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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2 节

第427章 夏夜的晚风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3,160 字

  1995年8月4日。

  今天是金曜日,也就是星期五。

  医局里。

  电风扇嗡嗡转着,热风吹过一摞摞病历,再贴着人的后颈飘走。

  不知道是哪个医生开的收音机,在播着一段没什么人认真在听的地方新闻。

  “……”

  “明日的高崎祭将迎来今年最大规模的花火大会。”

  “预计参观人数将超过15万,届时高崎市中心主要道路将实施交通管制。”

  “……”

  “高崎城址一带的夜店和屋台已提前进场搭建。”

  “苹果糖、章鱼烧、捞金鱼、焰火,一年一度的盛夏之夜即将到来。”

  “……”

  今川织朝收音机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垂了下去。

  她难得安静地坐在桌前写论文。

  是在高崎时,因车祸导致骨盆骨折的堀川弘一的病例。

  一期抢救,二期手术采用牵引复位,通过牵引和外固定架配合,逐步改善半骨盆的移位和旋转问题。

  术后结果很好。

  富士通的文字处理机上,光标停在句末,迟迟没有进入下一行。

  今川织的手指还放在键盘上。

  她却想起了跟桐生和介一起修改论文的那晚。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都能听到他的心跳。

  过了一阵。

  等今川织再回过神,眼前已经多出了一整排重复的假名。

  她若无其事地按住删除键,把错误内容都清掉,又将论文页面重新调回原来的位置。

  收音机里的地方新闻已经结束。

  医院里有不少的人,已经为明天的排班争了好几天。

  其中自然也包括泷川拓平。

  “市川君,明天晚上的换药,麻烦你帮我一下吧,拜托你了。”

  “泷川前辈,你之前已经把病程记录交给我了。”

  “这次不一样,我妻子买了三件浴衣,我要是不去,回家会被赶出来的。”

  “可是,我也想去高崎祭。”

  “你又没有女朋友。”

  “前辈,请不要说这种伤人的话。”

  市川明夫面色不善。

  人类的悲欢确实是不相通的。

  今川织只觉得他们吵闹。

  医局的另一边。

  桐生和介正在整理资料。

  月见里桃华的手术已经在上午做完。

  三踝骨折按计划先处理后踝,再恢复腓骨长度与旋转,最后固定内踝。

  下胫腓联合应力试验稳定。

  术后复查也没有问题。

  今川织看他好像真的就是忙得不可开交,面无表情。

  她可不是想要看他。

  那边刚好在她的目光活动范围内而已。

  明天上午不用坐诊,下午也没有择期手术要做。

  住院病人的情况基本平稳,换药和复查交给泷川拓平处理即可。

  她甚至把周日的两场术前说明提前做完,确保明天开始,不会再有工作临时占用时间。

  代价是今天中午没有休息。

  没关系。

  只是少睡一会儿。

  以前在“神乐Club”忙到凌晨,次日照常来医院,她也没有觉得怎么样。

  只是……

  这个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上8点20分。

  桐生和介整理完月见里桃华的术后记录。

  晚上8点35分。

  桐生和介将那位运输会社社长的康复申请单送去康复科。

  晚上8点40分。

  桐生和介接了一次水谷光真的电话,说在高崎时的病例资料已经完成归档。

  晚上8点55分。

  医局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

  泷川拓平最终还是说服了市川明夫,两人勾肩搭背地讨论着等下去哪里喝酒。

  今川织把论文存好盘,便也去将白大褂换了下来。

  她也走了。

  但不是回家或者去哪里兼职。

  而是转进了另一条走廊,沿着安全楼梯一直向上,最后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这里没有其他人。

  很好。

  她上次被武田裕一抢走安藤太太的手术,也是来了这里。

  那时桐生和介追过来,给了她一罐咖啡。

  只不过,今天不会有了。

  他已经走了。

  说不定还是和白石红叶有说有笑地一起回去的。

  今川织站在栏杆前。

  她把手臂整个压上去,手提包从肩上滑下来,被她随手放到脚边。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医院门口的人都变得很小。

  她红唇轻启,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那个东大的女麻醉医。”

  “少跟她说话。”

  “她是坏女人,别被她骗了,我是为你好。”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又将她的自言自语吹散。

  明明说好了的。

  明明说过要带自己去夏日祭的。

  他什么都不说,就把一个从东京来的的女麻醉医安排在自己隔壁当邻居。

  301室已经有一个西园寺弥奈,303室又住进了白石红叶。

  他夹在中间,倒是方便。

  出门往左走,可以吃到西园寺做的饭团和玉子烧。

  出门往右走,可以跟东京大学来的麻醉医讨论勇者、恶龙和地下城。

  自己算什么。

  自己连不高兴的权利都没有吗?

