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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8 节

第662章 多收了三五斗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01 字

  冯天禄站在船头,江风里还带着刚才所见百舸争流的畅快。

  九江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帆樯如林,人声隐约可闻。

  他正盘算着下船后去九江城看看,见一见这座长江重要枢纽城市的繁华,忽然听见船尾有人喊:“有船冲过来了!”

  众人转头望去。

  下游方向,一艘单桅小船正拚命往上划。

  船身吃水不深,显然没载重货,但船速极快。

  船头站着两个人,正使劲摇橹。

  在他们后方约半里处,另有两艘稍大的官船紧追不舍,桅杆上挂着税课的旗子。

  “让开!让开!”小船上一人嘶声大喊。

  竞标一号的舵工连忙转舵避让。小船擦着船舷掠过,冯天禄看清了船上堆着些布匹和瓷器。后面两艘税课船很快追至,船头有人挥旗喝道:“停船查验!”

  小船非但不停,反而往江心浅滩处拐去。

  税课船吃水深,不敢跟入,只得放缓速度。

  小船趁这空隙,钻进一片芦苇荡,不见了。

  税课船上骂声隐约传来。

  竞标一号上,众人面面相觑。

  徐谦皱眉:“长江上还有走私的?”

  周茂才摇头:“不该啊。长江水道太平多年了,如今谁还敢在长江上走私。”

  正说着,那两艘税课船调转船头,朝竞标一号驶来。靠得近了,船上税吏拱手道:“各位大人,可有见一艘单桅小船往北去了?”

  冯天禄亮出官凭:“江河通政署,赴九江公干。方才那船怎么回事?”

  税吏看了官凭,态度恭敬了些:“回大人,那船是逃税的。从安庆上来,过了两个税关都没停,硬闯。”

  “逃什么税?”

  “布匹十二匹,景德镇瓷碗两箱。安庆税关估税二元银子,他们不肯缴,冲卡跑了。”

  冯天禄问:“九江还有税关要查?”

  “有。”税吏道,“往前五里就是九江钞关税卡,再往上三十里还有湖口税关。他们就算躲过我们,也过不了那两个卡。”

  说完,税吏匆匆一揖,驾船往芦苇荡另一头绕去,想堵截那艘小船。

  竞标一号继续往九江码头驶。

  冯天禄心里却添了层疑惑。

  到了码头,众人下船。

  冯天禄来之前,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已经挂牌了。

  杨思忠提出巡衙制度,冯天禄在接受了之后,也向朝廷提出了一个建议。

  江河通政署的衙门,如果只在自己巡衙到的时候启动,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如将这些分衙,都变成地方上的邮政部门,这样也能省去设立邮政柜台的钱。

  朝廷自然同意。

  所以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前面是负责邮政和急递业务的柜台,后面才是官署。

  不过长江邮政业务还没全面铺开,所以九江分衙目前只联通了南京和周围几个城市,算是为今后长江黄河沿岸全面通邮积攒经验。

  冯天禄让周茂才带专家组先去驿馆安置,自己只带一个书吏,往分衙走去。

  但是走了一半,冯天禄改变主意,转身往码头货栈区走。

  他想看看那艘小船会不会在这儿靠岸。

  货栈区人流如织。

  脚夫扛着麻包来回奔跑,货主站在栈桥上吆喝。冯天禄穿行其间,目光扫过泊着的船只。

  大多是货船,也有几艘客船。没见那艘单桅小船。

  他走到一处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

  书吏低声道:“大人,咱们还去吗?”

