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再旅者（4）【二合一】

　　咔、咔、咔。

　　黏腻诡谲的声响自三道血偶的身上发出，它们的身形机械地颤动了两下。

　　下一刻，它们同时低头，朝许小柚的方向狂奔而来。

　　‘白悠悠’最先冲至跟前，利爪般的五指骤然探出，一把掐住许小柚的咽喉。

　　许小柚后退几步，整个身体撞在了墙上。‘白悠悠’血红的脸贴了上来，她的嘴巴撕裂出一道缝隙，浓郁的血腥味从中散发。

　　“这不是你一直向往的生活吗？”

　　“平静的日常，和熟悉的人一起。可以永远停留的地方......”

　　望着那张血盆大口中蠕动的肉芽，许小柚微微侧过头，而后左膝微抬，猛地一脚踢在了怪物的胸膛。

　　紧接着，美工刀在她的手心翻转一圈，顺势插入了‘白悠悠’的眼眶。

　　“啊啊啊啊啊！疼，好疼！”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许小柚拔出手工刀，对准‘白悠悠’的咽喉快速连捅三下。

　　“别走了，留在这里。”

　　‘安洁莉娜’狂笑着扑了上来，从背后抓住了她，浑身的血肉融化般淌到许小柚的身上，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

　　随着‘安洁莉娜’的血肉慢慢将她包裹，一股无力感充斥在许小柚的身体，试着唤出技能卡，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她意识到自己还处于幻境。

　　‘唐歆’缓缓走到许小柚的面前，那张可怖的脸竟一点点恢复了血色，重新拼接到了一起。

　　蓝发飘落，她弯起柔和的微笑，目光深邃而知性，就像过往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许小柚。

　　“只要你想停下，我们都会在这里。”

　　“这里与你印象中的世界并无不同。”

　　纤长的指尖的轻轻扶上金发少女疲惫的面庞，‘唐歆’走近了几步，额头轻轻抵着许小柚的额头上。

　　“我们并没有消失，只是另一种方式在这里相汇了。”

　　“不过是记忆的载体有所不同。”

　　“我还是我，她们也还是她们，你也可以是你，这里什么都不会变。”

　　“柚子已经很累了，对吗？”

　　“很累的话，为什么不试着停下来，在我这休息一下呢？”

　　“和你说句实话吧。”许小柚说。

　　‘唐歆’露出耐心倾听的神色。

　　“其实我是颜控。”

　　许小柚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蓝发少女，后者蓝色的长发遮蔽住了上半身瓷白的肌肤，下半身则为血蛹所包裹，同地上的血肉相融合。

　　“灵魂、记忆的载体都不重要，我只是喜欢你那张脸。你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让我喜欢不起来。”

　　听闻此话，‘唐歆’肉眼可见地失神了一下。

　　“柚子，你在说什么？”

　　“我更喜欢小椿她们。”

　　‘唐歆’余存清光的双眼黯了下来。

　　不足片刻，她的神情再度变得可怖而狠厉，无数肉芽自开裂的肌肤中探出，舔舐起许小柚的脸。

　　“你这该死的、玩弄他人感情的家伙，我一定要撕了你的这张脸！”

　　说着，‘唐歆’猛地将手伸向许小柚，一副要将少女撕碎的模样。

　　“果然不是记忆的载体......”

　　在那利爪即将落下的瞬间，许小柚忽然抬头，张开了嘴。一张【坏女孩工坊】出现。

　　“这是......！”

　　感受到其上散发的气息，周围的血偶纷纷神色聚变。

　　“这不可能，她应该什么都做不到才对！”

　　随着金色的卡片化作光芒融入体内，金发少女的气势陡然一变，两柄漆黑的执行者长刀于她的掌心具现。

　　她在幻境是无法凝聚出技能卡，可许小柚一向做两手准备。在被所罗门吞噬的前一瞬，她便将最后的一张坏女孩工坊提前吞入了腹部。

　　仅是一瞬，状态回归巅峰的许小柚便挣断了‘安洁莉娜’的束缚，瞬闪至‘唐歆’身前，没有多余的废话，双刀交错斩过！

　　刀光撕裂空间，血偶的身躯一分为二！

　　强大的威胁驱使着更多的血偶从地上爬出，‘白悠悠’与‘安洁莉娜’站在血偶的中央，血偶纷纷朝她们的方向汇聚而去。

　　一场杀戮开始了。

　　轰！

　　剧烈的火焰爆发，硝烟散去，金发少女的身影急踏在墙面，一步便越过数十米的距离，双刀所掠之处，无一不是鲜血迸飞。

　　火流一闪而逝，只见许小柚冲入血偶中，双刀在身前高速挥动，无数血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利刃形成的暴风搅碎！

