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桐生！我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手下留情的

　　桐生也哉眯起眼睛。

　　三菱银行东京本店的总务课，掌管着整个总行的后勤、人事档案、文书流转、印章管理、住宿安排。

　　所有那些看似琐碎、实则决定一个职员能否在总行顺利运转的细节，全掌握在他们手里。

　　而自己初来乍到，能跟杉田正行搭上关系再好不过了。

　　毕竟这次研修长达三个月，免不了要跟总务课的人打交道。

　　想了想，桐生也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语气随意地开口：

　　“这家店的姜烧猪肉定食，看起来很不错啊。”

　　顺着别人的喜好去夸赞，永远都错不了。

　　杉田正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大概是在想：

　　这个拼桌的年轻人怎么忽然开口了？

　　不过对方是在夸他喜欢的美食，他心中不仅没有丝毫反感，反而生出一丝认同感。

　　毕竟一个懂得欣赏姜烧猪肉的人，总归不会太差。

　　“确实不错。”

　　杉田正行放下筷子：

　　“这家店的姜烧猪肉，用的是猪五花，切得薄，火候也刚好。我吃了快十年了，还经常过来吃，根本吃不腻。”

　　“那下次来的时候，我也试试。”

　　桐生也哉笑了笑，语气自然。

　　杉田正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你是三菱银行的职员？”

　　桐生也哉咦了一声：

　　“大叔您怎么知道我在三菱银行工作？”

　　衫田正行笑了笑，目光移向桌面上的钥匙。

　　桐生也哉这时才注意到钥匙上的金属牌，脸上露出明悟的神情，然后说道：

　　“您这观察力，真是厉害。”

　　说着，他自报身家：

　　“我确实是三菱银行的，不过是在大板支行，这次来总行是参加一个研修。”

　　衫田正行哦了一声，注意到桐生也哉脸上的稚嫩：

　　“不过我听说三菱银行的研修，一般要支行主任才能参加吧？我看你才刚刚毕业的样子。”

　　桐生也哉听到杉田正行这句话，摸着后脑勺，有些腼腆地说道：

　　“大叔您说得对。一般来说，研修确实需要一定资历才能参加。”

　　“我是今年四月入职的，按理说确实不够格。不过在大阪那边，刚好经手了几个案子，支店长觉得可以，就把我的名字报上来了。”

　　衫田正行脸上露出惊讶。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说大话。

　　四月入职，到现在不过四个月。

　　正常来说，这个阶段的新人还在熟悉银行的基本流程，连独立处理一笔小额贷款的资格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提名主任不说，居然还获得了来东京参加研修的资格。

　　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但杉田正行做了十几年总务，见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自然也掌握一些识人之术。

　　就桐生也哉刚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于是衫田正行不禁有些好奇，桐生也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没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毕竟只是初次相逢，问太多了不好。

　　加上这桐生也哉是来总行研修的，那他们早晚能够碰上。

　　于是衫田正行点点头：

　　“四月入职，就能来总行参加研修……那确实不简单。”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午餐。

　　杉田正行也没有再追问。

　　他不紧不慢地把碗里最后几片姜烧猪肉和米饭一起吃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円钞票，压在桌角，接着站起身。

　　“小伙子，慢用。”

　　桐生也哉抬起头，朝他微微点头：

　　“大叔慢走。”

　　杉田正行掀开暖帘走了出去。

　　桐生也哉透过窗玻璃看见他沿着街道往皇居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如果不是那条情报，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穿着灰衬衫、吃姜烧猪肉的中年男人，就是总行总务课课长。

　　看来情报检索这个被动，也不是毫无作用。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触发罕见和稀有的情报。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把碗里的味噌汤喝完，也结了账，起身离开定食屋。

　　回到三番町的职员宿舍时，已经是午后一点多。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一楼门厅，正准备上楼，却听见电梯方向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啊，是你！”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见早上在东京站门口撞到他的那个短发女生正站在电梯口，手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一脸意外地看着他。

　　伏见早苗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比早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正式了不少，但整个人还是透着那股利落劲。

　　“你也住这儿？”

　　伏见早苗眨了眨眼，问道。

　　桐生也哉点点头：

　　“对，302室。你呢？”

　　“406，走廊尽头那间。”

　　伏见早苗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说到：

　　“你应该也是下午两点报道吧？要不要一起过去？提前过去熟悉一下环境。”

　　总行报道第一天，还是要早点过去，给人家留一个好印象。

　　不然丢的可不是桐生也哉自己的人，而是整个大板支行的脸。

　　桐生也哉想了想，点头道：

　　“好，我放下东西就下来。”

　　说完，桐生也哉转身快步上了三楼。

　　他把钥匙和钱包放进公文包，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又确认了一下领带的角度，然后锁好门下楼。

　　伏见早苗在楼下等着。

　　她看到他出来，没有多说话，只是侧过身示意他跟上：

　　“走吧，地铁站走过去五分钟。”

