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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六科影帝之其四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肥鸟先行 · 4,084 字

  严用和踏入都察院的时候,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的表情。

  作为一名“演技派”,这种程度的表情切换,实在是再基本不过的基本功了。

  严用和脚步沉重,眉头紧锁,仿佛背负着天下寒微士子的冤屈。

  都察院内,几位相熟的御史正围坐议论,声音不高,却透着义愤,话题中心正是那“权知”新政。 见到严用和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严给事中!” 监察御史赵铮,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他就是因为这个,在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见习御史的位置上待了五年才转正。

  也因为这件事,赵铮名满都察院。

  “你可算来了! 吏部那“权知'新政,中枢那帮重臣们,又岂知普通官员候缺之苦? “

  ”权知一事,不知道又要受到上官多少拿捏和盘剥!”

  “赵公所言极是!” 另一位御史李茂立刻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悲怆;

  “吾等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守选京师,盼星星盼月亮,好不易得一实缺,却成了待宰羔羊?” “一年光景,稍有差池,或上官不喜,便前功尽弃,降等候选,这与流放何异?”

  “特别是那一位,科举得意,官场平步青云,根本不知道基层之苦,就会纸上谈兵!”

  “长此以往,吏治清明是假,盘剥勒索是真! 吾等身为言官,岂能坐视? “

  都察院内群情激愤,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这一切,都是严用和早预料到的。

  严用和心中冷笑,别看这帮御史义愤,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如果真的担心基层官员被上官盘剥,你们都察院是干什么的?

  这帮御史义愤,不过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严用和又暗自鄙夷,李茂话中含沙射影的就是苏泽,可是他连当众说出苏泽的名字都不敢,更让严用和确认,这帮御史是看到舆论有利,又想要冲阁老们了。

  身为“影帝”,严用和立刻入戏。

  他重重叹息一声,声音带着疲惫和共鸣:

  “诸位同僚肺腑之言,字字泣血! 严某身领吏科,这几日闭门“养病',实则忧心如焚,夜不能寐! 那候选官员的苦楚,严某岂能不知? 七品官身,在京师这销金窟里,俸禄微薄,生计维艰,多少人典当度日,翘首以盼一纸委任? 如今盼来了,却是个“权知'! 头上悬刀,脚下无根,这哪里是授官,分明是悬索! “他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御史们更深的共鸣。

  赵铮更是激动:“严给事中深知吾心! 你我身为言路砥柱,此时若不为寒士发声,不为清流张目,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

  ”我意已决,即刻联络六科十三道,联名上疏,痛陈新政之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或至少暂缓施行! 严兄,你是吏科掌印,此事还需你登高一呼! “

  众人的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严用和身上,期待他的响应。

  严用和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闪烁着“悲壮”和“坚毅”。

  他这时候来到都察院,就是要打入这些上书的御史内部。

  这一策已经成功,甚至因为严用和的威望,众人竞然推举他带头。

  这下子严用和就不客气了。

  他说道:

  “诸位仁兄,没有人比你们都察院,更知道这权知之苦了,对吧? 赵御史? “

  赵铮连连点头。

  其实大明也有试用期制度,除了庶吉士这类,在转正前需要考核的这种试用期,都察院也是实行“试用期”制度的。

  普通官员入都察院,获得职位是“监察御史里行”。

  里行,就是见习御史的意思。

  科道官员的数量是有限的,设置“里行”,本来是遵循唐宋制度,“里行”不占员额,不限制人数,可以灵活的调整科道的人数。

  但是随着大明科道官员的地位日渐提高,监察御史里行,就成了正式御史的试用期。

  而朝堂大佬们,也乐意搞这个“里行”。

  遇到不听话的言官,让你“里行”个几年,比如赵峥就是得罪了严嵩,五年都没能转正。

  如果不是严嵩倒台,怕是赵峥今日都没办法转正。

  可以说,没有人比这帮监察御史,明白试用期的痛苦了!

  在场的官员中,不少都是监察御史里行,他们最能和那些低品官员共情,所以反对声最大。 严用和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御史。

  严用和重重叹息一声,将早已酝酿好的情绪投入到语气中,他说道:

  “然则,”严用和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目光锐利地扫过赵铮等几位资深御史,“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此等弊政能堂而皇之推行? 根源何在? “

  他猛地一指都察院大堂的匾额:”根源就在于,我等风宪之地,自身便未能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清流之制! “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喧嚣的气氛瞬间凝固,众御史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赵铮也愣住了:“严公,此言何意? “严用和的老戏骨功力体现出来,他再次投入情绪说道:”诸位同僚! 且看我们自身! 我等身为朝廷耳目,执掌风宪,纠劾百司,可我们选拔监察御史的规矩又如何? “

  在场的监察御史里行们,脸色一变。

  “”监察御史里行',此制由来已久!”

  “多少人如赵兄一般,才学兼备,却因种种缘由,在这”里行'之位上一待便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

  ”这漫长的“见习',与那”权知'一年的试用,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是名目不同罢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特别看向那些监察御史里行们。

  严用和投入感情说道:

  “吏部推行”权知'新政,言必称效仿古制,以“试用'甄别贤愚。 “

  ”那我等都察院呢?” 里行'之期,动辄经年累月,无明确时限,无清晰考成,去留升转,全凭上官心意,甚至沦为某些人打压异己、培植私党之工具! “

  ”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弊政,更深的隐患吗?”

  “我等自身不正,何以正人? 何以理直气壮地去反对吏部那至少还有一年期限、还明列考成条款的“权知'之制?! “

  严用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都察院大堂炸响!

