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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3 节

第647章 暴论连连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48 字

  申时行一时之间,也被殷正茂的诡辩给说得无法反驳。

  申时行十分地难受,明明殷正茂哪句话都是漏洞,可偏偏逻辑上挑不出问题来。

  殷正茂见到申时行沉默,立刻开始乘胜追击。

  不过他追击的目标,是杨思忠,他对着杨思忠说道:

  “杨部堂!下官倒是有一件事要请教。”

  他盯着杨思忠问道:

  “如今朝廷推行“权知’新政,不正是您老一手倡导的“良法’吗?”

  “凡新任皆冠“权知’,一年为期,考成铁律!勤惰优劣,自有直属上官、巡按御史层层核验!功过簿上,白纸黑字,无所遁形!”

  殷正茂继续说道:

  “申侍郎说掣签法不好,但是掣签法面对的,也是等待晋升的官员,他们原本也是任上有功劳的,才得以晋升。”

  “既然有权知之政,那么一年之内,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优者转正赏俸,庸者降等候选,劣者革职黜落!”

  殷正茂继续诡辩道:

  “既然如此,初始派官之时,是用人唯贤还是用签筒定夺,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重新盯住杨思忠说道:

  “掣签,保的是起点的“公’!堵的是请托钻营的门,绝的是吏部被人攻订“选官不公’的祸根!”“权知,保的是过程的“明’与结果的“清’!一年之期,是贤是愚,自有上官考核、御史暗访、吏部最终裁定!此乃杨公您定下的铁则!”

  殷正茂大声说道:

  “掣签选出的人,若在其“权知’任上,果然无能,果然渎职。”

  “这不正说明杨尚书推动的“权知’新政淘汰庸蠹吗?”

  “反过来说!”殷正茂图穷匕见说道:

  “若是杨公您对您亲手推动的“权知’考成之法没有信心,担心掣签选出的官员无法胜任,一年之内难以甄别优劣,那下官倒要问一句,这费尽周折推行的新政,意义何在?!”

  这一问,极其刁钻狠辣。

  殷正茂将掣签法与权知新政死死捆绑。

  他逼杨思忠表态。

  要么承认权知新政足够强大,能兜住掣签可能带来的庸才风险;要么就自打嘴巴,否定权知新政的有效性。

  堂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觉得掣签荒谬的官员,此刻也觉出几分歪理。

  是啊,反正有一年试用期兜底,怕什么?

  杨思忠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自己倒是小瞧了殷正茂了!

  此人看似粗鲁,实际上并不是莽夫,他也是进士出身!还是进士高第!

  只不过他长于行伍,故意用暴躁粗俗来掩饰自己!

  他看穿了殷正茂的算盘。

  所谓掣签法的改革,而殷正茂,则可借主导此法,在“公平”的幌子下,操纵人事安排,培植党羽。杨思忠终于开口,再这么下去,“权知”新政不知道要被殷正茂解释成什么了。

  “殷侍郎,“权知’之制,乃为甄别贤愚,激扬吏治,非为尔等推诿塞责、放任自流之护身符!”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官:

  “选官用人,关乎一方生民,社稷根基。起首便以掣签定干坤,看似公允,实乃惰政!”

  “是将朝廷重器,付与虚无缥缈之“天意’!”

  “尔等为朝廷铨选之臣,职责所在,便是替天行道,以人谋定人事!”

  “若人人只求自保脱责,要这吏部何用?要尔等何用?!”

  申时行快要鼓掌了,姜还是老的辣!

  杨思忠一开口,就说明了要害一“惰政”。

  殷正茂是在用更彻底的“不作为”,来对抗吏部既有的权力格局,并试图从中渔利。

  殷正茂毫不退缩说道:“杨部堂此言差矣!人谋?人谋便是营私!便是结党!”

  “下官此法,正是为了断绝营私结党,还吏部一个朗朗干坤!”

  “至于“惰政’之说,更是无稽!后续“权知’考成,哪一样不是人谋?哪一样不是吏部职责?掣签省下的精力,正可全力用于这后续的督考之上,岂非更务实高效?”

