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V-1

　　何西扫视着这个实验室。

　　不大的空间里，靠墙一圈全是木架，密密匝匝地摆着各种玻璃容器和瓷罐。

　　角落的恒温箱里偶尔传来轻微的魔力嗡鸣，旁边还挂着几副精致的微型金属夹板和给小型动物量身定做的义肢图纸。

　　靠近窗边是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黑布。

　　布上摆着几只正在进行中的实验一一株被魔力溶液浸泡的发光苔藓，一个密封的玻璃缸里养着不知什么品种的发光小虫，以及一个翻扣着的培养皿，边缘用蜡封死，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里混合着草药和某种动物皮屑的奇怪味道。

　　布鲁诺对这气味显然早就习以为常，径直走向靠近门口的那排木架，抽出其中一本硬皮记录册，递给何西。

　　“在看你要的东西之前，可以先看看这个。”

　　何西接过来，低头看向封面。

　　《真菌组织在魔宠肢体损伤修复中的仿生性应用初探》。

　　翻开第一页，顺着纸页往下看去。

　　1月7日

　　决定正式开展此项研究。

　　起因是那只断了后肢的有翼蜥。

　　它被铁爪貂咬断右后腿，伤口愈合极差，常规疗法均无一奏效，恢复概率几乎为零。

　　我不接受。我在考虑，是否存在某种东西，能替代它无法愈合的骨骼与肌肉。

　　活性真菌菌丝的延展性与附着性，给了我这个思路。

　　3月22日

　　采集了三种活性真菌作为初始样本。

　　编号如下：

　　C-1：灰须腐菌。活性稳定，环境耐受性强。

　　J-1：节柄石斑菌。菌体粗壮，菌丝密度高值。

　　M-1：荧尘绒孢。菌丝扩张速度快，在培养皿内24小时内便覆盖了全部面积。

　　5月16日

　　进展停滞。

　　C-4菌丝强度问题无解。

　　J-7虽能附着肌肉，但肌肉对菌丝毫无响应，无法形成双向互动。

　　M-1扩张速度无法控制。

　　7月3日

　　收到了一封署名维特·里亚蒂的信件。

　　对方自称是学院的学生，研究方向涉及通过真菌孢子强化亡灵仆从的耐久性。

　　信的内容写得比较跳脱，想法也称不上严谨，但他在信里提到了一个关键点：他认为用高活性真菌替代亡灵体内的失去作用的肌肉，核心在于如何让菌丝学会听从外部指令一一因为亡灵仆从本质上依赖施法者传递的魔力，如果菌丝能对这种魔力产生响应，那么它们便可以无缝嵌入亡灵的控制体系之中。他在信末附上了一批特殊的菌丝样本，并询问我是否有兴趣合作研究。

　　我承认，这个思路令我感到惊讶。

　　因为他的出发点和我完全不同，目的也截然不同，但他描述的那种“菌丝对魔力脉冲的响应性”，恰好击中了我一直无法解决的核心问题。

　　7月12日

　　依照维特所附样本的参数，尝试用他的思路修改了J-7的培养方案。

　　新方案引入了低浓度的魔力废液作为浇灌介质，并在封闭高湿环境下保持恒定的负能量背景辐射。编号调整：

　　新培养组加入维特寄来的菌丝样本，编号V系列。

　　8月19日

　　将J-7样本移入富含魔力废液的培养基中，并以稳定的魔力进行周期性刺激。

　　样本出现显著变化：菌丝开始沿着魔力废液浓度最高的路径延伸，表现出明显的趋向性。

　　这是我此前从未在J-7上观察到的行为。

　　8月23日

　　连续七日高湿封闭环境中，样本C-4、J-7、M-2于魔力废液刺激下均出现活性增强。表现为菌丝蔓延加快、腐殖分解效率提升、趋暗趋湿性显著增加。

　　但C-4菌丝强度无改善，M-2扩张速度进一步加剧，已失去研究价值。

　　只有J-7的表现始终稳定，响应灵敏且可控。

　　8月26日

　　最终选定J-7作为正式培育菌种。

　　理由：菌丝密度高、与肌纤维融合率稳定、对魔力的响应性在所有样本中最为优秀，且扩张速度可控，不易出现失控性蔓延。

　　正式培育对方寄过来的菌种，命名为V-1。

　　同日致信对方告知结果，并表示培养液配方已大致成型，近期可共享。

　　8月31日

　　附注：V-1目前表现一切正常，计划在完成两个完整培育周期后，与维特进一步讨论后续方案。记录人：布鲁诺

　　何西拿出维特的实验日志，翻到那一页，对比着看了一眼。

　　9月5日。

　　布鲁诺导师回信了。

　　他低头看向表情有些忐忑的老侏儒：“在维特找你之前，你就已经开始研究菌类了？”

