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入座

　　第二天，特威莱小镇依旧浸在那片永不褪色的昏黄当中。

　　国王组织的国王没有露面，出面主持入座仪式的，居然是那个代号清道夫的线条人形。

　　它静静地站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由抽象颤动的线条构成的躯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莫测，与周围哥特式教堂形成尖锐对比。

　　没有人知道两位亚国王瑞克与断臂维纳斯的确切去向，只有一些低语和怀疑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换。

　　但很快，他们的疑问就被清道夫那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存在，以及天主教执事们冰冷的态度压了下去。

　　易舟披着大衣带着兜帽，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衣服下面只有些瘆人的空荡。

　　胡涛挤在易舟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隐秘的兴奋：“易哥……那俩找茬的孙子，昨晚真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神瞟向教堂阴影处，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易舟平静的侧脸。

　　不远处的陈述也悄悄投来震惊的目光，他显然也猜到了什么，嘴唇紧抿着，看易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骇然和敬畏。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那个神秘恐怖，独立于国王组织的存在，此刻似乎……与易舟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干系。

　　否则不可能出面主持。

　　清道夫那用线条围出来的空白面部，偶尔会转向易舟的方向，停留片刻。

　　“黄昏教堂……”

　　易舟没有回应胡涛的猜测，只是抬头望向教堂尖顶上那仿佛凝固的暮色，目光微动。

　　清道夫的出现和取代，打乱了一些预期，但是清道夫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说明。

　　它抬起那线条构成的手臂，指向教堂敞开的大门，几个用线条拼凑出的简单词汇浮现在空中：

　　【入内。落座。】

　　冰冷直接，不容置疑。

　　人群有些骚动，不少人因为变故都在迟疑。

　　谁都知道那些座位意味着未知的巨大风险，哪怕奖励丰厚，站出来的人数也远远不够。

　　天主教的执事脸色一黑，开始强行点名，被点到的人脸色煞白，却又不敢反抗。

　　国王组织已经选好了，亚洲驭鬼者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清道夫那空白的面部忽然转向了人群中的易舟。

　　没有字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动作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注视和选择。

　　周围的低语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易舟身上，有惊疑，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恐惧。

　　易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他迎着那无形的注视，平静地与之对视了几秒：清道夫想让他入座，长椅那些座位有自己必须亲自确认的东西？

　　思索片刻。

　　大衣的衣摆荡开了，易舟从人群中出来朝着教堂大门走去。

　　陈述愣住了，根本不明白易舟这反常的举动。

　　“易哥！”胡涛忍不住低呼。

　　易舟脚步没有停。

　　跨入教堂高高的石砌门槛，身形却没有停止，在第一排转身后，易舟和其它人一起入座。

　　人数还没有凑齐，但是易舟却发现了不对劲。

　　“祷告声……变了。”易舟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的声音很小，但离得很远的胡涛和陈述却听得清清楚楚，其它人并没有听到。

　　祷告声的变化不是大小或来源的变化，而是什么未知的东西扭曲。

　　如果说之前回荡在耳边的、张隼用来试探的祷告声，还残存着一丝信徒的虔诚。

　　那么此刻从教堂深处弥漫出来的声音，已经完全剥去了那层伪装。

　　声音变得嘶哑，刺耳，像是喉咙被扯出来的嘶吼，强行糅合了圣歌的赞颂腔调。

　　音节破碎，夹杂着非人的低语和牙齿摩擦的咯咯声、以及液体滴落的嘀嗒声音。

　　如果说一开始是虔诚的祷告，那么现在，更像是正在举行某种诡异可怖的仪式。

　　这变化很细微，混杂在人群不安的呼吸和脚步声中，常人没法分辨，就连清道夫和天主教执事都没有反应。

　　但在易舟耳中，却清晰得如同被放大了一百倍，直接钻入脑髓，瞬间汗毛悚立。

　　他猛地回头，想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张隼。

　　但是张隼原本应该站立的位置，也就是教堂侧面一根石柱的阴影下，现在却是空空如也。

　　只有那片阴影，似乎比别处更加浓重，微微蠕动着。

　　“张隼？！”

　　易舟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有的急促。

　　没有回应。

　　教堂巨大的橡木门内，只有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嘶哑的祷告声，混杂着其它已经入座长椅、低头祷告的呼吸声。

　　沉重，压抑。

　　以及细微的、仿佛布料被反复撕扯又粘合的粘腻声响。

　　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心脏。

　　他眼神骤冷，迅速扫视一眼教堂内部，光线昏暗，烛火在摇曳，将那些先一步进入、正忐忑走向长椅空缺处的人影拉得变幻不定。

　　就在他目光掠过最近几个人的侧脸时，心脏猛地一沉。

　　虽然光线晦暗，距离也远，但驭鬼者超越常人的视力，还是让他发觉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常。

　　那几个人的眼睛，不对。

　　是他们的眼皮，全都没有了。

　　不是紧闭，而是眼睑部位光秃秃的，只剩下圆睁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圣坛所在的位置。

　　眼神空洞，呆滞，映不出任何烛火的光。

　　眼眶周围是粗糙不平的、暗红色的边缘，仿佛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硬生生割去或撕掉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易舟没有站起身，但是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也明白了清道夫刻意邀请他入内的原因。

　　这不是简单的试探或仪式。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东西，想让他们永远闭不上眼睛。

　　身后，教堂的大门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正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合拢。

　　昏黄的天光被迅速收窄成一条缝，最终彻底隔绝。

　　教堂内部，彻底被那种诡异的祷告声、粘腻的异响、和无数双无法闭合的、空洞瞪视的眼球充斥。

　　易舟站在门内的阴影中，右手无声地捏住了匕首。

　　视野前方，圣坛出现了，墙壁变得凹凸不平，似乎连带着那个朝圣祷告的人形也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