  赵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而那些正在里行位置上苦苦挣扎的年轻御史们,更是感同身受,看向资深御史的眼神里,隐隐带上了不满和期待。

  身为老戏骨,严用和在唱戏的时候,都会盯着“观众”的反应。

  严用和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加码,语气转为一种痛心疾首的“自省”:

  “诸位! 吏部新政纵然有万般不是,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期限一一一年! 一年之内,功过分明,行则留,不行则去! “

  ”而我等都察院的“里行'呢? 无期苦役! 这才是真正悬在无数清流才俊头上的、看不见尽头的利刃! 它消磨志气,蹉跎岁月,更易滋生不公! “

  严用和突然沉默,他已经将鱼饵抛出去了,聪明的”鱼“应该可以自己咬钩了。

  果不其然,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开口说道:

  “吾等监察御史也是七品,朝廷权知之政,是否也涵盖都察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严用和心中已经笑开了花,但是他还是惊愕的看向这个年轻的监察御史。

  这句话说完,刚刚那些义愤的监察御史里行们,眼睛也亮了起来。

  监察御史的里行转正之难,他们都是听前辈说过的。

  而且这“里行”实在是太坑爹了。

  因为“里行”是不占员额,也不设置人数,所以监察御史里行,就算是都察院的临时工。

  遇到好事轮不上,遇到打杂差事跑不掉。

  国初的时候,大部分监察御史的试用期不到一年,很快就能转正。

  但是如今三年能转正就算是快的,还有比赵铮五年时间更长的!

  不转正,就是等于被人捏着命门。

  可如果这权知新政,也包含都察院呢?

  不,苏泽和吏部的奏疏中,说的是在京七品以下的京官,以及京畿地区的地方官,都察院肯定要涵盖在内!

  如果这样,日后都察院岂不是没有监察御史里行,只剩下权知监察御史了?

  要知道,他们为了反对苏泽,可是好好研究过奏疏的。

  这“权知”期限是一年,明确了考察的时间,不像是“里行”那样,到底多久全凭上面心意,有时候转正还需要等待都察院的员额。

  此外,如果要判定试用期不合格,苏泽在奏疏中也规定了,要公布相关考核的判词,不合格的原因也要一条一条列出来。

  而且苏泽还给了一次申辩机会,如果对试用期的考核不满意的,可以向吏部考功司,或者更上级的部门提出复核。

  那么对于都察院来说,日后有人拦着自己转正,就要拿出明确的理由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里行几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连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很多时候,人惧怕的不是最终结果,而是等待这个最终结果的过程。

  如果这样,自己为什么要反对呢?

  在场的监察御史里行们,都动摇了。

  这时候,赵峥也发现气氛不对劲了,他连忙说道:

  “诸位同仁,今日说的是权知新政,并非我们都察院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新政怎么和都察院无关?”

  众人看过去,纷纷拱手肃立,来的人正是如今都察院的当家人,副都御使海瑞!

  “海瑞看起来已经听了很久了,他说道:

  ”严给事中方才之言,句句切中要害!”

  “”监察御史里行',本为储才、观政之设,如今却成无期苦役,去留全凭上官好恶,毫无章程法度可言!”

  “此制不公,流毒深远,正是都察院自身最大的”弊政'! “

  海瑞又看了几个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说道:

  ”本官已查实,有里行御史因不肯阿附上官,滞留其位数载不得转正,蹉跎岁月,心志消磨! 更有甚者,以此制为挟,索贿受贿,败坏风宪清名! 此等情状,诸位视而不见乎? “

  在场的正式御史,纷纷打了一个颤。

  都察院办公,往往是一名正式的监察御史,带领几个监察御史里行一起。

  大明制度,都察院中的监察御史,也没有严格的上下关系,大家都可以独立办案。

  但是这是对正式御史来说。

  对于这些没有编制的监察御史里行,他们连都察院的人都不是,那自然也没有都察院的待遇。 他们跟随一名正式御史,如果运气好遇到一个正直的还好,正式御史还会帮着他们转正。

  如果遇到一些心术不正的,就会把手下的监察御史里行往死里压榨。

  占了他们的功劳不说,甚至要向他们索贿,将他们视作奴仆。

  海瑞当众说出都察院的家丑,却赢得了人数更多的监察御史里行们的拥戴。

  “本官说道:

  ”本官已经问过了,此新政,不仅关乎新任州县官员、各部院新进,亦与我都察院休戚相关!” “新政推行后,都察院也要以”权知'之名、一年之期、明确之考成,取代这混沌无期、弊端丛生的“里行'旧制! 此乃革除我都察院积弊、重塑风宪清流的绝佳契机! “

  ”尔等不思顺应时势,革故鼎新,反而在此聒噪阻挠新政,是何道理?”

  听到海瑞这么说,在场的年轻御史们目光充满了热切。

  别的官员是嫌弃试用期太长,但是年轻御史们却觉得一年试用期实在是太短了!

  一年试用,胜任转正,不胜任那上官也要给出明确理由,白纸黑字写下清退的判词。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新政呢?

  海瑞又正气凛然的说道:

  “”权知'之制,意在激浊扬清,甄选真才。”

  “然任何新法初行,必有奸猾之辈试图钻营,必有颜预上官借此勒索,必有考核不公引发怨怼!” “此等情弊,正是我都察院监察之要务! 陛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非为尔等坐而论道,空谈是非,而是要为朝廷守此新政关隘! “

  海瑞说完,众御史拱手道: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