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众叛亲离

　　【巨马】伯爵眼下可直接调遣的兵力，仅剩四五百名骑手，其中既有正式骑士，也包含他们的扈从。

　　在此之前，那些跟随他支援【金羊】伯爵的两千大军，为了牵制林客的西线军队、掩护骑兵突破防线，已然被他留作断后，以便后续接应自己。

　　况且那些步兵的行军速度，也只会拖累擅长奔袭作战的骑兵们，所以【巨马】伯爵没有汇合他们。

　　这也导致了他虽然很快就冲破了阻挡自己的敌军，可是眼下身边并没有步兵辅助作战，整支队伍都是纯粹依靠骑兵机动性进行突进。

　　在获得了机动性和灵活性的同时，这也让他陷入了战术上的被动。

　　因为在突破防线、摆脱敌人狙击之后，他却又需要一支步兵队伍前来支援自己，完成接下来的战斗任务。

　　他深入林客的领地后方，其中之一的目的也是为了袭扰腹地和破坏补给，打乱林客进攻【金羊领】的节奏，逼迫他率军回防，从而缓解【金羊】伯爵那边的压力。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只靠骑兵游走劫掠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占据几座关键的村镇与关卡，形成具有威胁性的据点，如此才能截断前线主力大军的后勤补给线。

　　可问题是想要攻占与驻守城镇，就需要足够多的步兵去打攻坚战，然后填线推进，清理防御，说白了，就是他现在缺少炮灰。

　　【巨马】伯爵清楚，让擅长马上搏杀的骑兵下马充当步兵去攻城步战虽然也行，可是那无异是在杀鸡用牛刀，等同于驱赶精锐去当炮灰送死。

　　他绝不情愿损耗自己的核心骑兵战力去做低效且伤亡极大的攻城作业，那样和用金弗打水漂没什么两样。

　　而为了解决步兵缺失的问题，在成功进入林客后方领地的第一时间，【巨马】伯爵便接连派出多波使者，四处联络求援。

　　但他派出去的使者，带回的结果都不尽人意。

　　一部分使者外出之后彻底失联，再也没有返回营地，大概率是半路被巡逻斥候截杀，少数侥幸归来的使者，也只带来了坏消息，因为没有人愿意出兵协助他。

　　【巨马】伯爵的求援目标是那些长期依附于自己、同【巨马领】保持着贸易往来并接受自己庇护的山林部落与森民部族。

　　这些山野部族世代居于领地之间的夹缝中，或是森林山野里。

　　他们不服役、不交税，也不属任何贵族管辖，是一群自由但没有身份认证的野蛮人。

　　过往多年，【巨马】伯爵自认为自己对这些野人一直持宽松包容的态度，特意开放领地边境贸易关口，允许这些野人进入领地的专属集市内交易物资。

　　仁慈的他仅对交易货物征收五成的赋税，卖出去的物品也只是在原有利润的基础上，往上翻了两三倍而已，相较于【北境】其他贵族们封禁与野人的贸易，遇到野人就喊打喊杀的做法，已经算得上是宽厚了。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善待野人、给予野人部族生存空间的仁慈领主，他们之所以能够安稳存续下去，全都要依托于他的恩赐与仁慈。

　　因此在他陷入困境，急需兵力支援的时刻，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受过自己恩惠的山民部落必然会念及旧情出兵相助。

　　在【巨马】伯爵看来，自己要求他们为自己做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实情况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往日和【巨马领】维持稳定往来的山野部落，在得知他要借兵对抗林客之后，全部选择翻脸拒绝。

　　那些部族无人愿意出兵支援，甚至拒绝任何形式的协助。

　　部分立场坚定的部落，甚至还扣押了【巨马】伯爵派出的使者，与他划清界限。

　　突如其来的背刺与冷漠，让【巨马】伯爵极为愤怒的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曾经的小甜甜，怎么就成牛夫人了？

