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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7 节

第591章 新古文运动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61 字

  何素心说道:“卓吾先生,然则如何推行?朝廷科举仍用馆阁体。”

  李贽说道:“从报馆始!《新乐府报》改用简字印刷。市井小民买报学字,货郎读给乡邻听,一字传十户,十报开民智!”

  他展开宏图,说道:

  “民间其实早就有「简体字’,吏员称之为“吏书体’,匠人称之为“匠字’,既然要创造新简体,也不用直接从头搭建,可以吸取这些简体字的精华,去芜存菁,将字统一化。”

  李贽将自己统计的一些简体字放在桌子上,《新乐府报》的编辑们纷纷围上来。

  “笔画少了,意思却一点没变!”

  一个编辑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忧”字,满脸兴奋。

  “吏书体、匠字里确实见过类似的,但如此系统整理,化为通行文字,卓吾先生是第一人!”另一个附和道。

  “字简了,刻活字省工省料,遇到生僻字也不用现做活字了,印报成本也能降下来!”负责印刷坊的管事立刻想到了实处。

  何素心激动得手心出汗,李贽一针见血,戳破了几千年“知识为牢”的把戏。

  文字不再高不可攀,白话文辅以简字,这就是泰州学派主张民权的第一步!

  何素心看向何心隐。

  他知道,自己虽然名义上是《新乐府报》的主编,但是众人心中的领袖还是何心隐,这样的大事,没有何心隐点头,是肯定办不成的。

  何心隐一直保持沉默,厅内的喧哗渐渐平息,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定音。

  何心隐缓缓开口:“卓吾兄洞见烛照,直指根本。简化字形,推行白话,确乃开启民智、破除奸蠹之利器。此乃大功德!”

  李贽微微颔首,他深知此事非《新乐府报》一力可成,但必须由此起势。

  何心隐话锋一转说道:“然则,利器虽利,名不正则言不顺,事难行。若贸然以“简字’“白话’为旗,恐授人以柄,斥之为鄙俗不堪,离经叛道。朝野间守旧卫道之辈,必如群犬吠日,阻挠万端。”李贽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阻力巨大:“何兄之意是?”

  何心隐说道:“托古改制!我等何不将此番革新,正名为一“新古文运动’!”

  ““新古文运动’?”厅内众人皆是一愣,咀嚼着这个新奇的名词。

  “不错!”何心隐胸有成竹,“先秦两汉之文,质朴晓畅,言近旨远,何尝有后世这般佶屈骜牙?”“《诗经》之言,不过是乡野民歌罢了,朝堂上的公卿大夫,用的也是同样的语言文字。”“韩柳古文运动,亦是力矫六朝骈文之浮华,复归古道!”

  “我辈今日所为,正是接续古圣先贤“文以载道’“言为心声’之真精神,涤荡千年积弊,使文字复归其本真!”

  “匹夫匹妇亦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此非“复古’,实乃开万世之“新’!故曰“新古文运动’!”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编辑们眼中的迷惑迅速被兴奋取代。

  托古改制,将激进的变革,披上“复古”“正道”的外衣,不仅能堵住许多卫道士的嘴,更能从道统上占据制高点。

  韩柳古文运动是文坛公认的正朔,以此为旗,阻力必将大减。

  何素心立刻说道:

  “妙啊!以“古文’之名,行“新民’之实!此乃阳谋!”

  何心隐目光炯炯:“《新乐府报》即日起,全面启用卓吾兄所拟之简化字,行文力求白话晓畅,刊发《新古文运动宣言》!”

  “昭告天下,我辈非是数典忘祖,而是要扫除后世累加的尘埃,复归文字沟通教化之大道本源!凡我报馆同人,一体遵行!”

  “遵命!”编辑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李势看着何心隐,眼中露出赞赏。

  这位老友的智慧,总能在关键时刻拨云见日。

  “新古文运动”之名,不仅是个名号,更是一面旗帜,一种策略。

  他沉声道:“好!就依何兄!《新乐府报》便是这“新古文’的第一块阵地!字,要简;文,要白;理,要明!”

