了入仕,这是千百年的惯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的。

  但是好就好在,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

  国子监落榜的学生,可以选择继续准备来年的考试,或者选择皇家医学院、建工学院、武监、水师学堂的考试。

  升入这些地方,将来也能获得不错的出路。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擅长科举,所以选择去其他地方的人也不少。

  众人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市。

  商铺鳞次栉比,招牌挂得满满当当。

  布庄、粮店、杂货铺、书局,还有新开的“新货铺子”,里头摆着玻璃镜、自鸣钟这些稀罕物。人流穿梭,买卖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市井上将隆庆年以后产生的新奇物件,统一称之为“新货”。

  比如新式方法印染法染的布,就叫做“新布”,和旧法的“老布”区分。

  当然,也不是所有行业都追求新货的,比如有些行业还以“老货”作为标牌,吸引那些推崇古法的顾客。

  一路上,“新货”和“老货”的招牌交相出现,颇有一种迷离感。

  “这儿从前可没这么热闹。”孙文启感慨。

  “那是自然,”一个同窗道,“如今商税定了新章,小本买卖税轻,大商号也有抵扣,做生意的自然就多了。”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队人。为首的穿着新吏员服饰的吏员,身后跟着几个穿短褂的民夫,推着辆板车,车上放着铁钠、扫帚等物。

  孙文启出身于市井,他也经常返回养济院,所以对京师的消息最为灵通。

  他说道:“是朝廷新设的清道夫,专管街道清扫。月钱从地方代役银里出。”

  那队人走到一处垃圾堆前,利落地铲起来往车上装。

  不一会儿,那段路面就干净了。

  一个同窗点头赞叹道:“这钱花得值,从前这街上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夏天臭气熏天,如今清爽多了。”

  众人走到一处茶楼前,见门口贴着红纸,上书“新到春茶,每壶五文”。

  价钱实惠,便进去歇脚。

  茶楼里坐得半满。

  有闲谈的老者,有对账的商人,也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正围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孙文启几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壶茶。

  邻桌的议论声飘过来。

  .………介休那案子,你们听说了?县令抄家,士绅夺功名,票号查封。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早该如此!一条鞭法本是良法,被这些贪吏一搞,倒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不过话说回来,新法里那“专款专用’的章程,倒是实在。役银收了,明明白白用在地方建设上,百姓看得见,自然乐意缴。”

  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插话:“我们商贾也受益。像吴县那法子,坊主替雇工缴役银,能抵三成商税。算下来负担没增,雇工也安心,是好事。”

  另一个老者却道:“好事是好事,就怕底下执行起来走了样。专款专用说得轻巧,账目若不做真,还不是一纸空文?”

  一个青年书生道,“这倒不必太过担忧,太子教令里说了,款项收支须按季公示,许士绅耆老查阅,两京还有那么多御史盯着,众目睽睽之下,哪个不开眼的还想要步介休县令后尘吗?”

  孙文启静静听着,想起恩师苏泽说过的话。

  恩师苏泽说过,变法如治水,疏堵结合方能成事。

  如今看来,朝廷是既定了新规,又严惩违规者,双管齐下。

  茶博士上来添水,顺口搭话:“几位相公是读书人吧?可听说朝廷的惠民药局开了,家中老妻病了,不知道我们这等穷人能不能去抓药?”

  孙文启放下茶碗,看向茶博士说道:

  “惠民药局的事是真的。朝廷在两京推行,京师这几个月已经开了三家。”

  “里面的坐诊医官,有些是太医院轮值的,有些是从皇家医学院考出来的,都有正经资质。”茶博士眼睛亮了:“那诊金贵不贵?我们这种小户人家能不能负担得起?”