　　高速穿梭的金色身影快到了极致，彼此重叠交织，同时闪现在教室的各处，保持挥刀的动作，为火焰包裹的身躯再度闪逝，刚形成的血偶发出尖啸，头部便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痕，紧接着分割开，金瞳自其后显现。

　　“121......”

　　许小柚口中默念着一个数字。

　　她脚步急刹，左手抬起，火焰飞速凝聚。与无数血偶融合‘白悠悠’与‘安洁莉娜’拖着臃肿的庞大身躯撞开了墙壁，张开了血盆大口。

　　轰！

　　沸腾的火流一瞬贯穿庞大怪物的躯体，教室的窗户齐刷刷爆裂开！

　　“120......”

　　“温暖集群加入我们！”

　　“。”

　　画面一闪，一转眼，漫天爆裂的血肉再度汇聚为了臃肿的怪物，嘶吼着撞向许小柚，带着金发少女冲向高空。

　　迎着狂风，许小柚双刀呈十字状架在身前，猛地侧过身子，避开噬咬。狂暴旋转的执行者双刀如同风车向下绞动，鲜血一路喷涌而出！

　　臃肿的怪物身躯几乎被竖着斩开，轰然倒地的瞬间，无数血肉飞速凝聚而来，凝聚成猩红的大手，猛地砸向许小柚的方向。

　　轰！

　　烟尘弥漫，地面大片皲裂！

　　随着烟尘散去，漫天血雨之中，金发少女的身影显现，浑身满是血污。无数血偶的碎块张开利齿，疯狂在她的肩膀与脊背撕咬。

　　许小柚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单手扛在头顶，另一只手将碎裂的执行者长刀丢弃。

　　与此同时，另一柄执行者长刀在她的手中具现。

　　凌厉的刀光斩开黑暗，猩红大手轰然爆碎开，天空中诡谲的庞大虚影显现。

　　吸收了所有生灵的恐惧做养分，八蛛巢母已然进化到最终的形态，成为了不可描述、不可言说、不可直视的存在。换而言说，祂已然成为了恐惧本身。

　　蛮荒时期的人们恐惧着黑暗，于是黑暗便成为了恐惧的源头，长时间暴露在黑暗中，人们会失去理智，变得疯狂。他们尝试用火来驱散黑暗，可火焰终有熄灭的一天，黑暗足够繁茂，亦能将火光一并吞噬。

　　只要人们恐惧着黑暗，它便会一直存在。

　　“67、66、65。”

　　天空无数触须般的阴影狂舞着刺向大地，许小柚高速穿梭在落下的触须间，挡在她身前的通通被撕裂，放眼望去，她正在狂奔，向着天空的那道庞大虚影奔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这是【坏女孩工坊】的持续时间，她的卡槽已经空了。

　　一旦时间结束，她便会失去所有抗争的手段，这条世界线，会成为她的葬身处。

　　血池中猛然伸出了几双手，束缚住了许小柚的双腿。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安洁莉娜’、‘白悠悠’、‘唐歆’的脸糅合到一起，顺着许小柚的腿爬上来。

　　“社长，我们到底在追寻着什么？”

　　‘简六’、‘艾弗玫’、‘陶十二’在许小柚的耳边喧嚣低语。

　　“他们本就无药可救，即便你找到了人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道路，人们仍会因为迷茫与贪婪停滞在原地，这是他们最大的恶，你无法替所有人做出选择。”

　　“我们的牺牲毫无意义。”

　　许小柚捏爆了‘简六’的头：

　　“如果是这样，只能说明那条唯一的道路还不够正确。”

　　“黑暗中的人们看到光，会本能地去向往、去追逐。”

　　“人们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引导......”