  “不急。”冯天禄道,“听听。”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货主和船老大,正闲聊。

  一个黑脸汉子道:“这趟又白跑了。从汉口下来,过了三个税关,抽了四次税。到手的利钱还不够缴税的。”

  对面瘦子叹气:“谁说不是。我这船瓷器,景德镇出来缴一道,湖口缴一道,九江又一道。到了安庆还要补一道落地税。原本能赚五元,现在倒赔二元。”

  “你走陆路试试?”另一人道,“陆路税卡更多,十里一卡,二十里一关。运一车货,光税票就得攒一叠。”

  “水上好歹快些。”

  黑脸汉子道,“就是现在税关也学精了,到处设卡。

  以前就那几个大关,现在小河口、芦苇荡,冷不丁就冒出一条税船来。”

  正说着,码头忽然一阵骚动。

  冯天禄擡眼看去,只见那艘单桅小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靠向一处僻静的栈桥。

  船刚停稳,船上两人就跳上岸,飞快地往货栈后巷跑。

  几乎是同时,那两艘税课船也从另一头包抄过来。

  税吏跳上岸追人,没追几步,那两人就消失在巷子里。

  税吏骂了几句,转身回小船上去查货。

  翻出布匹和瓷器,一样样清点。

  茶棚里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瘦子低声道:“又是个不懂规矩的。现在逃税,哪逃得掉?除非你不上岸。”

  黑脸汉子冷笑:“上了岸更惨。货栈要抽成,搬运要脚钱,衙门还有杂捐。你以为那些税吏真靠俸禄吃饭?不都是指着这些捞油水。”

  冯天禄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

  税吏正在写罚单,擡头见冯天禄,认出是刚才船上的官员,拱手道:“大人。”

  “货值多少?”冯天禄问。

  “估过了,值八元。逃安庆关税二元,罚银四元,共六元。”税吏递过罚单,“可惜人跑了,这货充公。”

  冯天禄看了眼罚单,忽然道:“货主或许还在附近。我帮你问问。”

  他让书吏去货栈后巷转了一圈,果然在一个柴堆后找到了那两人。

  两人瑟缩着不敢出来,书吏说是官员问话,不拿人,他们才战战兢兢跟着过来。

  两人都是三十上下,一个叫陈四,一个叫王老五,合伙做点小生意。

  见冯天禄穿着官服,腿都软了,跪下就要磕头。

  冯天禄摆手:“起来说话。货还要不要了?”

  陈四哭丧着脸:“大人,货我们不要了,只求别抓我们去见官。”

  “为什么逃税?”

  王老五看了眼税吏,不敢说。

  冯天禄让税吏先退开几步,道:“说实话,或许能从轻。”

  陈四这才抹了把脸,道:“大人,不是我们想逃,是实在缴不起了。”

  他掰着手指算:

  “这趟我们从景德镇贩瓷器,在镇上缴了税。”

  “装船时,码头抽了厘金。进了长江,过湖口税关,抽了一次。船到安庆,又要缴落地税。我们一算,这趟本钱十元,税就要缴三元多。要是老老实实缴,回去连本都保不住。这才想着冲卡,看能不能省一道。”

  冯天禄问:“以前也这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税关!”

  陈四激动起来:“隆庆五年那会儿,长江上就镇江有税关。现在倒好,各地都开征了商税,大关下面设小关,小关下面设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上三四个收税的。名目还多,什么商税、船钞、货税、厘金、落地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刮?”

  王老五接话:“大人,您去沿江问问,哪个跑船的不叫苦?都说皇上圣明,苏公讲四民道德,也让商人交税,加了商税。”

  “可商税加是加了,却都加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大商号有路子,能够有办法搭着免税的公船一起过,或者跟税吏勾搭,少缴漏缴。我们没门路,只能硬扛。”

  冯天禄沉默。

  税吏在旁听见,插嘴道:

  “大人,别听他们胡说。朝廷开征商税设税关,是为了充实国库。他们逃税,还有理了?”陈四不敢顶嘴,只低头嘟囔:“我们也想缴,可缴完就没饭吃了。”

  冯天禄转身对税吏道:“货值八元,税二元,罚银四元,是否过重?”