　　这些分散独立互不统属，甚至彼此还有世仇的山野部落，向来散漫自私，只重眼前利益，还从未形成过如此统一的态度。

　　以往各大贵族纷争战斗时，山民部落往往都是选择趁机捞好处，谁给好处多就依附谁，为谁当雇佣兵打仗，绝不会拒绝一方大贵族的邀请。

　　可如今所有部落都反水抵触他，反而选择站队林客，这足以说明林客在山野部族之中已拥有极高威望，甚至付出了他难以想象的代价去拉拢他们。

　　【巨马】伯爵心中满是疑惑，他想不通林客作为一名崛起时间极短的新晋贵族，凭什么可以让世代桀骜不受管束的山民们信服依附，不惜直接得罪自己这样的大贵族。

　　但是很快，他在抓捕了几个山民俘虏，通过严刑逼供之后，也从俘虏口中得知了真相。

　　在更早之前，林客便专门约谈过这些山野部落的首领，针对性地给出了大量的帮扶政策。

　　他放开边境通商限制，降低交易赋税，甚至部分品类免税，且允许山民自由到自己的领地内进行开垦、捕猎和采集。

　　林客为他们提供盐铁，农具，药品等稀缺物资，甚至还保障山民在他的领地内的人身安全与交易公平，给了这些野人极好的生存环境与极大的生活便利。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利好政策，可在【巨马】伯爵看来，完全就是毫无底线的纵容，等同于无偿将好处投喂这些粗野的底层贱民。

　　山民和森民都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最底层的贱民，只配被高贵的贵族们踩在脚下，根本不配得到贵族们的优待。

　　【巨马】伯爵心中又怒又恨，满心不甘。

　　他鄙夷林客自降贵族身份，刻意笼络底层野人的做法，认为这种行事方式完全是背弃了贵族规则，是投机取巧、不择手段的行为，完全不配贵族身份。

　　可愤怒之余，他也明白，那些山野部落已经彻底倒戈，自己无法借助他们的势力了。

　　等到此间事情了结了，自己一定要把他们通通绞杀掉！

　　然而，即便失去外援，【巨马】伯爵依旧没有放弃袭扰林客后方的战术目标。

　　他重新梳理战局，调整战术思路，虽然没有步兵的支援，但他手中依旧保有五百名精锐骑兵。

　　骑兵的机动速度和穿插能力，是步兵永远也无法比拟的优势。

　　在他的判断中，哪怕无法快速攻占有效据点，截断林客的补给线，可仅凭骑兵游走劫掠破坏村镇粮仓，焚烧沿途物资，袭扰运输队伍等等，也能够分心林客，支援到前线的【金羊】伯爵。

　　就算最终无法真的扭转【金羊领】那边的战局，最坏的结果无非也是率军突围，撤回【巨马领】罢了。

　　自己的骑兵跑得快，林客的步兵抓不到自己。

　　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后，【巨马】伯爵不再停留，带领麾下的骑兵们，开始在林客腹地的村镇之间快速机动游走。

