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合道

　　炼狱硫磺位面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

　　杰明踏出空间传送法阵的时候，硫磺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表情忽地放松了下来。

　　回来了。

　　既然相关的事情已经准备完毕，那接下来就该准备闭关突破的事宜了。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接下来三天，杰明没有闭关，而是先将这些年来积压的事务一件一件清完。

　　黑巨人孵化池的运转数据，巢穴信息网络的覆盖盲区，道兵军团近几个月的训练报告，香火神道各地信徒的增长报表……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坐在香火神道主祭坛旁的石台上，将汇报的文书一份份翻过去，用精神力批完后就搁到一边。

　　一位作为助理的黑巨人祭司在旁边站了半天，略微有些担忧地看着杰明的工作，最后忍不住开口：“主上，您不打算休息一下？”

　　“啊，没事，我这就是休息。“

　　“……是。”

　　闻言，黑巨人祭司助理没有再劝。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杰明搁下魔网终端。

　　他在石台边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远处六座逐渐建立起来的副塔。

　　这几座副塔是杰明为了辅助自己突破，而让黑巨人们建立的，每一座塔顶上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赤红、金黄、青绿、冰蓝、银白、漆黑，六色火焰在暗红天光下明灭，映在光洁如镜的祭坛石台上，颤抖成六条细长的光带。

　　杰明没有跟黑巨人祭司撒谎，他这几天来确实是在休息。

　　经过这三天的修整，他的精气神三宝趋于稳定，法相也从之前的动荡中恢复。

　　他像一匹烈马跑完全程后终于站定，鬃毛不再抖动，呼吸慢慢沉下去。

　　可以了。

　　杰明站起来，对一旁的黑巨人祭司说：“我要去闭关了，闭关期间，任何事不必禀报。“

　　“是。“黑巨人祭司恭敬地弯下腰，“需要为您备下什么吗？“

　　“不用。“

　　他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显露出真身，走进了祭坛中刚刚建起来的房子。

　　在祭坛正中站定，杰明开始布置。

　　神识锚定，灵魂烙印，记忆备份，意识分割，心魔誓约，本命法器共鸣……

　　大道书阁里关于合道的记载他来来回回看了不止十遍，那些被历代修士反复验证过有效的护道手段，他一一排查，逐项落实。

　　每一种手段都像一根桩子，钉进他意识的边界，来帮他稳定自己的意志。

　　布置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脚下这座祭坛。

　　六边形的黑色巨石，六座副塔，六种火焰，从地底延伸出去的能量传输网络，以及那条连接着数千万信徒香火愿力的无形通道。

　　当年杰明准备构筑香火神道的时候，其实也犹豫了许久，最后是确认香火神道能在自己未来的道途中提供诸多帮助，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但现在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当初那些花出去的资源，算是花对了。

　　那十几种手段确实对突破合道境有用，但要说应付作用有多大……只能说“有用”。

　　合道时所遭遇的困难有多深，没有人能提前衡量清楚。

　　复制体给他留下的合道经验里提过一句话：“你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道却不会按你的准备走。“

　　面对无所不包的世界规则，不管防得多严，总有漏洞。

　　真要划分比例的话，杰明九成五的成功率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大概也就占了一成半，法相本身占了两成。

　　剩下的六成里，杰明对于诡异的研究以及复制体的经验占了一半，另一半就来自香火神道。

　　再加上香火神道在其他方面的帮助，毫不夸张的说，这个香火神道相当于杰明给自己搓出来的第三个金手指！

　　而至于第二个金手指……是锻体法。

　　严格来说，香火神道在突破合道的时候不能算是防线，而是“锚”。

　　数千万信徒的愿力通过祭坛汇入他的命数系统，那个金色的光核会在他意识最脆弱的时刻持续亮着。

　　就算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该怎么回来，那些信徒的信念也会把他拉回来。

　　一边感慨着，杰明一边继续把剩余的手段一一落实。

　　全部布置完毕，他在祭坛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然后，放开了对自己的一切压制。

　　大道书阁中关于合道的记载他烂熟于心。

　　合道严格来说不算是突破或晋升，而是一种生命本质不可逆的转变。

　　所以合道境突破的过程也不会有太大的异相。

　　杰明闭上眼睛后，身体没有发光，祭坛外的硫磺河流平静如常，六座副塔的火焰连跳动的频率都没有变。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杰明的角度来看，一切都变了。