  孙文启摇头说道:“不贵。挂号只收一黄铜币,就是记个名、排个号。诊脉开方不另收费。药钱也只按成本算,比外头药铺便宜三成以上。若是实在艰难,还能申请减免。”

  同窗在一旁补充:“药局门口贴着告示,写得很清楚。每旬逢一、三、五日开诊,从辰时到申时。您要是去,记得早些排队,如今知道的人多了,去得晚要等。”

  茶博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点希望:“一黄铜币那真不贵。我老妻咳了小半年,一直舍不得请大夫,自己抓点土方子,总不见好。要是真能看上。”

  孙文启点头:“去吧。药局虽不敢说比得上名医,但寻常病症都能看。风寒、咳喘、腹痛这些,医官都熟。就算遇着疑难,他们也会如实告知,让您另寻高明一一不耽误事。”

  茶博士连连道谢,转身就要去后厨告假。走到一半又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几位相公,这药局在哪儿?”

  孙文启记得同年说过位置,他说道:“离这儿最近的在城东仁寿坊。从这儿往东走,过两个街口,看见白墙灰瓦、门口挂“惠民药局’木牌的就是。门口有差役维持秩序,您一问便知。”

  “好,好!”茶博士匆匆去了。

  邻桌的议论声又飘过来。

  “听见没?一黄铜币就能看大夫。”

  “朝廷这事办得实在。从前穷人家哪敢想看病?硬扛着,扛不过去就是命。”

  “如今总算有条活路了。”

  孙文启看向众人,他出身于养济院,是深刻的感觉到了,京师百姓的生活变好了。

  这点从一黄铜币就能看出来。

  一黄铜币很少吗?

  其实也不少了。

  以前孙文启做报童的时候,一天的收入也就是几个黄铜币,如今京师的物价不高,粮食价格还有东宫商铺和大宗交易所平抑,一黄铜币足够一天的温饱了。

  可是一黄铜币很多吗?

  其实也不多。

  京师的雇工,基本上收入都能达到三银元,一些技术工作更是能达到十银元。

  这家茶摊的位置不错,一个月的收入估计也有十银元上下。

  一黄铜币,还不到一日的收入。

  想到这里,孙文启决定返回养济院看看。

  从准备秀才考试之后,他就没有再会养济院给孩子上课了。

  孙文启和同窗们告别后,独自往城西的养济院走去。

  路越走越熟,街边的铺子却变了不少。

  从前这一片多是低矮的旧屋,如今好几处都翻盖成了两层砖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巷口的污水沟也被石板盖住了,没了往日那股呛鼻的味儿。

  养济院的大门也新漆过,黑底金字的匾额擦得亮堂。

  孙文启刚跨进门槛,就听见里头传来讲课的声音。

  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几排条凳,坐了二十来个孩子和几个成年人。

  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书生站在前面,正讲着什么。

  旁边还有个穿着灰布直裰、面容清灌的中年人,背着手静静听着。

  孙文启认得这俩人是常来的义讲先生,却不知他们姓名。

  他悄悄在最后一排坐下,听那儒衫书生说道:

  “朝廷新近在介休办的案子,你们听说了没有?”

  下面有孩子摇头,也有一些兼职报童的孩子说听过。

  儒衫书生接着说:“那县令借新法之名,勾结士绅开票号,盘剥百姓。如今被革职抄家,涉事士绅也夺了功名、查封家产。”

  众孩童都欢呼起来。

  但是儒衫书生却说道:“朝廷收役银,是为修路、防灾、养孤老,这是朝廷与百姓的约。百姓出银钱,朝廷办这些事,各守本分。”

  儒衫书生又说道:“那县令却把银子挪进自家票号,再剥百姓一层皮。他毁约在先,朝廷惩他,便是护约。”

  众孩童连连点头,孙文启觉得这套说法耳熟,这不是《新乐府报》上的观点吗?

  一个孩子小声问:“先生,“约’是律法吗?”

  儒衫书生继续说道:

  “律法是条文,“约’是道理。譬如你帮东家做工,东家付你工钱一一这是约。若东家赖账,便是坏约。”

  “如今朝廷将役银专款专用,修药局、办义学、清街道,并公示账目,便是把“约’摆在明处。百姓见了实惠,便知这约可信。”

  这时候,一个调皮的孩童问道:

  “先生,若是朝廷不守约呢?”

  儒衫书生哈哈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道:

  “这个问题,就留给大家思考吧,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等到儒衫书生宣布下课,孙文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