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想法

　　杰明看到这里，下意识地沉思起来。

　　之前他也曾听过维多教授的讲座，当时维多教授所宣传的理论是诡异的诞生和灵智有关。

　　但现在看来，似乎那只是比较浅层的原因。

　　【……我观察了无数次诡异袭击人类的案例。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普通人、通灵者、甚至植物人。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是人类，诡异就会袭击。

　　不管你有没有意识，不管你有没有行为，只要你是人类，诡异就会把你视为目标。】

　　【但动物不会。】

　　【任何动物都不会被诡异袭击。动物被诡异袭击的可能性不是“很少”，是“从来没有”。

　　没有记录表明任何一只猫、狗、老鼠、鸟被诡异杀死过。

　　它们可以在诡异横行的区域自由活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植物也不会。

　　甚至连那些经过特殊训练，智力水平接近人类的灵长类动物，也不会被诡异袭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诡异的“目标锁定”机制不依赖生理形态，不依赖行为模式，甚至不依赖意识活动。

　　植物人没有意识，照样会被诡异杀死。

　　猩猩有意识，甚至有一定的智力，却不会被诡异攻击。】

　　这也是杰明当时想到的问题，但是因为没有样本，所以无法得知具体的情况。

　　看来维多教授已经仔细研究过。

　　【所以，诡异锁定的唯一共性，是“人类”本身。】

　　【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可能不会被任何人接受的结论：诡异不是外来的威胁。

　　诡异是人类与这个世界之间关系的产物。

　　是人类的存在本身，导致了诡异的诞生。

　　就像光照会产生阴影，就像水流会产生涟漪。

　　人类是这个世界的“不和谐音”，诡异就是这个世界为了消除这种不和谐音而产生的“回声”。】

　　【所以诡异永远不会消失。】

　　【只要人类还存在，诡异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则。】

　　【人类和诡异之间的战斗，永远不会停止。】

　　杰明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书店的窗户，落在外面的天空上。

　　云洞已经快要被雾气重新填满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不规则蓝色斑点，像是正在慢慢闭上眼睛的瞳孔。

　　教授说得对吗？

　　不一定。

　　但这是一个有效的假设，而且是一个能够解释很多现象的假设。

　　杰明大致明白了维多教授的想法。

　　【既然战斗永远不会停止，那么人类要做的就不是“消灭诡异”，这是做不到的。

　　人类要做的，是“改变自身的性质”。

　　如果诡异攻击人类是因为人类是“人类”，那就让人类不再是“人类”。】

　　【诡异不会互相攻击，如果人类能够获得诡异的特性，哪怕只是最基础最微弱的特性，诡异也不会再攻击人类。】

　　杰明点了点头，这就是那位维多教授的想法。

　　真正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获得更强的战斗力，而是在保持人类本质的前提下，获得诡异的“身份认证”。

　　就像给一个普通人穿上诡异的“外衣”，让他被这个世界识别为“诡异”而不是“人类”。

　　这样他就可以在诡异的世界中自由行走，不会受到任何攻击。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从笔记里后面的内容来看，教授的最终目标是让人类和诡异完全融合。

　　人类获得诡异的特性，诡异获得人类的意志。

　　双方在融合中各自失去一部分自我，又各自获得一部分新的自我。

　　融合后的存在，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诡异，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生命形式。

　　【这就是我所说的“人类解放”。】

　　杰明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重新读了一遍最后那行字：“人类解放”。

　　将人类从诡异的阴影下解放，从永无止境的恐惧中解放，从“生而为人类就必须面对诡异”的宿命中解放。

　　“这……应该算是另类的人类补完计划吧……”

　　他沉默了几秒，继续看了下去。

　　【当然，这个目标太遥远了。

　　以目前的技术，以我的能力，以这个时代的资源，我做不到。

　　所以我退而求其次。

　　我要找到人类和诡异完美融合的方案。

　　不需要所有人都能融合，只需要一部分人能够融合。

　　不需要永远解决人类和诡异之间的矛盾，只需要在未来的几百年里，让人类在面对诡异时不再只能被动挨打。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融合后的人类能够获得强大的战斗力，那当然是好事。

　　大量强大的战斗力，至少能让人类活得更轻松一些。

　　可惜，时代和技术的限制，即便是这个目的，我也没有达成。】

　　【我的方案不完善。

　　融合的风险太高，成功的概率太低。

　　即使成功，宿主的意志也会在短时间内被诡异吞噬。

　　这是一个失败的技术，一个没有完成的作品。

　　但方向是对的。

　　我有这个信心。】

　　杰明合上了笔记本。

　　他靠在摇椅的后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教授的理论不完整，有些地方甚至站不住脚。

　　但他的方向是对的。

　　至少在“人类需要改变自身性质才能摆脱诡异”这一点上，杰明认同他。

　　而且他的实验数据非常扎实，那些失败的经验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料。

　　这些资料可以让他的研究进度提前至少半年。

　　杰明睁开眼睛，重新翻开笔记本，对其中一组实验数据进行仔细验算……

　　这时，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轴的吱呀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倍，伴随着一阵杂乱无章的急促脚步声。

　　埃里克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衣服上蹭着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兴奋和恐惧的表情。

　　“老板！”他的声音有些破音，“你看到了吗？！外面的……那个……天！还有那个……”

　　他伸手指着门外，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地比划着，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他看到的东西。

　　杰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

　　“看到了。”他说。

　　埃里克愣了一下。

　　他这时才仔细打量眼前的情况。

　　杰明像往常一样坐在摇椅上看报纸，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平常的一天。

　　“你……你看到了？”埃里克的声音低了下来。

　　杰明平静的姿态，也让埃里克下意识地从激动的状态掉落了出来：“那你觉得……那个是什么东西？”

　　杰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工作呢？”

　　埃里克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

　　他立刻露出了一种憋了很久，无处发泄的窝火表情。

　　“那个肥猪！那个死肥猪！”他一屁股坐在杰明对面的凳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脸涨得通红。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本来应该是公共场所以及工厂都要集中人员等待通灵者协会的通知，防止出问题的。”

　　“结果那个肥猪担心有人死在厂里，还要他赔钱，就把所有人都撵回家了！撵回家了！你见过这种人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舞着。

　　“我跟他说，万一外面有危险呢？他说，外面有没有危险是协会的事，厂里有人死了是他的事。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的工厂不是收容所’！我呸！”

　　杰明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附和他。

　　他只是靠在摇椅上，表情平淡，目光落在手上的黑色笔记本上。

　　埃里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他说得口干舌燥，但就是停不下来，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球终于找到了放气的口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杰明手上的黑色笔记本吸引了过去。

　　他还真是没怎么见过这位老板会看除了报纸之外的书籍，眼前这本没有封面的书，立刻让他提起了兴趣。

　　“老板，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埃里克伸出手，想翻一下封面。

　　杰明平静地将他的手拍落，视线依旧落在笔记上。

　　“没什么，以你现在的水平，根本看不懂。”

　　“啊……哈哈……”埃里克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对于这位老板的评价，他还真不敢反驳。

　　杰明却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埃里克，饶有兴致地对着他打量了起来。

　　“埃里克。”

　　直到埃里克被他盯得都有些不自在了，杰明这才开口。

　　“嗯？”

　　“你想不想成为通灵者？”

　　旧书店里的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了一下，书架上的旧书脊背在橙黄色的光芒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门外石板路上有行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在雾气中低沉地回荡。

　　埃里克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比刚才冲进来时还大，瞳孔中倒映出杰明那张平静到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