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江古田。

今天的魔女又是心情不好的一天。

任谁连上一个礼拜的学或班，好不容易放假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然后一大早在自己那香香软软的大床上睡的正香时，忽然从天一道霹雳，心情都很难好的起来。

躲又躲不掉，劈又劈不死。

“贼老天，没完了是吧？你到底想干嘛？”

小泉红子躺在床上，单手指天，些许美好的春光从单薄的被子里外泄出来，但并不妨碍魔女痛骂莫名其妙就抽风的老天爷。

她是魔女。

不是隔壁的修仙者，用不着渡劫！

渡劫那是道士的活，她一个玩魔法的，凭什么也要挨雷劈？

再说了，就算是渡雷劫，别人那都是一次性渡完，渡过了就脱胎换骨，渡不过就身死道消，干脆利落，生死自负。

哪有这般隔三差五，想到就劈一下的情况？

她又不是m，没有受虐的倾向！

老天爷可能是理亏，也可能是懒得跟她计较，反正她骂完之后，窗外依然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劈都劈了，不能浪费。

一口气骂了个过瘾，小泉红子才愤愤的闭上嘴，咬着红唇，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酥麻感，姣好的身躯还在被子下微微轻颤着。

她恨这种感觉，又拿它没办法。

“日嘞......”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哭还不能哭。

魔女一掉眼泪，魔力就会流失，这是她们这一族从古至今的铁律。

据族谱上记载，曾经有个魔女前辈因为失恋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魔力尽失，后来花了整整十年才恢复。

从那以后就发誓，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结果就是被当时的名门正派们联手围剿，自裁于富士山之巅，赤魔法一族也惨遭重创，一度差点退出于历史的舞台之中。

好在后来绝境之中，出了一位天才魔女，这位魔女前辈并不以修炼见长，而是以权术出名。

她先是隐去魔女身份，帮助当时的齐明天皇二次即位，然后趁着名门正派们还没反应过来，跟随遣唐使一起去隔壁取得了正统身份。

然后在百济被唐新罗联军灭亡后，齐明天皇决定御驾亲征支援百济的路上，帮其病逝。

当时整个霓虹，不论庙堂还是江湖，全被她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可又因为她和当时隔壁二圣临朝中的那位天后关系极好，她的正统名分就是从对方手中所得，所以整个霓虹的名门正派都拿她束手无策。

人这是真能搬来大军。

刚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小泉红子都震撼了。

什么历史大女主剧本？

所以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做魔女，可以嚣张，可以狂妄，可以把“老娘天下第一”写在脸上，但唯独不能哭。

哭就输了。

输得裤衩子都不剩的那种。

不过小泉红子狂归狂，但她并不傻。

根据前面几次被雷劈的经验，她立马就猜到这次也和林染这个老天爷的亲儿子脱不了关系。

想到林染，一股火气又往上涌。

凭什么？

“他是亲儿子，本魔女就是后娘养的呗？”

忍住了动用魔力去查看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的冲动，小泉红子闭上眼，开始默默消化身体里残余的那股雷电之力。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不得不说，没事就这么被雷劈一下，她现在都快习惯这种诡异的感觉了。

毕竟，雷电本身就是这天底下最至纯的能量，只要你能扛得住被雷劈的后果，那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换个角度想，这大概也算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亲儿子那边吃大餐，后娘养的这个好歹能捡点剩饭剩菜。

她小泉红子，赤魔法的正统继承人，末法时代最后的魔女，岂是那种嗟来之食就收买的？

城堡大厅里。

正打扫着卫生的魔偶仆人，察觉到楼上变化，停下扫帚，那张木头雕成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它的脑袋是几百年前一位魔女亲手制作的，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据说是用活了三千年的橡树心材雕刻而成。

“红子小姐不愧是我族千年以来最有天赋的魔女，在如今的末法时代，依然能将修为精进到如此程度，实在是......”

忠诚的魔偶仆人酝酿了一下词汇，就要为自己尊敬的红子大人发表一篇感人肺腑的长篇演讲。

不过不等他话说完。

一道红色魔法阵凭空出现，从里面窜出一道赤色闪电，直接劈在魔偶脑袋上。

“咕噜噜......”

硕大的脑袋满地滚。

魔女烦躁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果然，快乐是可以转移的，只要把烦恼转移到别人身上，自己就轻松了。

劈的对，劈的好啊！

原来拿雷劈人，居然是这么美妙之事，改天拿黑羽快斗先练练手。

早晚有一天，她要在某人身上劈回来。

听着楼上传来阵阵猖狂的笑声，掉了脑袋的魔偶仆人拄着扫帚，摸索着找到脑袋，重新装了回去。

嗯......