  税吏正色道:“大人,这是按《商税则例》来的。逃税者罚一倍,乃是定制。下官只是依例行事。”冯天禄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六元银子,递给税吏:“罚银我替他们缴了。货让他们领回去,按安庆关税二元缴清,另给他们开一张沿途税票,注明已缴,后续税关不得重复征收。”

  税吏一愣:“大人,这……”

  “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

  冯天禄亮出官印:“一切责任我担。你照办便是。”

  税吏迟疑片刻,终究接过银子,开了税票。

  陈四和王老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冯天禄道:“货领回去,以后莫再逃税。若再有难处,可到江河通政署找我。”

  两人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领货去了。

  税吏摇头:“大人仁慈,只怕纵容了这些刁民。”

  冯天禄没接话,只问:“九江一带,如今有多少税关?”

  税吏想了想:“钞关一处,分卡三处。另外湖口县还有一处,彭泽县也设了分卡。这还不算地方衙门的杂捐征收点。”

  “谁设的?”

  “钞关是户部定的,用来征收商税的,分卡多是地府县衙门设的,说是“协济地方’。”

  冯天禄心里有数了。他转身往驿馆走,书吏紧跟在后。

  “大人,您真信那两人的话?”

  “信不信,查查便知。”冯天禄道,“你去码头找几个老船工,再问问货栈的管事。晚饭前我要知道实情。”

  书吏应声去了。

  回到驿馆,专家组的人正在整理九江段投标文书。徐谦见冯天禄脸色沉郁,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冯天禄简单说了。徐谦皱眉:“税卡林立,这事工部也听说过。去年潘尚书还上过奏,说长江水道税关过密,阻碍商货流通。”

  “朝廷没管?”

  “管了。户部下了文,要求裁撤私自设立的税卡。可地方阳奉阴违,今天撤了,明天换个名目又设起来。终究是「财”字动人。”

  傍晚,书吏回来了,带着几页笔录。

  “问过了,情况比那两人说的还严重。”书吏翻开笔录,“从九江到安庆,水路三百里,原先只有九江、安庆两处大关,这两府是主动开征商税的,税关也是朝廷批准设立的。”

  “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没开征商税,也设税卡,县设税点七处,共十三处征税点。这还不算那些临时稽查的税船。”

  冯天禄接过笔录细看。

  书吏低声道:“大人,还有个事。按照朝廷的规矩,地方上吏员的俸禄,也都是要从商税中出的。”冯天禄合上笔录,全部都明白了。

  徐谦走进来:“大人,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张文弼张大人明日赶来九江,说是要见您。”

  张文弼原来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徐谦是主事,算是张文弼的老下属。

  冯天禄是工科给事中,也和张文弼是老交情了。

  这一次张文弼是从夷陵赶来的,肯定是为了夷陵轮船局的事情。

  夷陵轮船局已经丢掉了长江下游水道的邮政船竞标,对于中上游水域的竞标是志在必得。

  按理说,冯天禄是应该回避的。

  但是想到了长江上税卡林立的情况,而张文弼的职责,是负责长江航运。

  他眼睛一转说道:

  “张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明日还是我们去拜见他吧。”

  冯天禄和九江当地官员一起在码头上迎接了张文弼。

  官场上的仪式做完了之后,因为张文弼的衙门在荆州,所以众人来到了九江知府让出的官署,交给两人谈事。

  但是冯天禄却不谈邮政船招标的事情,而是将码头所见告知张文弼。

  张文弼听完,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各地自设税卡,名目繁多,商贾叫苦不迭。”冯天禄将笔录递过去:“九江至安庆三百里水路,税卡达十三处。小本生意已难承受。”

  张文弼翻看笔录,眉头紧锁。他想起在夷陵督造轮船时,也曾听船工抱怨过路税重。

  “税卡密布,船行受阻。”张文弼放下笔录,“长此以往,莫说邮政船要快,寻常货船也快不起来。”冯天禄点头:“正是。江河通政署要提效,税关乱象必须整治。”

  张文弼沉思良久,起身道:“我以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名义上书。就以“通航效率’为由,奏请朝廷整顿沿江税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