  何心隐对着李贽说道:

  “韩柳的古文运动,也是托于文章,还请卓吾兄写上几篇文章,打响我们“新古文运动’的旗号!”李贽拱手说道:

  “李某不才,自当抛砖引玉!”

  报馆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印刷坊匠人对照李贽的简化字表,连夜赶制新的铅字模。

  笔画减少带来的效率提升立竿见影,刻字师傅看着省下的功夫和材料,啧啧称奇。

  而且规范偏旁和字部,一些不常用的汉字,就可以直接用活字拚成,不需要专门制作,节约了成本。而且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李贽是早有“预谋”。

  李贽直接掏出了一本“三千常用字”。

  这是他这些年来,和吏员工匠交流之后,总结出来的三千个常用字。

  李贽发现,如果日常使用,这三千字就足够了。

  李贽还统计出其中的高频字,这些字会在句子中重复出现,就需要多准备活字。

  这套活字制作出来后,竟然效果还不错,这让众人更有信心。

  接下来就是文章了。

  编辑们逐字逐句审阅即将刊发的稿件,凡遇繁复字词,必查简表替换;凡遇晦涩文言,必改为清晰白话过程虽有磕绊,但目标明确,让贩夫走卒也能看懂。

  何心隐亲自主笔,起草《新古文说》。

  文章引经据典,从仓颉造字到韩柳古文,痛陈后世文字脱离民众、沦为少数人特权工具的弊端。高扬“文字归民,开启民智”的大旗,将简化字与白话文定位为“复归古道,开创新风”的必然之举。全文用最精炼的白话写成,用的全部都是三千常用字,力求百姓听完就能理解,本身就是宣言的实践。数日后,焕然一新的《新乐府报》头版,赫然刊出《新古文说》。

  宣言之下,当期所有文章,皆遵循“新古文”规范,并公开悬赏,用“新古文”规范投稿的、戏剧、诗歌等作品。

  除了这开篇的宣言之外,《新乐府报》上,还刊登了一篇。

  这篇的作者,就是最近名满天下的李贽。

  塑造了一个名叫“孔大”的破落读书人。

  这个已经跌落士绅阶层,但是又读过书的读书人,正好成为了最好的反讽工具。

  “孔大”已经落魄到欠债为生了,却还要摆读书人的架子,对人讲解“茴”的四种写法。

  他拖不掉读书人长衫,得不到士绅的认可,却又鄙视普通百姓,使用佶屈骜牙的文字。

  刊登后引发了大量的议论。

  甚至普通百姓,议论“孔大”的,要比议论何心隐的新古文还多。

  毕竞这篇文章诙谐幽默,直白易懂,所描写的人物也似乎随处可见,谁没见过几个这样读傻了书的呆子?

  这期报纸甫一上市,如同在京师文坛和市井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报童的吆喝声都带着新奇:“看报看报!《新乐府报》出新字了!白话报,看得懂咧!”

  茶馆里,识几个字的货郎拿着报纸,磕磕绊绊地读着上面的新闻,旁边围了一圈竖着耳朵听的脚夫、伙计。

  “哎?这个“龟’字……真的就几笔?跟我记工账画的差不多!”一个老木匠指着报纸,惊讶地跟同伴说。

  “说得太对了!那些契书,鬼画符一样,谁知道写的啥!”有人想起松江奴变的报道,感同身受。“这白话好啊,听着顺溜,不像以前看报,跟听天书似的。”普通市民的感受最为朴素直接。简化字降低了门槛,白话文消除了理解障碍,报纸第一次如此贴近他们的生活。

  新鲜感带来了巨大的传播力,这一期的《新乐府报》销量陡增。

  可是在读书人这版,却遭遇到了巨大的争议。

  在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各大文社,争论迅速白热化。

  支持者有之。

  “何夫子、卓吾先生真乃大勇!文字本为载道之器,弄到寻常百姓一字不识,这“道’载给谁看?“新古文’复归质朴,正当其时!”

