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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4 节

第1072章 过生日(加料)

流氓帝师 · 佚名 · 9,037 字

四人商定好事宜,便各怀心事的躺在了床上。

他们没胃口吃饭,便早一步返回了宿舍,眼下宿舍内的其他工友还未返回。

躺了约莫时辰,周茂学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拍了拍床架,惊醒了上铺。

上铺探下头来:“咋了?”

“今天屋里怎么就咱几个,其他人都去哪了?”

上铺有些懵逼:“对啊,人都去哪了?”

“我问你呢!”

“不知道。”

周茂学撑起身子,脑中一片疑惑。

平时这个时候,可有不少人带着吃的来这听他们讲课了。

可是这今日,却一个人都没见到。

莫非是有活动,没有通知他们?

“哎呀,你操那个心干什么,咱们明儿就走了,等他们回来告个别就完事,歇着吧。”上铺嘟囔道。

周茂学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一翻身又躺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黑。

室内无人点灯,依旧是漆黑一片。

黑暗中,周茂学睁着眼:“你们睡没睡?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我们出去瞧瞧?”

“行,看看去。”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其他三人也是越等越焦急,今天这情况属实有些诡异。

好像他们四个人被孤立了一般。

一拍即合,周茂学点燃了油灯,手持着带着其他三人准备出门。

却在此时!

一阵喧闹声响起,大门猛地被人推开。

周茂学等人被吓得一哆嗦,油灯跌落在地。

不过面前却还有一团火光亮着....

周茂学面无血色,看着那火光自下而上照出来的阴森面孔,惊叫道:“苏田,老田?”

苏田满脸的沟壑被光映衬的更深了,听到他的叫声森然一笑:“小周,你都换上新衣服啦?”

他身后不知有多少人,一排排大牙隐约飘着....

周茂学等人连后退几步,伸手哆哆嗦嗦指向苏田:“你们....你们想干嘛?”

黑厂!黑厂不让我走了?

苏田见状挺直了腰身,四处瞄了一眼:“哎呀,这屋子怎么弄这么黑,谁去把灯点上?”

他说完,立即便有人去寻油灯,几盏油灯燃起,屋内这才亮堂了不少。

周茂学这才看清老田还有他身后那十几个人。

有同寝室的还有不少其他寝室,总之都是经常来串门的那一波人。

老田手上正捧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两根蜡烛。  周茂学惊魂未定道:“老田,你们想干什么?”

老田也是一愣,随即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摇曳烛光下咧开一个笑容:“干什么?今天不是你生日么?过生日啊,咱们厂福利。”

他说这话时,身后那十几个工友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有些狰狞的脸孔在黑暗中晃动着。这些人里有周茂学同寝室的,也有常来串门的其他工友,大多都是三十往上的年纪,不少人脸上还留着白天干活时的煤灰污渍,衣裳也破旧不堪。可此刻他们却都捧着什么东西——有的捧着几块油纸包的点心,有的提着小半坛浊酒,还有人抱着一包炒花生。这些平日里连自己都吃不饱的汉子们,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周茂学,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期待。

“我生日?...对,是我生日。”周茂学恍惚了一瞬,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这才想起,当初为了混进工厂,确实留过一个假的生辰八字,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记住了。此刻屋里的油灯已经被重新点燃,三四盏灯放在桌上和床边,昏黄的光芒驱散了那压抑的黑暗。他这才看清这些工友们的模样——苏田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用粗瓷碟子盛着的、颜色有些发黄的圆形物件,上面还插着两根细小的蜡烛,烛火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其他人则围在苏田身后,挤挤挨挨地堵在门口,将外头的凉风也隔绝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汗味、煤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那甜香显然是从苏田手里那个物件散发出来的。周茂学看着那东西,心底那股被惊吓后的惶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苏田此时已经走到桌前,将那碟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中央。桌面上原本堆着些杂物,他动作粗鲁地将那些东西推到一边,空出一块还算干净的位置。放好之后,他挠了挠头,粗糙的手指在花白的头发里搔了搔,这才转过身看向周茂学,咧嘴笑道:“你新衣服不都换上了吗?来吧,今天可有好玩意,都是兄弟们的心意。”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周茂学身上那件干净的青色长衫。这件衣服是周茂学昨日才从箱底翻出来的,本是为了明日离开工厂时换上的,不料今日就被这群汉子看见了。此刻长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与工友们破烂的衣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苏田的眼神在那长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周茂学咽了口唾沫,嘴唇有些发干。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苏田身旁停下,眼睛盯着桌上那碟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呈圆盘状,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颜色从边缘的浅黄渐变到中间的淡白色,上面还用某种深色的浆液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两根细小的蜡烛插在中央,烛泪已经顺着烛身流下来,在表面凝结成几滴透明的蜡珠。

他从未见过这等物事,忍不住问道:“这什么呀?”