　　“那只有翼蜥，跟了我十一年了，”布鲁诺声音有些含混，“断肢之后，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治好它。”

　　“后来它学会了用三条腿走路，走得也不算难看，但每到阴天，那条断肢的残端就会开始抖。”“所以我就想着自己研究研究。”

　　他盯着何西强调道：“我研究的是修复和共生。”

　　“我和那个疯子从目的到方向都完全不一样，这一点你要分清楚。”

　　“我知道了，其他的呢？”

　　布鲁诺侧身朝实验室角落走去，手一扬，【法师之手】从木架间抠出一个积满灰尘的黑色木箱，重重地顿在桌上。

　　“这些只是观察记录，算不上什么正式成果。”

　　哢哒。两道小锁打开，箱盖掀起，里面塞着一摞羊皮纸和几本厚记录册。

　　布鲁诺从里头摸出一张叠好的单页：“这是培养液的配方，你要的，先拿着。”

　　何西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腐殖活化液、碾碎的月影苔粉、一只碾碎的暗影蜻 ...

　　趁他翻找的功夫，何西问道：“维特他是几年级生？”

　　“四年级，但后来退学了。”

　　“为什么？学院应该不禁止学习死灵法术。”

　　“学院对死灵法术一向中立，只要不危害他人。”布鲁诺停了一下，“问题是维特研究陷入瓶颈，急着要新的亡灵样本，就自己摸去城外坟堆，带了几具刚下葬的尸体. . ..”

　　他擡起眼皮：“找到了。”

　　布鲁诺从木箱里翻出另一遝散页，大致理了理顺序，递给何西。

　　“维特最开始给我写信的时候，他提出的那个想法和我不谋而合一一用高活性真菌去替代尸体里失去作用的肌纤维。”他顿了顿，“但他的目的是解决被操控的亡灵需要持续魔力维护的问题，想让真菌来代替那部分消耗。”

　　“我当然知道，他这个设想一旦往深了走，可能会有不得了的情况出现。”

　　“但从构想上看，是行得通的。他也确实给了我重要的思路，打破了我之前的研究瓶颈。”“所以我原本是打算把培养液的配方告诉他的。”

　　他语气一顿。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得不食言。”

　　何西接过那遝散页，依次看下去。

　　第一页。

　　时间：9月2日。

　　样本编号：V-1。

　　第12次测试：对火焰的反应。

　　实验环境：以火烛从左、右、正前方依次靠近培养皿，每方向间隔30秒，记录样本行为。对照组普通J-7样本：均出现整体性收缩，方向随机，反应滞后于火源接近约3至5秒。V-1：于第11次测试时，首次出现向未受照射一侧提前聚拢现象；本次测试中，样本规避行为早于火源接近，且规避方向与我惯常持火的方向相反。

　　下面有布鲁诺后来补上的一行小字：

　　一它记住了我的习惯？

　　何西眉头微微一动。

　　普通的趋光、趋热、趋湿，本质都是反应。

　　但提前规避，是预判。

　　他翻到下一页。

　　补录（时间未注明）：

　　巡视时发现V-1培养皿边缘遭到破坏，菌丝沿木架底部蔓延至相邻样本C-7。

　　后者出现明显干瘪，营养液减少约三分之一。

　　清理后，于V-1回缩菌丝末端发现蓝色藻液残留一一该藻液为C-7的专用培养基成分。V-1培养皿内部营养液充足，无缺乏迹象。

　　判定其行为更接近主动争夺养分，而非无序扩散。

　　第三页。

　　9月3日，实验中止前补注：

　　尝试将V-1少量菌丝置于老鼠尸体上观察。

　　样本蔓延方向并未优先占据胸腹伤口的腐肉一一伤口处我添加了魔力废液，理论上应是优先扩散的方向。

　　但V-1的菌丝更快填充了颅腔。

　　重复三次，结果一致。

　　一它寻求的并非养分，而是中枢。

　　何西放下纸，擡起头。

　　“你在发现这些之后，便决定不把配方交给他了？”