　　两人沿着三番町的街道往地铁站方向走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在大阪那边，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伏见早苗问向桐生也哉。

　　“融资审查。主要是中小企业授信的审查和贷后跟踪。”

　　桐生也哉回答得很简练：

　　“你呢？”

　　“差不多。京都支店融资审查课，不过我那边主要是做传统产业和观光业的案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

　　“京都不比大阪，客户大多是小作坊和旅馆，案子的金额不大。”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地铁站入口。

　　刷卡进站，搭乘东西线，三站后在大手町站下车。

　　从大手町站到三菱银行总行大楼，步行不过五分钟。

　　那是一栋深灰色的高层建筑，外墙贴着浅色的花岗岩，线条简洁利落。

　　两人走进正门。

　　桐生也哉看向大厅的装饰。

　　只能说不愧是三菱银行总行，就是比地方支行气派很多。

　　大厅中央设有一处接待台。

　　一位女职员站在台后，看到两人走近，她微微欠身：

　　“请问两位是？”

　　桐生也哉说道：

　　“我们是青年人才交流计划的研修生，下午两点报到。”

　　女职员微笑道：

　　“欢迎两位，请先到五楼人事课办理报到手续，人事课长会在那里等你们。”

　　“多谢。”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伏见早苗靠在轿厢壁，目光落在金属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上：

　　“听说总行这边的氛围和支店完全不一样。人事课的人会先给你做一个简单的面谈，确认你的研修方向，然后才会分配具体的课室。”

　　“你来之前做过功课？”

　　桐生也哉问。

　　“也不算功课。来之前跟京都支店的课长聊过一次，他以前也参加过这个计划，所以给我提了一些醒。”

　　京都支店融资审查课的课长，那不是西田律吗？

　　桐生也哉想起之前西田律送给他的那支钢笔，这次东京之行，他可是把钢笔也带上了。

　　说不定能碰到中岛幸之助。

　　“西田课长给你提了什么醒？”

　　桐生也哉看向伏见早苗，随口问道。

　　伏见早苗轻轻一笑，说道：

　　“他说总行这边，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读空气。”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

　　读空气，这是日本职场里最常用、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词。

　　其实就是让新人遵守职场的潜规则。

　　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

　　可以说，在银行这种地方，读空气是一种生存门槛。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人事课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

　　桐生也哉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请进。”

　　桐生也哉推开门。

　　办公室约莫十五叠，深色的办公桌靠窗摆放，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五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却给桐生也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的目光先落在桐生也哉身上，然后移向伏见早苗，最后开口：

　　“我是人事课课长，大垣秀斗。”

　　桐生也哉眼睛微微眯起。

　　果不其然。

　　刚才上来的时候他就在想，总行人事课课长这个职位，他可不陌生。

　　这个职位上坐着的，正是大垣清正的弟弟——

　　大垣秀斗。

　　他还是从梶原正藏嘴里听到的这个名字。

　　当时梶原正藏还说，大垣秀斗手里握着人事调动的权柄，一纸调令就能把他外调到东南亚去。

　　不过桐生也哉知道，当时只是梶原正藏在那里虚张声势。

　　即使是总行的人事课课长，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要做到这一点，起码要总务部部长。

　　桐生也哉心中如此想着，然后观察着大垣秀斗看到他的反应。

　　似乎大垣清正并没有向大垣秀斗提及过他。

　　因为大垣秀斗看到他，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桐生也哉收起心中思绪，微微欠身：

　　“大阪支店融资审查课，桐生也哉。今天报到，请多指教。”

　　伏见早苗跟在他身后，同样欠身：

　　“京都支店融资审查课，伏见早苗。请多指教。”

　　大垣秀斗点点头，示意两人在办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下。

　　“请坐。不用拘谨。”

　　他在两人落座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流露出一丝惊讶：

　　“桐生君，大阪支店那边提交的推荐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你入职不到四个月，能拿到这个名额，说明大阪支店对你的评价很高。”

　　话音落下。

　　桐生也哉露出腼腆的笑容。

　　而他身边的伏见早苗却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新人？入职四个月？

　　就能来参加总行研修了？

　　她虽然听说过桐生也哉，但也只是听说过大阪支行那边有个叫桐生也哉的很有能力。

　　也没人告诉过她。

　　这个叫桐生也哉的是个刚入职的新人啊！

　　伏见早苗想到一种可能，心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家伙……

　　该不会是什么关系户吧？

　　感受到身侧那道骤然凝固的目光，桐生也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微微欠了欠身：

　　“是支店长和课长抬爱，给了我表现的机会。”

　　大垣秀斗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伏见早苗：

　　“伏见桑，你在京都支店融资审查课的档案我已经看过了。入职第三年，支店课长给你的评价是‘细致、耐心、抗压能力强’。”

　　伏见早苗微微欠身：

　　“谢谢课长。”

