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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4 节

第439章 隔着夜色而来的命令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3,982 字

  全员参集的呼叫一发出去,整座医院都醒了。

  北泽真一和岩崎悠介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便一路冲进救命救急中心。

  自动门不断开合。

  担架床被推到两侧,输液架、氧气瓶和急救车沿墙排开。

  除此之外。

  独协医科大学带来的设备全都开了机。

  转运呼吸机。

  微量注射泵。

  便携式血气分析仪。

  今井慎二站在救命救急中心里,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一般外科专门医石田次郎抱着记录板跑过来。

  “今井讲师,血库已经核对完了,通用红细胞暂时准备了30个单位,血浆还在解冻。”

  “所有手术间都可以立即使用”

  “另外,ICU也已经腾出6张床,情况稳定了不少的病人都会转去外科观察病房。”

  说得很急。

  “嗯。”

  今井慎二面色凝重。

  筑波大学的盐见贵之讲师也站在旁边。

  他本来都已经在收拾衣服了。

  结果刚转个身,就看到了寻呼机上就亮了“333”的代码。

  然后,连行李箱都没合上就跑了过来。

  今晚该是哪所大学负责。

  谁又会不会因此而在北关东重症外伤试行中占据优势。

  最后的病例数据归谁。

  此类种种,一秒都没有想过。

  两所名门大学的精英讲师,此刻一同站在这里,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第一辆救护车,两分钟后到。”

  分诊台的护士矢岛春江刚喊完。

  入口处,警报灯就把玻璃门染成一片旋转的红色。

  今井慎二迎上前去。

  救护车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担架上的女人30岁上下,额头有一道正在渗血的裂口,双手死死按在上面的毛巾。

  “我喘不过气!”

  “胸口好痛!”

  “医生,先救我,我是从爆炸那里逃出来的!”

  她一看见医生,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名救急救命士跟在旁边。

  “32岁女性,爆炸后自行走到救护点,主诉胸痛、呼吸困难,中途一度坐倒。”

  “血压138/82,心率116,呼吸26次。”

  “没有昏迷。”

  他看着记录本,快速汇报。

  今井慎二听完,直接面色一沉。

  不是重伤?

  他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把手按到对方颈侧,又俯身听了一遍双侧呼吸音。

  一切正常。

  口唇颜色也没有发绀。

  夹在手指上的氧饱和度仪很快显示出数字,98%。

  额头的伤口看着吓人,实际只是浅表撕裂。

  “刚才有没有昏过去?”

  “没有。”

  “吐过吗?”

  “没有。”

  “能自己走路吗?”

  “能……”

  女人迟疑片刻。

  今井慎二面色一沉,看了她两秒。

  最终,没有因为对方看起来伤得不重,就直接让人离开。

  “先送观察区。”

  “清理额头伤口,做心电图和胸部摄影,不要占用复苏床。”

  “伤口清创后再看要不要缝。”

  他挥了挥手,示意本地的医生把人带走。

  “是。”

  北泽真一推着担架离开。

  车里还有一个人。

  一名大概18岁上下的少年正缩在侧边座位上。

  既没有喊,也没有求救。

  双手抓着座椅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很浅,肩膀却抬得很高。

  面上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眼白里布满了大片出血。

  从颈部到上胸,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针尖样出血点。

  盐见贵之见状,直接面色一沉。

  “他怎么坐在这里?”

  “这位少年在上车时还能自己走,说只是腰疼,没有胸闷。”

  救急救命士立刻转身。

  “路上才开始意识模糊。”

  “乱来!”

  盐见贵之面色铁青,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火气。

  “送复苏1号床!”

  “高流量给氧,建立两条静脉通道,抽血查血气、血型和凝血功能。”

  “胸部摄影立刻做。”

  “通知麻醉医生准备插管!”