红子大人不喜欢它的这番演讲。

魔偶仆人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看来自己需要去学习一下新时代的魔偶们都是如何夸赞自己的主人被雷劈的。

是的，在魔偶看来。

自家主人被雷劈，那是一件极其光荣的事情，这代表了老天爷的宠爱。

不然，为什么老天爷不劈其他人？

人鱼岛上的那个巫女，天天祈祷都不见得有神明回应，她们想被劈还没这个资格呢。

做为魔偶，它与有荣光。

另一边，四天王寺里的林染，完全不知道菩萨送他的那道雷，劈到了小泉红子身上。

魔女日常惨遭迫害。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本小说，大概书名就叫《关于我是天选之人的替身挨劈器这件事》。

不过要真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解释的话，也是能解释的。

众所周知，能量是守恒的。

这是初中物理就教过的知识。

所以当雷劈下来之后，它并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它只是从一种形态转化为另一种形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与因果律的叠加态，林染让菩萨那边产生了“回应”，那对应的“反馈”就必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节点上被释放出来。

“因”在寺里的佛前，“果”就要找到一个能承受并引导这股能量的“释放点”。

通俗点说就是：

菩萨允了，天地有感，这股能量总得有个去处，而小泉红子作为末法时代的最后一个魔女，恰好就是这条能量回路上最完美的电阻器与泄压阀。

她魔力充沛，体质特殊，又恰好位于能量传导的节点上，简直就是为接雷而生的。

所以......

迫害魔女就对了。

亲儿子许愿，干妈批准，天地执行，找个皮实的替身承受副作用，所有账目都对得整整齐齐。

从极乐净土庭里出来，收获满满的林染还是有点不可思议，没想到居然见到了自己故事里的主人公之一。

而且对方也确实不愧是高僧。

昔日的往事说放下就放下了，只是请求他，莫要辜负了这段过往。

林染感叹道：“得好好感谢人家一下。”

池波静华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写书即可，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嗯。”

林染点点头，没有跟她客气，他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已经过了那个需要客套的阶段。

作家最需要的就是灵感，而跟当事人聊了这么一通之后，他现在感觉自己灵感爆棚，写作的欲望从未如此高涨，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铺开稿纸，狠狠写上他个三天三夜。

这种感觉，就像是脑子里有一扇门被一脚踹开了，光涌进来，照亮了所有角落。

池波静华看出自己这个学生的状态。

知道这种情况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果断调转脚步，不再继续往寺院深处走，而是带着林染朝寺外的方向走去。

两人原路返回，穿过回廊，走过五重塔，很快就来到了中门前那片梅林。

初夏的梅林已经谢了春华，只剩满树浓密的绿叶，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倒也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迎了上来。

京极真还没走。

作为全霓虹空手道冠军，四百连胜的不败神话，打遍霓虹无敌手的男人，他今天来四天王寺，本是为了在出国四处修行前，找大师解个惑。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到了一位高手。

虽然他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而且对方还是位女子，但作为一名武痴，遇到这样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宁可打输，也不能放过。

这是他的武道信条。

走到两人跟前，京极真就一拱手，姿态放得很低，神色却无比郑重：“这位前辈您好，请恕我冒昧，我想向您请教一番。”

哟呵~

林染听得一挑眉。

超级赛亚人的战斗力他是清楚的，那可是能徒手接子弹、一拳打爆石柱的主，不过这当着自己的面要挑战自己的老师，是不是有点太不把他这个学生放眼里了？

他林染虽然是个文人，但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不等池波静华开口，林染直接站了出来。

“想挑战老师？请先击败我。”

虽然前面老师说过他目前不是京极真的对手，但男人嘛，身体上可以不行，嘴上是绝对不能说不行的。

而且，这可是难得的表现机会。

在老师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担当和勇气，就算打输了，那也是虽败犹荣。

林染都开始思考起自己待会该以什么样的姿势优雅的落败了。

最好是那种硬扛几招不倒下，最后体力不支单膝跪地，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却还倔强地看着对方，让老师看了心疼得不行的那种落败方式。

还要挂点小伤，不用太重，流点血就行，这样接下来的日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到老师的贴身照料。

“啊，老师，我胳膊抬不起来了，可能需要您帮我夹菜。”

“老师，我伤口有点疼，可能需要您帮我换药。”

“老师......”

啧~

林染啊林染，你丫心真脏！

小男人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自己。

不过文人嘛，花花肠子多，那是应该的，古往今来哪个大文豪不是满肚子弯弯绕绕，不然怎么能写好作品呢？

莎士比亚为了追妹子还写过十四行诗呢。

他这点小心思，跟前辈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值得一提。

但某人并不准备给他实现愿望的机会........

京极真看着林染，摇了摇头：“我不和你打。”

林染一愣：“为啥？”

他这么积极表现，结果人家压根不接招，这就有点不给他林大作家的面子了哦。

京极真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会死。”

“......？”

“我会死。”

京极真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笃定。

习武之人都有第六感，他能感受到，如果他试图对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少年动手，他会死，而且是必死。

他痴迷武道，但没有找死的爱好。

尤其是这种几乎是必死的直觉，在他的习武生涯中也只出现过寥寥几次。

而这一次的警告，比前面几次加在一起都强烈。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口，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警告他：不能动手！绝对不能动手！

林染本来还以为京极真是看不起自己，结果对方这话一出，瞬间让他想到什么，火气一下子就消了下去。

池波静华也看了眼林染，若有所思。

实际上，第一次在火车上见面，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学生身边跟着有很多安保。

虽然这些人平时伪装的很好，就像一些普通的路人，但做为一名剑道宗师，她还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而像京极真这种级别的高手一旦近他的身，在那些安保人员眼里，就是属于无法控制的局面，所以宁错杀，也绝对不能有任何意外。

或许听起来有些过了。

但相较于林染的重要性，池波静华倒是能理解这种做法。

她这个学生脑子里装着的东西，随便拎出来一样，都能改变世界，保护他，就是保护这些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未来。

“行吧......”