　　“嗯。我给他回了信，说配方还需要进一步完善，让他再等等。”

　　“那小子其实反应很快，回信里说他理解。”

　　布鲁诺擡手揉了揉眉心。

　　“我之前整理出的配方放在桌上，打算过几天再归档。”

　　“结果等我想起来去归档时，配方手稿已经不翼而飞。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何西：“所以这篇研究报告你没敢发表？”

　　老侏儒脸颊抽动了一下：“原本我是想发表的。毕竟我的初衷只是修复残肢，而且研究已经基本完善，和维特那个疯子想造怪物没关系。但那些菌丝的反应实在太吓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敢确定，在头几天，它们一切正常。”

　　“可9月1号那天，它们就像是突然有了意识一样。这让我想确认这些菌丝真正的来源。”“后来我又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但他再也没有回过我，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

　　何西问道：“那后来维特给你的那些菌类，有没有遇到过它们释放黄绿色气体的情况？”

　　布鲁诺摇了摇头。

　　何西没有追问。

　　他大概能猜到，布鲁诺实验室里的样本应该没成长到那种情况。

　　所以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除被孢子寄生。

　　何西看了一眼手里的配方，把它折好收进了外袍内侧的口袋。

　　自然生长的生物，不会无缘无故地释放诅咒。

　　“维特之前知道你在研究菌类吗？”

　　布鲁诺立刻摇头：“不可能。这个修复残肢的项目我是独立开展的，没有公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这里需要他的孢子理论的。”

　　何西眉头微锁。

　　这件事背后还有很多疑点。

　　维特巧合地找上布鲁诺，真菌的来源以及突然苏..……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正好是学院的学生，认识且有办法从布鲁诺这获得线索的话肯定没办法知道这些。只是维特已经死了，布鲁诺这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格罗特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帮卡兹米尔彻底解掉那个东西。

　　如果神殿那边也没有办法，还能从哪找到线索呢. . ..

　　对了！

　　信件。

　　维特的日志里，最早的记录是6月13日，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地下通道里安营活动了。但布鲁诺的回信，肯定没法寄到地下管道里去。

　　“你把维特给你的信件给我一份。”

　　布鲁诺顿时警觉，双手死死按住木箱。

　　“你要做什么？收集证据，好去告发我？”

　　“我是想找到他之前住的地方。”

　　“找他住的地方干什么？”

　　“我和我朋友一起下去，找到了这个。”

　　何西晃了晃手里那本维特的日志。

　　“他现在随时有被孢子寄生的风险。”

　　“我准备去他以前住的地方看看，看看有没有这些菌类来源的线索。”

　　布鲁诺盯着何西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箱底翻出一封泛黄的信件递了过去。

　　“幽谷区旧泵站后街. . .…”何西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这就在那个库斯化合工坊附近。

　　何西把信叠好，和配方收进了同一个口袋。

　　“好，谢了。”

　　“谢了就行了？”布鲁诺拦住他，“什么时候开始你答应我的课题？”

　　“那个不着急。”何西侧过身，“而且你还有一样东西没给我。”

　　“什么东西？”

　　“你改良过的节柄石斑菌。”何西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不然我光有培养液配方有什么用？”“你想的美！”

　　布鲁诺立刻跳了起来，手指着他，“这东西我花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而且培育出来本就没多少！更别说我根本没答应过你这一条！”

　　何西不慌不忙，指尖在装着那封信的口袋边缘轻轻敲了敲。

　　沉默在实验室里维持了五秒。

　　布鲁诺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的手指，胡子轻微地抖了两下。

　　. ...要多少。”

　　“给我点够养活就行，我先回去自己试试。”

　　“不够再找你要。”

　　片刻后。

　　布鲁诺没有送他到门口。

　　看着何西离去时那步履轻松的背影，老侏儒颓然地跌坐在矮凳上。

　　我真傻。

　　真的。

　　现在他手上的证据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