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精神支柱

“哗啦啦……”

洁白的洗手间，水流顺着洗手台的轨迹向下滑落，发出哗啦啦的细碎声响。

若叶睦将手从水龙头下方拿起，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一边微微偏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呆。

医院的镜子很干净，将她精致的眉眼，唇角，亦或是额间的那几缕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即便是现如今还未长开的年龄段，也依旧十分出众。

这时，若叶睦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刘海似乎有些凌乱，于是抬手轻轻地拨弄了两下，直到满意了才作罢。

而在做完这一切后，她忽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周围人夸赞可爱的情景，虽然那时的她对此毫不在意，但现如今回想起来，却莫名地让她感到有些安心。

不过让她安心的并不是被夸赞这件事，毕竟在夸赞她的人当中，有不少人是用“不愧是森美奈美的女儿”这种话夸赞。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真正让她安心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在某人眼中，说不定也如周围人所说的那样可爱……

虽然那个某人，看不到她真实的样子就是了。

擦干手，离开洗手间，若叶睦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独自一人行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很快，医院的休息区域在前方出现，少年的身影也随之浮现出来。

不过出乎若叶睦意料的是，在少年前方，还有着另一道身影，一道和她一样有着淡绿色发丝的身影。

是美奈美……

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她连忙加快脚步，像是小跑的小猫那样，轻盈地靠近了现在聊天的两人。

“啊啦，小睦你回来了，我和叶月君正在聊天呢。”

看着小跑过来的若叶睦，森美奈美露出微笑。

“嗯……我回来了。”

若叶睦轻声应了一句，随后扭头看向叶月悠。

而叶月悠这个时候也正好在看向她，于是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对上了视线。

只是这一次，叶月悠眼中所承载的情绪，却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笑意，而是一种近乎于悲伤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叶月悠，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小睦，我刚才和叶月君聊了一下你小时候事情，他对你的过去，可是很感兴趣的哦。”

森本奈美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神情，双手合十，笑着说道：

“像这样的朋友已经不多见了，你们以后可一定要好好打好关系呢。”

她仿佛一位尽职尽责的母亲，字里行间中充斥着对自家女儿和朋友的关心与爱护。

然而，她终究只是仿佛罢了……

叶月悠的视线扫过暹罗猫，沉默片刻后，有些歉意地对着若叶睦笑了笑：

“抱歉，小睦，刚才因为好奇的缘故，我忍不住问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的事情……”

若叶睦一脸茫然：“小悠，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不太明白叶月悠为什么会突然好奇她的童年，也不明白叶月悠刚才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就好像是在看着什么可怜的小狗一样，让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因为……我有点好奇，好奇小睦你小时候的样子。”

叶月悠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介意的话，我这边提前向你道个歉……”

虽然他一开始询问小睦的事情是为了观察暹罗猫，但他自己清楚，自己这个行为终究是有些越界了。

连带着他心底那些突如其来的怜惜一起越界了……

什么？你说你是根据某种猜测，得知了某种真相，然后出于某种原因而发自内心地感到怜惜？

那你倒是光明正大的表达出来啊！偷偷摸摸的怜惜算个什么？

算高高在上吗？

幻想中，化身为天使的小叶月悠抓着小皮鞭，像是拥有某种S癖好的变态般，用皮鞭狠狠地抽打着叶月悠的良心。

对此，叶月悠只能说……打得好，K莫机！

“夫人，医生那边说检查结果出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司机的声音忽然从一旁响起，他微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

三人同时止住了话头，扭头看了过去，片刻后，暹罗猫晃了晃尾巴，笑着对叶月悠和若叶睦说道：

“那么……我这边就先离开一下了，你们两个慢慢聊吧。”

说完，她转过身，在司机的陪同下离开。

休息区重新安静了下来，叶月悠和若叶睦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竟有些尴尬。

而就在叶月悠考虑要不要找个话题的时候，黄瓜小狗突然开口了。

她缓缓坐到椅子上，轻声说道：“小悠，是想从美奈美那边知道什么吗？”

叶月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黄瓜小狗竟然会这么直白，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合乎常理。

毕竟黄瓜小狗就是这样的一只狗，即便这段时间有所改变了，也依旧如此。

“嗯……算是吧。”

叶月悠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确是想从她那边知道一些事情。”

若叶睦歪了歪头，平静地说道：“那小悠知道了吗？”

“……知道了一点。”

叶月悠缓缓点头。

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骂变态的准备。

但若叶睦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小脑袋，然后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说道：

“那就好。”

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疑惑，而是像一只相信主人不会伤害自己的小狗那样，选择了相信叶月悠……

叶月悠愣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的同时，开口道：“小睦……你不问一下我知道了什么吗？”

“不需要，小悠这么做，一定有小悠的道理。”

黄瓜小狗摇了摇头，身后的猫尾巴平稳地翘着。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如此确信着。

不过随即，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纠结了起来。

“不过……如果有下次的话，我希望小悠可以来问我，而不是去找美奈美……”