  他的语速极快。

  旁边的护士们立刻行动。

  担架上的女人被转移到轮椅上。

  本来坐着的少年,则被从车内抬出来,平放到另一张急救床上。

  第一辆救护车刚调头。

  第二辆就已经压着警笛冲了进来。

  先跳下来的,是一个额头缠着纱布的年轻男人。

  一只手按着头,另一只手还抓着车门,腿脚完整,甚至能自己站稳。

  紧接着,是一名抱着右脚踝的中年女人。

  她脸色苍白,嘴里不断念叨着疼,刚下车就想往急诊大厅里冲。

  而在她们后面。

  担架终于被抬了下来。

  结果躺着的女人,刚看到医生,就开始哭喊起来,说这里疼那里要断了。

  第三辆救护车倒进急救通道。

  第四辆……

  后面一连几辆车,都是如此这般的混乱情况。

  盐见贵之终于忍不住。

  他一把揪住了一位救急救命士的衣领。

  “谁把他们放在一辆车上的?”

  这位讲师,很少会这么失态。

  救急救命士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半步。

  他大概二十多岁。

  头发被汗水压在额前,制服上全是泥、血和灭火泡沫留下的白色斑痕。

  右手手套已经破了。

  虎口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盐见贵之此前注意到了,但现在也只死死地看着救急救命士。

  “回答我!”

  “医生……”

  救急救命士眼里充斥着红血丝。

  “有好多人。”

  “爆炸以后,先是火灾,接着又发生群集踩踏,河岸、天桥、巴士回转场里,到处都是人。”

  “我们到时,所有人都往车这边冲。”

  “有人抓住车门不放,有人抱着亲人跪在车前,还有的说再不送医院就要死在我们面前。”

  “我们只有两个人。”

  “警察也一直在喊,让我们车先把人送走,不要堵住通道。”

  “不是我们想把所有人都送来。”

  “可是……”

  “我们也没办法。”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委屈。

  盐见贵之还是没有松手。

  “那里没有医生?”

  “有……但是医生们也都在救人,完全管不过来。”

  救急救命士说完,就低下头去。

  盐见贵之沉默了。

  现场的医生,明明最应该做的是检伤分类。

  前面送来的几位轻伤员,就额头上到磕碰伤,哪怕不进行包扎出来,这会儿也都凝结血痂了。

  今井慎二走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盐见医生。”

  只是喊了一下。

  过了两秒。

  盐见贵之最终还是松开了那名救急救命士的衣领。

  对方说得没错。

  他们不是医生。

  能做的事情本来就有限。

  没有医生判断,他们不可能仅凭一个人还能走路,就断定对方没有内出血、没有迟发性窒息。

  “抱歉。”

  盐见贵之低声说。

  救急救命士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医生会向自己道歉。

  “失礼了。”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转身就钻进了救护车里。

  还要回去救人的。

  没时间可以在这里耽误的。

  盐见贵之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玻璃门内。

  短短二十分钟。

  送来的轻伤员已经占满半条观察走廊。

  真正的重症伤员,被送进去做紧急手术的,却没有几个。

  这不是偶然。

  是没有检伤分类后的必然结果。

  “大泽君。”

  “是!”

  “你带几个人,去事故现场做一下检伤分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把所有人不分轻重地送过来。”

  盐见贵之沉声说道。

  “是!”

  筑波大学整形外科专门医大泽健一当即应下,转身就要去取外出急救包、照明灯等。

  此时,分诊台上的电话再次响了。

  矢岛春江接起来。

  “这里是国立高崎医院,救命救急中心。”

  “是。”

  “下一辆车一分钟后到?”

  “有几名伤员?”

  她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奇怪。

  电话还没有挂断。

  入口外就再次传来警笛。

  红色警报灯从远处冲来,光线扫过急救通道两侧的玻璃,又落在所有人的脸上。

  大泽健一停下来。

  今井慎二和盐见贵之也一同转过头。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

  这一次,没有伤员自己跳下来,没有人在里面喊疼。

  救急救命士从里面跳下来。

  “1名伤员!”

  “要立即处置!”

