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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0 节

第405章 放权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749 字

  早上六点四十分。

  桐生和介是被楼下送牛奶的自行车铃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闹钟还差3分钟才响。

  他伸手按掉开关,在被褥里躺了两秒,随后坐了起来。

  昨天从高崎带回来的旅行袋还扔在墙角。

  他看了几眼,决定当作没看见。

  走进洗手间。

  挤牙膏,刷牙。

  刷到一半时,他看见镜子里的头发翘起了一缕,便用沾水的手压了两下。

  没压住。

  算了。

  反正到了医院还要戴手术帽。

  洗漱完了之后,时间上也差不多了。

  他打开从旅行袋。

  从里面拿出皱得很有层次衬衫。

  有袖口的皱,有领口的皱,还有被旅行袋压了一路后形成的大片褶皱。

  桐生和介看了一阵,烧了壶水,把衬衫挂在小厨房里,试图用蒸汽把褶皱熏开。

  效果不能说没有。

  只能说不太明显。

  该说不说,如果是一名成功医生,这会儿大概是妻子将整洁如新的衬衫递过来的。

  他想象了一下今川织做这种事的画面。

  算了。

  还是去上班吧。

  推门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

  袋子外面还贴着一张折好的便签。

  【桐生医生:】

  【早上去便利店的时候,看到饭团刚好上架,就买了两个。】

  【牛奶也是早上买的。】

  【您昨天回来得很晚,今天应该没有时间准备早饭。】

  【请记得吃。】

  【西园寺弥奈】

  字写得很认真。

  末尾还画了一个饭团,饭团旁边是几条看起来像热气的弯线。

  桐生和介拿起纸条,又看了看紧闭的301室房门。

  奇怪。

  这次怎么不是买多了?

  他笑了一下,将纸条收进口袋,拎着饭团和牛奶下了楼。

  七月早晨的前桥已经有了热意。

  到了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之后,有不少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缘故。

  刚二十岁出头的护士小姑娘看见他,会停下来欠身,脸上带着些许的羞怯。

  桐生和介一路应下来。

  走到医局门口时,他已经把饭团吃完了。

  海苔有点潮。

  但里面的鲑鱼还算不错。

  不能对便利店的饭团要求更多了。

  牛奶的空盒子被他捏扁,准备扔进垃圾桶时。

  “桐生君,早啊。”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声音里面还有些激动和颤抖。

  桐生和介转过身。

  发现跟他打招呼的人是泷川拓平。

  这位前辈穿得很整齐,白大褂里面是熨过的衬衫,领带打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明显用水压过。

  只是眼睛下面依旧有些黑。

  “泷川前辈,早啊。”

  桐生和介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很适合前辈。”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对方胸前的名札。

  【第一外科·专门医】

  泷川拓平也低头看了一眼。

  按理说,自己好不容易成了专门医,本该有种扬眉吐气的样子。

  可站在桐生和介的面前时,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是吧?”

  他先是咧嘴笑了笑,随后又赶紧压住嘴角。

  “对了,桐生君。”

  “嗯?”

  “你什么时候晚上有空?”

  说完,泷川拓平像是觉得太突然,又赶紧摆了摆手。

  “不是,我不是临时抓你去喝酒。”

  “是上次说过的,到我家吃饭。”

  “我太太前几天还埋怨我了,受了你的帮忙,结果却不知道把你请回家来好好招待。”

  他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

  走到今天真不容易。

  同期的人早就成了专门医。

  有人进了关联医院,有人在外面开诊所,还有人已经开始带专修医。

  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地落选。

  “前辈客气了。”

  桐生和介把捏扁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

  “周日吧,大概周日可以。”

  “好,那就说定了。”

  泷川拓平一下又高兴起来。

  两人刚说了几句。

  医局里面就传来了今川织的声音。

  “聊够了没有?”

  她的语气很是冷淡,一如既往。

  泷川拓平身体身体一僵,刚才的激动顿时少了一半。

  桐生和介倒是已经习惯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

  走进医局之后,发现今川织正站在长桌旁边整理资料。

  她穿着白大褂,短发梳得整齐,脸上也看不出昨夜留下的痕迹。

  只是手里的订书机被按得很响。

  啪。

  一份。

  啪。

  又一份。

  桌上的材料已经被她钉得整整齐齐。

  “前辈。”

  桐生和介走过去。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立刻又收回目光。

  不能多看。

  昨夜,他也是这样叫她。

  再看下去,她就会想起昨夜的矮桌、啤酒和雨声。

  会想起自己装醉倒向他。

  会想起他最后俯下身,在自己的额前留下一个很轻的吻。

  今川织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还是热了起来。

  于是。

  啪!