  他再次将“权知”新政推向前台,作为自己掣签法的盾牌和后续工作的重点。

  殷正茂紧接着又是一道“爆论’,他说道:

  “我大明的官制,如梯登天。凡官吏者,必以其能晋其位,终至不称职而止!”

  紧接着,殷正茂开始举例:

  “比如一官员,仅有治县的才能,那么他在知县的任上干得不错,也会被晋升为知府,可到了知府任上,才知道他能力不足。”

  “官职如此!殷某可以断言!我大明大半官员,都是不称职的!或者说大半官员的能力,是撑不住他们的官职的!”

  “此乃天道,古往今来莫能外。”

  “纵使我等耗尽心血,“人谋’选官,精挑细选,岂能违此天道?所选之人,或今日称职,然明日升迁,终陷不称职之境!”

  接着,殷正茂开始支持“权知”新政:

  “然则,权知新政恰是破局良方!一年之期,铁律考成,优者留、庸者黜、劣者革!”

  看到堂下的官员都晕乎乎的,不少人竟然开始点头赞同,杨思忠也知道情况不对!

  “好了!”杨思忠断然截断这无休止的诡辩。

  他深知殷正茂今日是铁了心要抛出此法搅动局面,强行压制反显自己露怯。

  他冷冷地说道:

  “殷侍郎拳拳之心,倒也有几分道理。掣签、权知,二者如何勾连,利弊如何权衡,确需详加斟酌。”杨思忠利用吏部尚书的权威,最终定下调子:

  “殷侍郎,你既有此议,便劳烦你,详详细细拟个章程条陈出来。务必写明掣签如何具体施行,与现行“权知’考成如何衔接,可能之弊端又如何防范。”

  杨思忠看向殷正茂,眼神深邃:

  “待条陈明晰,再付部议详加商讨,审慎定夺是否上奏天听。此事,就由殷侍郎主笔。散议!”说完,杨思忠率先起身,拂袖而去。

  等到会议结束之后,申时行匆忙来到中书门下五房,向苏泽告知了吏部发生的事情。

  苏泽听完,也有些惊讶。

  罗万化看到苏泽只是微微吃惊,疑惑的问道:“检正,殷侍郎如此暴论,您怎么不惊讶?”惊讶?

  苏泽微笑说道:

  “惊讶,当然惊讶,不过殷侍郎也是有心了,竟然如此钻研“权知’新政,还能将掣签法和权知新政联系起来。”

  苏泽不惊讶的原因,无法向眼前的两人说明。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还真的用了掣签法!

  而且不仅仅大明用了!清代也用了!

  这个方法,是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吏部尚书孙不扬发明的办法,名字也叫做“掣签法”。孙不扬发明掣签法的原因也很抽象。

  当时是万历二十一年,党争严重,吏部推选官员,经常会成为党争攻击的对象。

  加上那个时空的万历皇帝,对于官僚的本能不信任,经常处罚吏部官员,很多官员都因为推荐官员不当被重罚。

  而且当时朝堂腐败,请托严重,甚至到了吏部尚书都无法平衡一个县令任免的利益纠葛了。孙不扬设计出“掣签法”,将待选官职的地点、品级预先写在竹签上,候选官员集中于吏部大堂,当众亲手抽取竹签。

  抽中即定职,不得更改。

  关键是,掣签法的效果还很好!

  孙不扬因此被当时的君臣一致表扬,掣签法的选官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初行于“急选”(紧急补缺),后扩展至“大选”(常规选官)、州县正佐官及教职。

  刚开始的时候仅仅选中下层官员,到了最后连高级官员都开始使用掣签法了。

  更抽象的是,这项政策在明代灭亡后,还被清代继承了下去。

  清代全盘继承掣签法,成为月选官员(定期选任)的定制。

  每月初五在吏部或天安门外公开掣签。

  这项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清末,与科举、荫袭等制度并行,构成清代多元选官体系。

  而起这个殷正茂,还真的能诡辩。

  他那句“大明官员大半是不称职”的说法,不就是后世管理学的“彼得定律”吗?也就是所谓的“二十一条军规”。

  即“在科层体系中,任何人最终都会被提拔到其不称职的岗位上。

  看到苏泽失神,申时行着急问道:

  “子霖兄!你不会也被殷正茂的鬼话迷住了吧?”