人家姿态都放这么低了，林染也不好再说啥，京极真都说了“会死”，他要是还强求人家动手，那不是找死，是逼人去死。

郁闷归郁闷，但林大作家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京极真见林染不再坚持，暗暗松了口气，转向池波静华，再次拱手，微微欠身：“前辈，晚辈京极真，方才在寺内与前辈擦肩而过，便知前辈是高人，所以恳请前辈指点一二。”

池波静华淡淡道：“你想请教什么？”

京极真眼中战意盎然：“我在国外看过很多格斗流派，泰拳、巴西柔术、自由搏击，各有各的长处，但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我练了这么多年空手道，拿了那么多冠军，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原地踏步，所以我想请教前辈......武术的尽头，是什么？”

听到“武术尽头”这四个字，林染乐了一下。

这题他会。

术之尽头，炁体源流嘛。

咳咳，串场了串场了，还是看看老师怎么回答吧，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舞台让给池波静华。

而看着面前已经摆出起手架势的京极真，池波静华却依然静静伫立在原地，没有摆出任何应战的姿势，只是神色淡然的开口道：

“空手道讲的是一击必杀，这是你们的路数，但在我看来，你身上的意是散的。

你还在靠眼睛判断，还在等对方出招再拆招，等你什么时候，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动向，你的功夫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了。”

闻言，京极真微微一怔。

不用眼睛？

池波静华则是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拳脚争胜负，终究是向外求索，真正的武道，先要学会掌控自己的心，你进攻锐利，一往无前，却容易被胜负欲裹挟。

遇弱则强，遇强易躁，这便是你的桎梏

不必执着击败所有人，懂得留一线，收敛锋芒，方能走得更远。”

这番话说，的很有宗师风范。

直接把京极真干沉默了，眉头紧锁，表情从困惑到沉思，从沉思到恍然。

而池波静华也没有继续等他，收回目光，脚步不急不缓的带着林染就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林染才从池波静华刚才那剑道宗师的风采中回过神。

说实话，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帅了。

不动一刀一剑，仅凭几句话就把霓虹第一空手道高手镇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来拜师。

他忍不住问道：“老师，您还懂空手道？”

池波静华语气淡然：“不懂”

“啊？”

林染一脸茫然：“那您刚才那番话......”

“我胡扯的。”

池波静华面不改色：“你写作才是要紧事，与人论武，浪费时间。”

林染：“......”

他愣在原地，看着前方那道素黑的背影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平日里清冷克制、行事一丝不苟的池波静华，居然还有随口忽悠人的一面，而且忽悠的对象还是京极真这个超级赛亚人。

关键是，还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京极真到现在还站在原地，一脸“我悟了”的表情。

这种反差，属实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林染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清冷师尊的了解，好像还是太少了。

池波静华的另一面，藏在剑道宗师、大和抚子、清冷师尊这些标签之下的，偶尔冒出来的那一点腹黑、一点狡黠、一点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心思。

每一次出现，都让他觉得又新鲜又可爱。

就像一座你以为已经看遍了全貌的雪山，结果换个角度才发现，山背后还藏着一片你没见过的花海。

“老师！”

林染快走几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走在四天王寺参道的石板路上，两边是参天的古银杏，还没有到变黄的季节，满树的绿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

他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老师，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您了。”

池波静华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淡淡道：“你能把这份热情分给修行，为师会很欣慰。”

“修行归修行，喜欢归喜欢。”

林染乐呵呵的背着手，忽然来了兴致，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朗声念道：“世间安得双全法，搂着老师念着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寺庙之地，口出狂言。

这要是被寺里的和尚听见了，估计要把他乱棍打出去。

一些前来上香参观的游客听到这声音，纷纷惊讶地侧目看过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戴着墨镜、意气风发的少年，背着双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的嚣张劲儿。

而在他身后，是一位身着素黑和服、淡雅如兰的女子，步伐从容，气质清冷，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人物。

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张扬似火，一个沉静如水，走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不负如来不负卿......”

池波静华低眉，将这七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默念了一遍。

这个学生，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当着她的面念情诗，还是在佛门清净之地，这种混账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想着，她抬眼看着前方那个背着双手，嘴里还在哼哼唧唧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少年的背影，眼眸深处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也有些事没告诉自己这个弟子，自己前面那些话，并不全都是忽悠对方。

先拳后腿次擒拿，兵器内家五合一。

能成为一名剑道宗师，她手上的功夫同样不差，所以想搂着她，可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