  订书机又猛地被按了下去。

  钉脚贯穿整摞材料,在底座的压槽中狠狠收拢。

  桐生和介看着她。

  “前辈?”

  “没事别叫我。”

  今川织的态度极其恶劣。

  好似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内心。

  好似这样就能忘记早上醒来时甚至还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

  她将一摞材料塞进桐生和介怀里。

  “拿着,等下高崎试行计划的阶段性汇报要用。”

  “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低头看看资料。

  最上面是高崎试行前两周的急救转送台账。

  下面依次是手术记录、入住重症监护室患者名单、器械使用统计等。

  桐生和介翻了两页。

  有几张纸上的数字被铅笔改过。

  旁边还留着今川织重新验算时写下的算式。

  尽管有时觉得被这个女人压着不爽,但话又说回来,有时让她在上面,也挺舒服的。

  “你什么表情?”

  今川织的眼神一下变得危险。

  桐生和介赶紧一脸正气。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我……”

  桐生和介一时语塞。

  好在这时水谷光真推门进来,给他解了围。

  “桐生君,还有今川医生。”

  “小会议室。”

  “还有20分钟,院长、事务长,西村教授和其他两位教授就要到了。”

  “森本讲师已经从第二外科过来了。”

  他面带和蔼笑容,看起来很是亲切。

  “是。”

  今川织先应了一声。

  她把最后两份资料钉好,拿起铅笔,又在封面右上角写了一个小小的编号。

  桐生和介抱着那摞材料跟在后面。

  今川织刚走出两步,又停下。

  “过来。”

  “是。”

  “头低一点。”

  “嗯?”

  桐生和介虽然不明白,还是稍稍低下了头。

  今川织抬起手,准备把他头顶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指尖都快碰到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

  于是,那只手在半空转了个方向。

  啪。

  资料夹拍在了他的头顶。

  “头发整理好。”

  “……”

  桐生和介捂住脑袋,咬牙切齿。

  “前辈,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挟私报复,以泄私愤?”

  “怎么,不服?”

  今川织转身就走。

  水谷光真站在门口,看看她,又看看桐生和介。

  然后,全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会议室距离医局不远。

  只是一路上会经过第一外科病房和教授诊察室。

  早班护士正推着治疗车来回走动。

  见到他们,都会停下来问好。

  还有一名胆子大的年轻护士刚推开药品准备室的门,又退回来重新打了一次招呼。

  “桐生医生,早上好。”

  “早上好。”

  桐生和介笑着回应。

  护士红着脸走了。

  这让今川织又抬手拍了他的后背一下。

  “磨蹭什么?”

  “是别人先跟我打招呼。”

  “那你点个头不就好了?”

  “前辈,这也管?”

  “就管!”

  她重重地哼过一声,目光便平平向前,快走了一步。

  走在桐生和介的身前。

  只给他背影。

  进入小会议室时,桌上的名牌也摆好了。

  最前方自然是西村澄香和中村宏。

  森本信介的位置在靠近投影幕布的一端,方便起身汇报。

  桐生和介也有椅子可以坐。

  只不过是在最后面。

  这其实已经非常不符合大学医局的传统了。

  通常来说,专修医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没让他站着,就已经是格外的重视了。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后。

  第一二三外科的三位教授到场了。

  八点半时,院长中野秀之跟事务长是踩着点来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

  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

  而是这些人的位置本身就足够压人。

  教授坐在教授的位置上。

  院长坐在院长的位置上。

  事务长把黑色皮革文件夹放在手边,连翻页声音都显得有分量。

  “开始吧。”

  西村教授开口。

  今川织当即起身,把资料都分发了下去。

  森本讲师则把投影用的透明胶片放到高射投影仪上,手指按住边角。

  机器灯一亮。

  白幕上出现了高崎试行计划第一周的数字。

  照例场面话说了一通之后,森本讲师便正式开始了汇报。

  “……”

  “在我们负责期间,共收到重症外伤照会十一件。”

  “实际受入七例。”

  “其中ISS评分16分以上5例,夜间急诊手术3例,转入ICU的5例。”

  “没有院内死亡。”

  “另外,还有四件被拒绝的照会。”

  “两件是因为神经外科床位无法协调,一件转入时已超过本院可接受距离,另一件由救急队根据现场情况改送东京。”

  “……”