　　大垣秀斗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靠：

　　“今天的报到手续很简单。”

　　“两位先签一份研修生确认书，然后会有人带你们去各自的临时工位。研修期间的具体安排，明天上午会有统一的说明会。”

　　见两人签字过后，大垣秀斗收好表格，走到办公室门口，朝走廊方向微微侧过头：

　　“小野田君，带两位研修生去各自的工位。”

　　走廊尽头快步走来一个年轻职员：

　　“两位好，我是总务课的小野田，请跟我来。”

　　桐生也哉和伏见早苗站起身，朝大垣秀斗微微欠身，然后跟着小野田走出了人事课办公室。

　　走廊里，小野田边走边介绍：

　　“总行的楼层分布和大阪、京都支店可能不太一样。”

　　“一楼是营业大厅，二楼到五楼主要是总务、人事、会计等管理部门。”

　　“六楼到十楼是融资、营业、国际业务这些核心业务部门。”

　　“十一楼以上是审查、法务、风险统括等职能线。”

　　“两位的临时工位在八楼，靠近走廊尽头的位置。”

　　桐生也哉跟在小野田身后，把他说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至少以后要去哪个部门，不用总是去找指示牌。

　　三人乘电梯上到八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光线比楼下更明亮一些，两侧玻璃门后隐约能看见忙碌的人影。

　　小野田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开放式办公区门口，推开门：

　　“这里就是两位研修期间的临时工位。桌面上已经准备好了基础文具和内部电话分机号码表。”

　　“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打总务课的内线，或者来五楼找我。”

　　小野田说完，又交代了几句关于门禁卡使用和茶水间位置的事项，然后转身离开了。

　　办公区不大，约莫能容纳十个人。

　　此刻只有四个工位有人坐着，有的正低头翻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扫了两人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桐生也哉和伏见早苗的工位并排靠着窗。

　　桌面干净整洁，只有一台黑色电话机和一叠空白的便签纸。

　　伏见早苗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就做着自己的事情，再也没有搭理过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微微皱眉，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有说些什么。

　　就这样，在办公区的沉默中，他第一次感到了来自东京总行带来的压抑。

　　办公室里六个人。

　　除了他和伏见早苗之外，还有三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七八到三十出头之间。

　　除了偶尔的电话声，几乎没有人说话。

　　这一批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研修生，一坐下来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虽然他们手头上什么工作都没有，但在日本职场，假装工作也是一种工作。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本部门简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又把研修日程表仔细看了看，在心里大致勾勒出接下来几天的节奏。

　　明天上午有统一的说明会，然后是各部门的轮岗安排。

　　他看完这些之后，视线落回桌面，发现桌上除了那几份文件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桐生也哉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倒是让他想起刚入职大阪支店那会儿的日子。

　　那时候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业务手册，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等着下班。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缘，妙不可言。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业务手册可以装样子。

　　他想了想，还是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在桌面上摊开，开始随手写一些关于「一作」品牌后续冬季款的设计构思。

　　既然暂时没事可做，那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一个细节。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没有一个表现出闲散的样子，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

　　在这种环境下，桐生也哉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太合群。

　　于是他默默地把自己那几页设计草图合上，放回笔记本里。

　　然后站起身，走向办公区角落的资料柜，随手抽出一本关于总行信贷政策的内部资料，回到座位上翻开。

　　这本资料不厚，但内容比他在大阪支店看到的那份更详细一些，有些条款和流程是大阪支店没有的。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偶尔用笔在页边做几个标记。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始终没有离开。

　　有人接了电话，有人去茶水间续了杯咖啡又回来坐下，但没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意思。

　　就连桐生也哉旁边的伏见早苗，也一直保持着那个埋头写字的姿势。

　　太阳从窗子的西侧缓缓沉落，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桐生也哉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六点半了。

　　这个时间点在大阪支店，正常来说至少已经走了一半人。

　　但在东京总行，办公室里却没有一点要结束的迹象。

　　桐生也哉叹了口气。

　　无效内卷什么的，真让人讨厌啊。

　　但也就在此时，伏见早苗放下笔。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然后侧过头来，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我不知道你在大阪支店有什么背景，通过什么途径才拿到的这个名额，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

　　“这一期研修生一共有十八个人，来自全国各地的支店，但留任名额只有一个，优秀名额也只有两个。”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留任或者评优秀的话，其实竞争从踏入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说到这里，伏见早苗看向门外。

　　桐生也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果然，那个叫做小野田的总务课职员正在几间临时办公室中间游荡，同时手上拿了一份文件，似乎在记录什么。

　　伏见早苗见桐生也哉发现之后，收回眼神：

　　“我不知道你打算在这里怎么表现。但作为对手，我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手下留情。”

　　听着伏见早苗这一番话，桐生也哉皱起眉头。

　　这个女人，怎么突然跟吃了炮仗一样？

　　他不明所以，随手扔了个技能：

　　【心意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