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渭水之盟（四）

　　眼看着大军变得骚乱起来，颉利可汗露出阴狠的神色，手一挥，发出了进攻的号角。

　　‘呜～’

　　悠长的号角声在渭水河畔响起，突厥大军停下了喧嚣，纷纷抽出随身的弯刀。

　　现场气氛一下子变得肃然。

　　李世民面无表情，这种情况他早就预料到了。

　　说到底，谈判的基础就是实力，必须先赢下一场，才能占据谈判的主导权。

　　一股紧张的氛围顿时弥漫在渭水河畔。

　　在大唐军队的身后，是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此刻却暴露在突厥狼骑贪婪的目光之下。

　　本应是稻谷飘香的时节，渭水两岸却被铁蹄踏碎。

　　就算是秋风，都带着肃杀，卷过八百里秦川。

　　“杀！”

　　颉利可汗身边的大将抽出腰间弯刀，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向着大唐军队狂奔而去，目光中带着炙热与贪婪。

　　顿时，一阵褐色的海浪席卷而来，那是颉利可汗亲率的二十万控弦之士。

　　突厥、铁勒、薛延陀……

　　各部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淹没了北岸所有能立足的土地。

　　他们不像草原决战时那般严整列阵，而是肆意散开，充满了野性，占据了所有渡口、缓坡、林地，嚣张地展示着兵锋。

　　最靠近河岸的，是数千最剽悍的突厥轻骑。

　　他们仅着少量皮甲，露出黝黑精壮的肌肉和狰狞的图腾纹身。

　　弯刀在秋阳下闪着刺目的寒光，狼头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

　　他们嚣张地策马踏入浅水区，对着对岸的唐军肆意呼哨、辱骂，弯弓搭箭向着天空漫无目的地抛射，挑衅与威慑之意浓得化不开。

　　而在他们身后，是望不到边际的突厥大军。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斜跨大弓，箭囊饱满。

　　步卒则是扛着长矛、狼牙棒，眼神里燃烧着对富庶长安的贪婪与渴望。

　　颉利可汗的金顶大帐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此刻他已经回到了营帐，周围是身披精良铁甲、手持长矛的亲卫，如同狼群拱卫着狼王。

　　颉利可汗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长安城，带着一种志在必得、要将眼前繁华帝国撕碎的狂野气势。

　　而在另一边的渭水南岸，唐军的阵列在仓促中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意志。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只有坚定的眼神和一往无前的气势。

　　长安城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强弓劲弩森然如林。

　　而在城外，在李世民的亲自统领下，一支规模远逊于敌军、却凝聚着决死之心的军队在渭水南岸严阵以待。

　　李世民面容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如电，紧紧盯着对岸颉利可汗的王旗。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让原本因突发敌情而略显微乱的军心迅速稳定、凝聚、燃烧起同仇敌忾的烈焰。

　　他身旁的将领如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等，皆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唐军阵列虽不及突厥庞大，却如磐石般坚固。

　　最前排是密集如林的枪阵，长槊如毒蛇吐信，斜指前方河滩，形成一道死亡的钢铁荆棘。

　　其后是层层叠叠的弓弩手，强弓硬弩已然上弦，弩箭冰冷的簇尖反射着寒光，对准了任何企图渡河的敌人。

　　刀盾手紧握环首刀和蒙皮大盾，填补着缝隙。

　　铠甲多为明光铠和新式札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与北岸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两翼是严阵以待的骑兵，既有身披重铠、人马包裹如铁塔的玄甲军余部，也有轻捷剽悍、背负角弓的游骑。

　　他们的任务是随时堵截突厥可能强渡的突破口，并以决死冲锋反击。

　　战马也被蒙上了眼睛，防止被对岸的喧嚣惊扰。

　　与对岸震天的喧嚣不同，南岸唐军一片肃杀的死寂！

　　唯有战旗在风中绷紧的烈烈声、甲叶偶尔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这死寂比任何战鼓号角更具压迫感，蕴含着火山爆发前恐怖的力量。

　　每一名士兵的眼神都死死盯着河对面的敌人，紧握着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们身后就是长安，就是父母妻儿，他们退无可退！

　　突厥的挑衅终于演化为实质的攻击。

　　一支骄狂的前锋，约千余骑，在首领的呼喝下，猛地策马冲入渭水浅滩，试图强行渡河，撕开唐军防线！

　　“放！”

　　唐军阵中，一声霹雳般的怒吼炸响！

　　刹那间，南岸仿佛腾起一片死亡的乌云！

　　那是成千上万支离弦的箭矢！

　　强弩发出沉闷的“嘭！嘭！”声，硬弓则是密集的“嗡”鸣。

　　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河滩和浅水中！

　　“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肉、钉入马体的闷响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栽倒，清澈的渭水立刻被染得一片猩红。

　　后续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之雨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战马惊惧嘶鸣，在浅水中乱作一团。

　　“再放！”

　　唐军的箭雨毫不停歇，一轮又一轮，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河滩上迅速堆积起人和马的尸体，阻碍了后续的冲锋。

　　侥幸冲到河中央的零星突厥骑兵，面对的是岸边如林的枪阵和严阵以待的刀盾手，顷刻间被刺倒、劈落马下。

　　南岸唐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是对侵略者的愤怒，也是对皇帝领导的信心！

　　这吼声瞬间压过了对岸的喧嚣！

　　看到此景，高坡上的颉利可汗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唐军弓弩的威力，看到了阵型的严整，更看到了李世民亲自坐镇所带来的那种撼不动的意志。

　　强渡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

　　而李世民则始终如磐石般屹立高台，眼神冰冷，仿佛在说：想饮马渭水？

　　这里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渭水河面，浮尸累累，殷红刺目。

　　南岸，唐军壁垒如山，死战不退。

　　北岸，突厥大军虽人数众多，却被这一河之隔的浴血阻击所震慑。

　　这惨烈的交锋，这隔河对峙的恐怖压力，这双方最高统帅的无声较量，正是决定帝国存亡的“渭水之盟”前，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序幕。

　　长安城的安危，帝国的尊严，皆悬于这汹涌的渭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