  他说得不快不慢。

  众人听着,倒也没有中途打断。

  后面又具体说了说病例,则分别由主诊医生进行汇报了。

  轮到堀川弘一时。

  今川织将一期损伤控制、ICU复苏、二期骨盆重建和血管修复过程依次说了一遍。

  她毕竟不擅长医局政治。

  所以,她将这场手术讲得格外惊险,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病人死亡。

  这倒也不能完全虚构。

  在急诊医学界,通常按ISS评分标准来对伤势进行临床分类。

  8分以下的,是轻伤。

  从9到15分,是中度伤。

  16分到24分,是重伤。

  在25分及以上的,就是濒死或者生存率极低的极重伤。

  堀川弘一的评分是21。

  已经是重伤区间中的高危位置了。

  具有极高的延迟性休克、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或MODS(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的风险。

  只是……

  大家坐到这里来,不是来听她讲故事的。

  然而……

  院长中野秀之倒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看了看桐生和介。

  汇报结束。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事务长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森本信介认真地看着白幕上展示出来的骨盆正位片。

  中村宏教授面无表情。

  西村教授倒是悠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桐生和介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拿着圆珠笔在玩。

  大家都在等。

  过了一阵。

  终于,坐着前面的中野院长停下手中翻资料的动作。

  他抬起头来。

  “今川医生。”

  “是。”

  今川织立刻站直了些。

  “这台二期手术,在术前有没有出现过术式分歧?”

  中野院长说话依然慢条斯理。

  森本讲师顿时将后背绷住。

  “有,对于是否要采用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术前存在分歧。”

  今川织回答得很干脆。

  这件事情不是什么秘密,高崎国立医院的本院医生都知道。

  森本信介当即站了起来。

  动作比平时稍快。

  椅脚在地面上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院长。”

  “当时我的判断是,堀川弘一伤情复杂,传统切开复位虽然创伤更大,但路径更明确,责任边界也比较清楚。”

  他低头欠身。

  话音刚落下,事务长就把眼镜给戴上了。

  大学医院里,很多决定听起来是医学判断,拆开来一看,里面有一半是责任判断。

  万一真出了医疗事故?

  谁签字。

  谁说明。

  谁鞠躬。

  谁被教授叫过去训话。

  谁被派去北海道分院。

  这些都是他要操心的事情,至于治病救人,那就跟他没太大关系了。

  中野院长抬了抬手。

  “森本讲师,你坐下吧。”

  “是。”

  森本信介坐下时,额角已经有汗。

  中野看向几位教授。

  “高崎市的重症外伤试行计划才刚开始。”

  “这种病例之后还会有。”

  “骨盆伤会牵涉第一外科,腹腔出血会牵涉第二外科,神经损伤又需要第三外科,麻醉医和ICU也要立刻介入。”

  “所以,我认为需要把今天这件事制度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事务长立刻拿起笔。

  这才是今天真正要写进会议记录里的内容。

  中野秀之继续说。

  “第一,重大术式分歧快速复议制。”

  “凡是ISS16分以上重症外伤,或者预估需要大量输血、跨科手术、ICU连续管理的病例。”

  “现场主诊医生和上级医生意见不一致时,不再完全由单一上级医生决定。”

  “由当日负责讲师、相关医局医生进行快速复议。”

  “最迟10分钟内给出意见。”

  “如果病人已经等不了,就由现场医生按保命原则先处理,事后补充记录。”

  “……”

  “第二,正式采用损伤控制优先路径。”

  “同样是鉴于堀川弘一的病例。”

  “……”

  等他把话说完。

  “第一外科配合。”

  西村教授赶紧表态,坚决拥护。

  院长的这一番话,实际上就是在给下级医生放权了。

  更准确地说,是在给桐生和介放权。

  年功序列制是一个大山。

  而堀川弘一的病例,就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第二外科没有意见。”

  中村宏也点了点头。

  说完,他看向森本信介。

  “是。”

  森本信介再次站起来欠身。

  “我会按院长要求,把复议流程和损伤控制路径整理成现场执行表。”

  “嗯。”

  中野秀之应了一声。

  院长把要说的话说完,那会议也就进行得差不多了。

  众人起身。

  院长和事务长先走。

  西村教授拿着资料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桐生君。”

  “是。”

  “回来之后,可以放松一下,但不要因此停下来。”

  她说着,还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是。”

  桐生和介低头应下。

  西村教授点点头,带着水谷光真离开。

  中村教授经过桐生和介的身边时,也面带笑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空来第二外科坐坐。”

  “好。”

  桐生和介再次应下。

  好像,这个医疗界也没那么坏嘛。

  大家都是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