  “韩柳先贤若在世,也必赞同此举!文贵达意,非贵艰深。简化字省时省力,于教化大有裨益!”“看那《宣言》,道理说得透彻明白,振聋发聩!这才是文章应有的样子!”

  反对者也不少。

  一位老翰林气得胡子直抖痛斥:“荒谬绝伦!此乃毁我华夏文字之根基!仓颉古字,一笔一画皆有深意,岂容尔等妄加删减?“曼’字十八画,表意忧思百结;简成“忧’,只剩皮毛,神韵尽失!此乃数典忘祖!”

  礼部官员更是怒道:“什么“新古文’?分明是惑世妖言!白话粗鄙不堪,焉能登大雅之堂?长此以往,圣贤经典谁还读得懂?礼崩乐坏,斯文扫地矣!”

  “《新乐府报》妖言惑众!李贽文章含沙射影辱没先圣!其心可诛!这是要动摇国本!必须上书弹劾,请朝廷禁绝此等邪说歪理!”

  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有热情洋溢支持“新古文运动”的,更有言辞激烈要求“查禁妖报、惩办首恶”的。

  这下子通政司也遭不住了,他们立刻向兼管通政司的苏泽汇报。

  苏泽也没想到,何心隐加上李贽,《新乐府报》竟然搞出这么一个大的出来!

  你问苏泽支持不支持,苏泽当然是支持的!

  苏泽想起了前世,那个以英语为霸权的未来。

  “文字即权力……”苏泽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他比别人更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在那些以英语为核心的世界里,法律文件如天书般冗长晦涩,充斥着拉丁词根生造的“专业术语”。一个普通的工人,甚至中产,面对一份保险合同或房屋贷款协议,如同面对异国文字,只能依赖收费高昂的律师解读,稍有不慎便落入精心编织的条款陷阱。

  医学诊断书上,一串串由希腊、拉丁词根拚接而成的疾病名称,对患者而言无异于神秘符咒。金融、科技领域更是如此,层出不穷的缩写和自创术语,构建起森严的壁垒,将绝大多数人隔绝在财富和技术的核心圈层之外。

  “这哪里是专业?分明是人为制造的知识垄断!是披着“专业’外衣的贫富壁垒!”苏泽内心冷笑。那些繁复的语法规则、庞大的词汇量,尤其是大量源自希腊拉丁、脱离日常的“大词”,以及依靠大量专业术语构建的封闭话语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

  它确保了知识及其衍生的权力、财富,始终掌握在少数有资源接受长期精英教育的人手中。普通人想要跨越这道门槛,成本高昂得令人绝望。

  这,才是英语世界“看不懂法律、看不懂病例”现象背后冰冷的真相一一不是民众愚钝,而是体系设计之初,就未曾真正平等。

  而一个中产,可能在某一件事上踩坑,从此进入“斩杀线”,沦为无家可归者。

  相比之下,汉语就是天生的平权语言。

  即使你不懂专业,根据组词也能猜测个大概,法律条文更是所有人静下心来都能看懂的。

  新技术创造的新名字,也会从原本的词语中选择大家能理解的组合。

  就比如“人工智能”,言简意赅,乡下老农也能明白含义。

  这还是因为汉语是分析语。

  不同于英语的高度屈折和黏着特性,汉语是纯粹的分析语。

  它不依赖复杂的词形变化,语义的表达主要依靠词序的严谨逻辑和虚词的精准运用。

  这种特性,赋予了汉语无与伦比的清晰性、逻辑性和潜在的平权性。

  可以说,汉语的特点,就是“防外人,不防自己人。”

  防外人,汉语学习成本很高,一个异族再有语言天赋,只要一交谈书写,就能知道是异族,如果真的能过汉语关,那就是在文化上就是中国人了。

  不防自己人,汉语从不设置语言门槛,专业术语完全可以用简单的词语句子表达出来。

  李贽推动的“字简文白”,在守旧派眼中是离经叛道,在苏泽这个穿越者看来,却是将汉语作为分析语的内在优势彻底释放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