  再说了。

  她又不像无理取闹的女人那样发脾气。

  月见里桃华上午那台手术。

  桐生和介处理后踝前,她已经调整好患肢位置。

  哪怕白石红叶要调整镇静剂量,她同样没有干涉,只按自己的职责继续配合手术。

  已经够成熟了。

  只是少理他了几天而已。

  这也不行吗?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想要见他,还要先来到医院。

  不该这样的。

  今川织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

  在夜店里,比这更委屈的场面她也经历过。

  喝醉的客人把酒倒在她头上,她也还是会笑着,去洗手间收拾干净,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她从来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那些女人只要给钱,她就会提供陪伴和情绪价值。

  可桐生和介不一样。

  可……

  他不一样在哪里呢?

  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风吹过来。

  带着傍晚特有的燥热。

  从这里看向远处,赤城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晚霞的余光还挂在山顶,像烧尽的炭火。

  今川织想不管不顾地喊一句什么,想对着那片连绵的山脉,大声地喊一句“笨蛋”。

  反正这里没人。

  反正他都走了。

  反正……

  她已经深吸了口气。

  “前辈。”

  结果,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

  今川织整个人顿时绷紧。

  她停在原地,轻轻地咬了咬红唇。

  又花了几秒。

  等心里的情绪重新被压下去,面上也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后。

  她终于回过身来。

  今川织打算先冷冷地嘲讽来人几句。

  可对方没有给她机会,抬手便扔来一个不明物品。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由于太过突然,她接了两次才将它抓稳。

  低头一看。

  是一罐自动贩卖机里刚出来的红豆汤,入手还有些冰凉。

  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今川织看着他。

  本想说的话,试了几次,都没有说出口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最终,她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

  “因为没看到前辈走出医院,所以有点担心。”

  桐生和介走到近前来。

  “你担心我?”

  “是啊。”

  “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

  桐生和介没把话说完,而是拖了个长音。

  他站在了她的面前。

  夜风把今川织的短发稍稍吹起些。

  城市的灯火落在她脸上,明暗各半,就如同是她这个人本身那样,一半锋利,一半让人看不见。

  今川织没等到他的下文,却没有追问。

  “看什么?”

  她不悦地说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明眸。

  “看看前辈是不是又在这里一个人偷偷难过。”

  “呵,谁难过了。”

  “上次前辈也是这样说的。”

  “嘁,你想多了,我只是是上来吹吹风。”

  “真的?”

  “真的。”

  今川织把头转向一边,不再让他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川织看着医院另一侧的方向。

  即便是高崎祭的花火大会,也应该能从这里看到一点点吧。

  她想。

  过了一会儿。

  今川织把红豆汤的拉环拉开,仰头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点腻了。

  桐生和介又开了口。

  “前辈。”

  “说。”

  “我答应了要带你去夏日祭的。”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侧脸,表情认真。

  今川织又咬了咬红唇。

  她等了一天……不对,是等了好几天的这句话,终于还是等到了。

  “所以呢?”

  今川织还维持着原来的表情,语气中也听不出有什么起伏。

  凭什么?

  他难道觉得只要邀请了,自己就会答应?

  桐生和介早就预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前辈,你明天有空的吧?”

  “嘁。”

  今川织不置可否。

  她仍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轻哼一声,看着远处城市的夜景,没有说话。

  就让他等着。

  谁让他这几天一直不闻不问。

  多等一阵也是应该的。

  天台上的风又大了一些。

  今川织抬起手来,把被吹乱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桐生和介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今川织这几天确实不高兴。

  但要说什么呢?

  要哀求她的原谅,说自己对白石红叶确实没什么想法么?

  经常钓鱼的人,都知道鱼中钩后会突然发力。

  这时生拉硬拽的话,鱼线、鱼钩、鱼竿都会承受很大的瞬间冲击,可能造成脱钩、断线甚至断竿。

  正确做法是利用鱼竿的弹性和渔轮泄力。

  始终保持适当张力,让鱼来回冲刺、转向,在不让鱼线松弛的情况下逐渐消耗体力。

  对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适当的冷落,能让今川织把的不满和期待都放大。

  过了好一会儿。

  晚风把今川织的话吹了过来。

  “我明天是有空。”

  “是你自己说的带我去夏日祭。”

  “我要去高崎市的大花火大会,我要去吃苹果糖和章鱼烧。”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