  苏泽收起发散的想法,笑了笑说道:

  “殷侍郎果然擅长诡辩,但是汝默兄放心,他这套诡辩忽悠不了阁老们。”

  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是什么样子?

  党争不断,朝堂上奸党横行,皇帝不理朝政,事事都和大臣作对,大臣用国本逼迫皇帝,各派混战。那时候用掣签法,是因吏治崩坏,党争激烈。

  可自己穿越的这个隆庆八年,经过自己一系列的“魔改”,大明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这时候用掣签法杨思忠的反驳已经说清楚,掣签法不过是懒政,只是要将选拔官员的责任撇开。

  这样一来,谁在任上还会好好做事?

  反正以后升官都靠运气,那还不如好好求神拜佛呢?

  掣签法看似公平,一切看运气,实际上毁掉的是官场的生态。

  此外,掣签法就真的公平吗?

  科举制度那么复杂,反作弊的办法那么多,明清科举舞弊案件还不是频发?

  要在掣签法上做手脚,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原时空,围绕着掣签法,胥吏就发明了标记、藏匿“肥缺”签等办法,只要行贿就能抽到想要的职位。实在不行,抽不到的可以花钱再抽嘛!

  殷正茂提出掣签法,显然是不安好心,想要通过掣签法来操纵人事选拔,掌控吏部大权。

  苏泽不由得感慨,改革果然到了深水期。

  历代改革变法,最怕的不是反对者,而是混入变法队伍中的投机者。

  历史上变法之败,常非毁于明火执仗的反对者,而亡于蛀空梁柱的“自己人”。

  王安石之新法,初衷富国强兵,却被吕惠卿、蔡京之流扭曲为敛财苛政、党同伐异,终失民心,反噬新政。

  显然,殷正茂就是此道高手。

  他看准了高拱推动实学与新政的大旗,也利用了杨思忠“权知”考成法亟需配套“起点公平”的弱点。他高喊“杜绝营私”、“还吏部清名”。

  其真实目的,却非为澄清吏治,而是要以“掣签”之名,行操纵之实。

  可是苏泽也清楚,殷正茂这么做,也是会有人支持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点石成金的仙术,而是等价交换的化学反应。

  大多数的政治家,不过是拿着总额有限的利益缝缝补补,不断的在各阶层之间平衡,在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平衡,在牺牲一部分人和保护一部分人之间平衡。

  殷正茂的掣签法虽然荒唐,但是也能切中不少官员的心思。

  人在自己事业受挫的时候,总会归结于外部原因,比如别人有关系有后台,别人能说会道,这时候就会特别渴望“公平”。

  掣签法,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公平”的诱饵。

  别的比不过,比运气总行了吧?

  这就是双输好过单赢,就算是我得不到满意的职位,你也得不到,大家都各凭运气,就是最大的“公平”。

  可以说,殷正茂,是苏泽迄今为止最棘手的对手。

  他并不是以前那些对手,旗帜鲜明的反对自己。

  那种对手,苏泽可以用一场场成功来战胜对方,用政绩来压倒对方。

  可殷正茂却举着改革变法的旗帜,扛着旗子反旗子。

  大家都是支持实学的,你杨思忠可以搞“权知”新政,那么我殷正茂也可以用“掣签法”,总不能我的改革就不对吧?

  加上殷正茂诡辩的才能,他也看到了如今大明官场上,职位少官员多的矛盾,利用大部分官员难以擢升的怨气,搞出这样一个办法来。

  自己固然可以用系统来反对,可这样站在了大量官员的对立面上,大大增加了威望点的消耗。将宝贵的威望点,花在这种地方,苏泽又觉得不值得。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汝默兄,一甫兄,先等殷正茂奏疏送到,在朝堂上放出风去,再议如何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