　　“社长，见证了这么多条世界线，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傲慢啊。”

　　“43、42、41。”

　　刀光闪过，血偶纷纷爆裂，双刀架持在身前，许小柚仍默念着那串数字。

　　它们戏谑、它们尖笑、它们叫嚣！

　　天空落下的触须贯穿了许小柚的身体，将她的双臂钉穿！

　　血，染红了视线。

　　许小柚拼尽全力挣脱束缚，紧随而至的触须再度将她贯穿。

　　未给她任何喘息的功夫，血肉尽数凝聚为一根红刺，直直穿透她的胸膛，尖锐的红刺疯狂蔓延向她的四肢，一根根扎穿透出，无数人的尸骨与亡魂堆砌成了她的处刑架！

　　凄美而残酷的一幕，像舞台致幕那般黯然。

　　“16、15、14。”

　　“13、12、11......”

　　记忆的海面不再平静，无数世界线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地涌现，将许小柚的思绪冲刷得空白。

　　在此之前，她一直竭力压制着这些记忆，而现在它们都失控了。

　　“您所想保护的人们，已经消失了。”

　　“你会变得冷漠、变得偏执，变得不再像你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

　　“独裁者的结局，便是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落幕。”

　　“然以盲为明，终成天之僇民。”

　　“柚子，我不想死......”

　　“我爱你......对不起......”

　　“看来这一次的尝试，也没能成功。”

　　在被黑暗完全吞噬前，一幕幕场景疯狂地在许小柚的脑海中重播，像老式的放映机那样倒放，泛黄的一角沾上泪水与血迹。

　　恐惧的神明，移开了祂的瞥视，仿佛这一切本就不值得祂的关注。

　　“5、4、3......”许小柚轻声默念。

　　“2......”

　　“1......”

　　数字失去了意义。「蔷薇命装」解除的刹那，周围的血偶躁动到了极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同时扑了上来，疯狂撕咬少女的脊背。

　　执行者之剑碎裂，越来越多的记忆将许小柚淹没。她的意识沉沦向了黑暗的海底，在杂乱无章的记忆中，她时而是一名独裁者，时而独自踏上漫长的追寻道路，时而深受人们的爱戴，时而被人们所憎恶、抛弃。

　　时而她与少女们温馨相处，时而亲手杀死她所深爱的人。

　　无数的她深陷迷茫、徘徊在文明的废墟。无数的她坚定不移，走过了重建的文明聚落，耐心倾听着孩子们讲述充满希望的故事。

　　拯救的道路布满荆棘，漫长而望不到尽头，她究竟因何而出发？

　　许小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为了身边的人，她被命运所裹挟，不愿停下，也不能停下。

　　也许，是身为「命运」的她，神性作祟，让她悲悯人们遭受的苦难。

　　她见过无比恶劣的生存环境，怯懦者活在死亡的阴影，掌权者不择手段，只为在权欲的高塔再向上爬一步。

　　她见过血红的长空下，锈铁的钩镰屠戮着一切，幸存的人们成为了绝望操纵的傀儡。

　　她见过人们因灵感枯竭痛哭流涕，变得疯狂，不惜摧残自我。

　　见过人们在恐惧的威胁下臣服，慢慢失去自我，甘愿沦为怪物。

　　为了拉拢选票，她去过许多战乱的地区，炮火将那里变成废墟，失去亲人的孩童坐在废墟上大哭，死去的人们像宰杀好的牛羊般在黑市上明码标价。

　　工人们在满是有毒废气的工厂与矿井中劳作，像大风吹过的芦苇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失去希望的教师面对着无数怀着希冀的孩子们，陈述着枯燥的课本。

　　丢弃尊严的男人女人们在红灯区自甘堕落，用酒精自我麻痹。底层的人们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面对挥向他们的屠刀不做任何抵抗。

　　“神啊，我要忏悔。”

　　记忆的某个角落，光芒洒进了祷告室，穿着黑色罗马服的金发少女微微抬眸，双腿交叠，看向地上匍匐的男人。

　　“你做错了什么？”