  他说着,就跟里面的其他人,一起将平车推了下来。

  白色床单向下滑了半寸。

  上面躺着一名40多岁的男人。

  颈前有一道刚切开的短口。

  一截拆空的钢笔笔管插在环甲膜处,周围垫着染血的纱布,又被胶带牢牢固定。

  大泽健一立刻就认出了跟车的医生是谁。

  国立医院的专修医,坂本信司。

  他守在担架头侧,一只手始终扶着那截笔管,另一只手挤压球囊。

  “46岁男性,群集踩踏后胸颈部受压。”

  “救出时意识尚清,之后出现进行性声音嘶哑和吸气性喘鸣,球囊面罩通气无效。”

  “……”

  “现场紧急切开环甲膜,被迫用钢笔建立临时气道。”

  “切开前血氧饱和度68%,建立气道后回升到91%,转运途中再次下降,目前84%。”

  “血压92/56,心率138。”

  坂本信司说得很快。

  大泽健一凑近了些,低头看向伤员的颈前。

  钢笔。

  不是环甲膜套管,也不是气管导管。

  真的是一支钢笔。

  随着球囊的每一次挤压,都会从边缘冒出一点混着血丝的泡沫。

  这种临时气道,随时可能被分泌物和凝血堵死。

  但至少现在。

  确实把空气送进了患者肺里。

  在场的这些外院医生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坂本信司。

  嗯?

  没记错的话,对方是这里的专修医吧?

  在没有标准器械、没有无影灯,甚至还是晚上的灾难现场,用钢笔给人做紧急环甲膜气道?

  疯了吧?

  这操作,别说是专修医了,哪怕换成大学医院本部的很多资深专门医,都未必敢做!

  做成了,是救命。

  稍微偏上几毫米,可能顶住甲状软骨。

  偏向两侧,可能伤及血管。

  送入过深,还有刺破气管后壁的风险。

  而伤者现在能活着被送到医院,说明从定位、切开到置管,至少没有发生致命错误。

  不是?

  坂本信司难不成是什么得罪了医局教授然后被打压的天才医生?

  如今还能有这种三流剧本的啊?

  “送复苏2号床。”

  今井慎二很快收好自己的这些荒诞念头。

  “这根笔管暂时不要拔。”

  “准备环甲膜切开器械、细导丝、六号带囊导管和吸引器。”

  “……”

  “抽血做血气、血型、凝血功能和电解质。”

  “……”

  他一条一条地吩咐着。

  坂本信司仍扶在担架头侧,跟着平车推了进去。

  大泽健一正要喊着这辆救护车等他一下,他也要跟车回去花火大会现场。

  外面再次传来警笛。

  分诊台旁。

  矢岛春江又已经接起了一个新的电话通知。

  她听完之后,赶紧小跑了出来。

  “医生!”

  “下一辆车,下一辆车!”

  “也是一名伤员,是重症伤员,要立即处置!”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

  话音刚落,就有一辆救护车完成了倒车入位。

  后门打开。

  一名中年男人躺在上面。

  祭典用的短褂已经被剪开,胸腹部裸露在外。

  右侧胸廓随着呼吸出现不自然的起伏,腹部膨隆,骨盆外侧还缠着一条临时固定带。

  两袋输液被挂在担架两侧。

  一名消防员跪在车厢里,用手持续加压挤压输液袋。

  救急救命士一落地,就开始汇报。

  “56岁男性,群集踩踏中倒地,上半身遭到多人挤压。”

  “意识水平持续下降。”

  “……”

  “现场已经建立两条静脉通道,使用固定带暂时闭合骨盆。”

  “……”

  平车被推下来。

  今井慎二和盐见贵之同时走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那里没有开放性伤口。

  只有一道用黑色油性笔画出的粗重竖线。

  “I”。

  今井慎二和盐见贵之相互对视了一眼。

  十多分钟前,所有救护车还在不分轻重地把人往医院里送来。

  而现在,已经有人在做检伤分类了。

  这一道黑线……

  就是事故现场的医生,隔着十几公里的夜色,递给这一整座医院的一道命令。

  最高优先级。

  立即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