　　他的意识从“杰明“这个个体里脱离出去。

　　更准确地说，他的意识原本被包裹在一个叫“自我”的容器里，而现在，那个容器突然消失了。

　　于是，容器里的“水”立刻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

　　他看到了“道“。

　　那些在万用之眼里表现为能量波纹的法则线条，在命数系统里呈现为因果网络的命运丝线，在竖瞳开合间浮现的世界底层逻辑……此刻却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所有的一切同时展开，铺向无尽的远方。

　　没有边界，没有结构，没有任何参照物。

　　只是一个纯粹由法则编织而成的无限空间，而他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他本来就在这里，只是之前不知道。

　　就像一个在漆黑屋子里住了一辈子的瘫痪病人，从来不知道有墙有顶有地板。

　　现在，灯突然亮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屋子的住客，而是屋子本身。

　　墙壁是皮肤，天花板是骨骼，地板是肌肉……

　　而在接受了自己这样的形态后，杰明忍不住沉浸在那融入世界后展现出来的一切。

　　就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一切，但他却莫名的沉迷其中。

　　在这个过程中，杰明开始忘记属于自己的东西。

　　最先消失的是目的。

　　他忘掉了自己的目标和想法，忘掉了自己的追求，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所思考的东西……

　　然后是关系。

　　他知道自己有过一些人，有过一些事，有过一段被称作“生命“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和他之间的连接一根根断掉。

　　最后，是“我“本身。

　　杰明。

　　两个字。

　　他知道这两个字曾经代表一个具体的存在，但现在它们和任何意义都脱钩了。

　　就像一个词被反复念了太多遍，直到它变成一个没有内容的音节。

　　这个过程中，杰明也感受到了诸多“杂音”，仿佛试图将他从这个状态赶出来。

　　“啊……应该就是我准备的那些秘法……”

　　杰明这样思考着。

　　他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些东西的用处是什么，更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怎样。

　　但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些认知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也在被重复的念叨中失去了具体的“音节”。

　　他漂在道的海洋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这名为“道”的海洋吞噬他的方式很温柔。

　　像母亲拍孩子入睡时轻轻拍打后背的节奏。

　　没有什么痛苦和挣扎，甚至没有任何不适。

　　他只是在变“淡”。

　　代表着杰明这个存在的个体一点一点地，不可察觉地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无“里去。

　　他不再记得自己是人。

　　他不再记得“自己“。

　　终于，在他的忘却达到某个界限后，香火神道触发了。

　　在炼狱硫磺位面的各个角落，在那些被香火神道覆盖的部落中，数百亿信徒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没有人下达任何指令，但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活，停下脚步，转身，面朝祭坛方向，合起双手，闭上眼睛。

　　黑巨人们下意识地开始祈祷，声音不大，但数千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像大地脉动一样的共鸣。

　　那股力量化作一根绳子，从数千万个方向同时射来，在无限虚空中找到了那些意识的残片。

　　然后，像给一片正在坠落的叶子垫上一阵风一样，将它托住了。

　　风不大。

　　但足够了。

　　“我……是……“

　　声音从虚无里传来，微弱得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飞蛾。

　　但在那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衬托下，声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杰明。“

　　这是存在本身对自己的一次确认。

　　意识在回归。

　　但那些从数千万个方向源源涌来的香火愿力，正不断地喂给它新的燃料。

　　终于，杰明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