　　“我失责，我无能！我失去了工作与住所，我欠了好多钱，我害死了我的爱人，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男人哭喊。

　　“是吗？”

　　光洒在许小柚的侧脸，一片金色的辉光下，她看上去充满了神性。

　　“他们用月亮糖强迫我的爱人，她忍受不了屈辱，选择了离开。”

　　“我要向神忏悔，这并非她的错，请不要怪罪于她。”

　　“你不是要为自己忏悔？”许小柚问。

　　男人痛哭：

　　“是的，请将惩罚尽数迁罪于我。”

　　“神会宽恕你们的罪过。”许小柚闭上了眼眸。“可以离开了。”

　　男人满怀感激地点头。

　　随着她睁开眼，又一名祈祷者出现了，他看上去像一位帮派成员，浑身满是刺青，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神啊，我要忏悔。”

　　男人平日里谁都看不惯，唯独对神父很是恭敬。

　　“你做错了什么？”许小柚问。

　　“我害死了一个女人。”男人语气沉重，“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同伴玷污了她，却什么都没做。”

　　“她的男友欠了我们很多钱，我们找上了她，想以此做威胁。”

　　“你为什么会成为帮派的一员？”

　　“为了偿还贷款。”帮派成员说。“我的父亲欠了当地政府很多钱。有一天他消失了，那些人找到了我，将我赶出了房子，如果我不为他还钱，他们会把我的器官卖到黑市上。”

　　说着，帮派成员撸起了自己的衣物，向许小柚展示肚子上的疤痕。

　　“为此，我已经卖掉了我的一半脾脏和一个肾，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可我还想活下去，替黑帮做事我可以获得钱，也许再过二十年我就能还清那笔钱，也许......”

　　帮派成员没再说下去，要表达的意思却已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许小柚点头，“神会宽恕你的罪过，请离开吧。”

　　第三个人走了进来，她浑身湿漉漉的，长发遮蔽住了她的面容，许小柚注意到了对方苍白的肌肤，那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神啊，我要忏悔。”

　　女人没有张嘴，许小柚却听到了对方的话语。

　　“我欺骗了我的男友，他的事业本该一帆风顺，可我的母亲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需要一大笔钱，将他帷幕的信息泄露给了一家公司的人，他因此被开除了，欠上了一大笔钱。”

　　“为了免除牢狱之灾，他不得已向黑帮借钱，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他带着我辗转了无数城市，可黑帮还是找上了我们。”

　　“这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我要为他忏悔。”

　　“神会宽恕你们的罪过。”许小柚说。

　　“神啊，我要忏悔！”一人跪在地上鬼哭狼嚎，“有人逼我开出一张假的病例单，她的母亲得的是威尔逊病，可我开出了精神分裂的病例单。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失去这份工作......”

　　“明白了，神会宽恕你的罪过。”许小柚轻叹一声。

　　“神啊，让我忏悔吧。我是一名职业放债人，为政府卖命。工作大概是选中一些特殊的家庭，为他们制造意外与巧合，想办法让他们背负债务......”

　　“你又是为了什么？”许小柚问。

　　“为了钱。”放债人诚恳地说。“这是一个会吃人的世界！没有钱，我在我的世界寸步难行，不这么做我真的会死的，我的同行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与巧合......”

　　“神......会宽恕你的罪过。”

　　“我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忏悔，我是政府的官员，与公司来往密切。我在政策上为他们大开绿灯，默允了他们做出很多越线的事情，器官交易、贩卖人口或是走私违禁品。我知道这会伤害无辜的人，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想办法换一个更听话的。”

　　“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刻我就后悔了，可我无法再抽身。”

　　“我没有勇气试着了解那些无辜者的经历。我还曾除掉过一名竞争对手，我雇人挖了他的黑料，买通了黑稿和几名杀手，想必他也是这么做的，如果不解决掉他我就会被他解决。”

　　“宽恕我的种种罪过吧，神父。”

　　许小柚挥挥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可她不能辞去这份工作，

　　因为她是「命运」，垂怜世人亦是她的命运。

　　许小柚索性闭上了疲惫的眼睛，不再倾听祷告者的苦难。

　　任由记忆的洪流，

　　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