少女的声音轻微且真诚。

叶月悠忽然沉默了下来，他再一次意识到若叶睦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孩子，将世界一切美好的形容词全部堆砌起来，似乎都无法概括。

如果必须要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的话，叶月悠只能说，他现在真的很想怒搓黄瓜小狗的狗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去夸奖她。

不过他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欲望，选择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的话，那能请小睦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若叶睦可爱地歪了歪头。

“mortis……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陪着你的？”

叶月悠放缓语气，轻声问道：“是你的小时候，还是……长大之后？”

黄瓜小狗愣了一下，尾巴也随之停滞下来。

片刻后，她侧过头去，低声说道：

“……长大之后。”

谎言。

“是吗……”

叶月悠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

“哒……哒……哒……”

手指轻敲座椅，发出宛如钟表跳动般的规律声响。叶月悠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处那只暹罗猫。

已知条件，森美奈美早就已经知道若叶睦身体上的情况了，而若叶睦的身体出现问题，大概率是在小时候……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森美奈美其实在若叶睦童年时，便已经发现了她的问题，只是因为漠不关心，亦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一直都没有选择解决？

答案是，可能性大到出奇。

根据对暹罗猫的观察，叶月悠发现，在对待若叶睦的情绪上，作为母亲的森美奈美的态度其实很奇怪。

既不像是母亲，也不像是朋友，而像是面对竞争对手，情绪中总是带着防备性的表演。

而她唯一一次流露出身为母亲的情绪，是在提起若叶睦的天赋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骄傲——那是从她身上继承而来的天赋。

可这份骄傲转瞬即逝，很快便化作了戒备。

她似乎惧怕若叶睦继承自己的这份天赋，惧怕那潜藏在自家女儿体内的【另一个若叶睦】——mortis。

所以严格来说，森美奈美与其说是为女儿的天赋骄傲，不如说是在为自己的天赋自得，也就是所谓的自恋。

而随着这点猜想的浮现，叶月悠忽然想起在坐车来医院的途中，森美奈美其实有详细描述过自己在演艺圈的过往，例如某某电视剧的女主角，某某电影的女主角，诸如此类的话语不绝于耳。

显然，从那个时候起，她性格的一部分便已经展现出来了，只不过并不明显罢了。

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儿女，将小睦置之不管的家长吗……

叶月悠垂了垂眼，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黄瓜小狗童年时，被家长忽视的场景。

一声叹息从胸口涌到喉间，最终又被他轻轻咽了下去。

他算是明白如鲠在喉是什么意思了，真是让人有够难受的。

“小悠？小悠？”

带着些关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叶月悠回过神来，侧头看去，发现是黄瓜小狗正在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发呆发太久了吗……

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让小睦担心了，叶月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抱歉，抱歉，刚才在想事情，有点走神了。”

“没事，小悠不用道歉。”

黄瓜小狗乖巧地坐在叶月悠身旁，一如往常那样，可爱地摇了摇头。

叶月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再次升起了揉乱小家伙脑袋的冲动。

好在他及时克制住了，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得以避免朝着变态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只是他心中不免有些唏嘘，像小睦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偏偏得不到应有的呵护与偏爱……

一个个的全都不会养小动物！我看这霓虹是要完蛋啊！

叶月悠在心里像愤青老人那样对日本的社会批判一番后，重新看向眼前的黄瓜小狗，一本正经地说道：

“小睦，如果你以后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尽管来找我，把我当成长辈来依靠也没关系。”

“嗯？长辈？”

黄瓜小狗茫然地歪了歪头：“小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准备弥补你缺失的……精神支柱。”

叶月悠顿了顿，将差点脱口而出的父爱咽了回去。

“精神支柱……”

若叶睦盯着叶月悠看了一会，随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说实话，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叶月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就像她不明白叶月悠之前为什么要用那种悲伤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样。

但……安心，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忽然升腾，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好似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即便这个地方只有小小的一角，像是把微微倾斜，便会漏雨的雨伞一样简陋，但对她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若叶睦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两个像素点那么多的弧度，轻声道：

“嗯……我会的”

……

天色昏沉，乌云密布，飞机闪烁着的指示灯在其中若隐若现。

丰川祥子举着伞，在雨幕中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宇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祥子，怎么了吗？”

三角初华从一旁走来。

“没怎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

丰川祥子深吸口气，摇了摇头。

她已经不打算再去管某个酒鬼了，所以不管现在天气有多差，她都不能让对方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而且她接下来……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做。

丰川祥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迟迟没有动静的line。

她之前有跟若叶睦发消息询问在哪里见面，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这让她有些疑惑和担心。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小睦一般不会故意不回消息的，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轰隆——！”

头顶雷声作响，丰川祥子收回看向手机的视线，微微抬起伞面，仰头观察起愈发不对劲的天色。

时隔多日，东京这座城市再次迎来了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