　　他刻意避开有正规驻军的大型城镇，专挑那些偏远村庄下手。

　　接连占据几座小型村落之后，他也是强行裹挟了不少平民农奴，临时拼凑出一批简陋步兵，勉强补足了最基础的填线人力来充当炮灰。

　　依靠这批临时裹挟的村民步兵作为辅助，【巨马】伯爵的军队数量恢复到了一千人，而后整顿队伍，继续推进，直奔【三角湾】而去。

　　【三角湾】是【北境】南方重要的内河港口小镇，地势特殊，水系交错、河道连通南北，是水陆转运的核心节点，然而领地归属历来复杂多变。

　　这片区域最早归属地方领主管辖，后续被王室收回直辖，再然后，诺德部族南下，山民扩张，邪教徒盘踞等等，各方势力都曾短暂占据此地，局势常年混乱。

　　直到近年，邪教徒势力作乱盘踞此地，林客出兵清剿邪教势力，平定了【三角湾】的乱局，随后就以代为治理肃清隐患的名义，将【三角湾】纳入自己的领地管辖范围。

　　此次林客主力大军北上，【三角湾】因其独特的水陆交通优势，被设为前线最大的后方物资集散地。

　　几乎所有的粮草、军械、箭矢、工程器械等等，都会在此囤积中转，再由水路运输队伍分批送往前线。

　　【巨马】伯爵盯上【三角湾】，就是看准了此地的战略价值。

　　拿下这里，便能瘫痪林客的补给线，动摇前线大军的根基。

　　当【巨马】伯爵率领五百骑兵与一众裹挟而来的村民步兵，突然兵临【三角湾】外围时，一开始的景象也和他预判完全一致。

　　【三角湾】外围仅有几处简易哨塔，驻守的守卫人数稀少，战力薄弱，完全没有成型的野外力量。

　　【巨马】伯爵的骑兵突袭而至，快速冲杀清理后，很轻松便击溃了外围的守卫，顺利推进至小镇外墙之下。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裹挟村民步兵先行登墙攻坚，骑兵后续压阵突进，准备一举攻占【三角湾】小镇时，局势骤然异变。

　　【三角湾】大门敞开，大军出阵，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精锐军士，数量之多至少上千。

　　林客在大后方还有军队！

　　几乎在他发现守军的同一时间，四散侦查的斥候也是接连快马回报，四面八方的道路关卡处，都有大军正在快速合围推进而来。

　　【巨马】伯爵脸色沉冷，心底却是大惊。

　　他瞬间判断出局势，虽然自己已然陷入合围，但他并不认为对方能够困住自己。

　　依托骑兵的极致机动性，只要放弃累赘全速突围，依旧有机会冲出包围圈。

　　他当机立断，也是做出了最理智的突围决策。

　　那就是直接舍弃所有临时裹挟而来的村民步兵，将这些毫无战力，拖累行军速度的累赘全部就地抛弃，不做任何停留。

　　随后亲自带领精锐骑兵脱离小镇，随意择取一处敌军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全速疾驰，在合围彻底成型之前战略转移，冲出了包围圈。

　　然而成功突围的【巨马】伯爵虽然暂时避开了被围歼的命运，却依旧未摆脱危机。

　　自此之后的数日间，他带领骑兵队伍在林客领地腹地不断窜逃迂回穿插，变换行军路线，尝试甩开追兵另寻战机。

　　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行军，无论如何更改路线，身后与侧翼始终有数支敌军紧紧尾随，距离始终保持得恰到好处。

　　数次尝试摆脱追击全部失败，【巨马】伯爵也开始尝试主动反击。

　　问题是，每当他选定敌方单支追击队伍，准备利用骑兵优势快速冲杀时，对方步兵队伍总能提前预判动向，原地快速结阵，长枪林立，弓弩压阵，大盾前顶，形成厚重稳固的步兵刺猬方阵，让他无从下手。

　　骑兵高速冲杀的优势，在稳固的步兵大阵面前彻底失效，除非他真的愿意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才能击溃这样的阵型。

　　但问题是这样的追兵不止一支，而他的军队却是孤军。

　　强攻并不可取。

　　日复一日的奔逃周旋，渐渐拖垮了这支精锐骑兵的士气。

　　战马得不到休整，骑手们昼夜精神紧绷，身心俱疲，军心逐渐涣散，战力持续下滑。

　　数天消耗战过后，精疲力竭的骑兵队伍最终在【巨马】伯爵的带领下，绕回了最初突破防线后休整的那处无名山谷。

　　而此时，数支追击部队也已然汇聚起来，整合为一支将近三千人的完整大军，就跟在他身后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死咬着他。

　　此刻的【巨马】伯爵终于压制不住心中惶恐，大声嘶吼道：

　　“他们是怎么能够发现我们的！为什么他们能够跟着我们这么紧？”

　　他很快从抓捕的一个林客军斥候口中得到了答案。

　　从他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他经过的每一个村子，遇到过的每一个路人，山林里隐藏的每一个猎手，甚至是那些山野部落的低贱野蛮人们，也都是对方的眼线。

　　这些人分布在领地的各个角落，却时时刻刻在汇聚着他们这支上百人军队的情报，将他们的消息透露给追击自己的林客军队，让对方根据他们的行军路线预判下一步的进军方向。

　　骑兵不是野人，他们无法翻山越岭，在密集的森林里快速前进。

　　只要他们还在路上移动，还会接触林客领地内的村庄城镇，遇到那些零零星星的路人，那么他们的行踪，就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汇集在一起，然后成为对方围攻自己的情报。

　　很不妙……

　　【巨马】伯爵内心渐渐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