话音落下,屋内那些工友们都伸长了脖子,一张张脸孔都凑了过来。他们显然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是听苏田说是个稀罕玩意。此刻都屏着呼吸,等着苏田解释。

苏田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了。他将双手往破旧的裤子上擦了擦,那裤子已经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两块粗糙的补丁。擦完手后,他挺起那有些佝偻的背脊,指着那碟子笑道:“你都没见过吧?这可是定好的东西,叫蛋糕!”

他说话的声音故意拖长了,像是在显摆什么宝贝。身后的工友们也跟着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蛋糕”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听起来就像一个遥远的传说。

苏田继续卖弄道:“你知道么,听说是从建业侯府传出来的秘方做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他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奶呀、糖呀、精面啊什么的,听说软和极了,拿手一摁就是一个坑。以前我在京城做工的时候,听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提起过,说这玩意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叫什么...叫‘生糕’。咱们厂子里有个厨子,以前在酒楼帮过工,知道怎么做。大伙儿就凑了些钱,让他给做了这么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在蛋糕上方虚虚地扇了扇,像是要将那香甜的气味扇得更远些。果然,随着他的动作,那股甜腻中带着奶香的气息更加浓郁了,混杂在屋子里原有的汗味和煤灰味中,竟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你看这颜色,多正。”苏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粗糙的手指在碟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得用上好的面粉,还得加鸡蛋。听说做的时候得不停搅和,搅到胳膊酸疼为止。那厨子昨天就开始准备了,今天晌午才做好。做好之后还用井水镇着,就怕天气热化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咱们都洗干净手了。端过来的时候也是用干净的布盖着的,没沾上灰。”

这话说得有些急,像是生怕周茂学嫌弃似的。周茂学听着,眼眶忽然又是一热。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表情,只是盯着那蛋糕默默看着。

此时,身后传来另一个工友的声音:“老田,你快让先生看看上面的字啊!”

苏田一拍脑门:“对对对!”他转过身,对周茂学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你瞧瞧,上面还有大家给你写的字呢。咱们这些人都不识字,这字是求隔壁账房的王先生帮忙写的。可写完之后,大伙儿都说,既然是咱们的心意,那就得自己动手。所以...所以又拿着毛笔,照着描了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描得不好看,你可别笑话。”

周茂学此刻已经凑近了桌子,借着烛光仔细看去。只见那蛋糕表面上,用某种深色的、看起来像是红糖浆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大字——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祝福语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显然太过庄重了,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可那字迹却是实实在在的歪斜——有的笔画抖得厉害,像是握毛笔的手在颤抖;有的笔画挤在了一起,明显是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还有的字缺了笔画,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拙劣的涂鸦。可偏偏是这样的字迹,却让周茂学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一群不识字的工友,围在账房先生写好的字帖前,笨拙地握着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的毛笔,蘸着那黏糊糊的红糖浆,一点一点、一笔一画地,在蛋糕上描摹着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的符号。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听说这是给读书人过生日时要写的吉利话,便这样认认真真地做了。

烛光在蛋糕表面跳跃着,将那歪斜的字迹映照得明明暗暗。周茂学盯着那几个字,鼻头一阵发酸。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屋内的工友们也沉默了。他们看着周茂学的背影,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不知道这读书人看到这些鬼画符一样的字会是什么反应。在他们想来,读书人都是讲究的,字写得好看那是天经地义。现在这蛋糕上的字丑成这样,会不会惹他不高兴?

就在这时,周茂学忽然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他转过身,面向屋里的众人,郑重地一拱手,声音有些发涩地说道:“多谢诸位,这份心意周某收下了。”

说完这句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就像是在书院里向先生行礼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深深地鞠了下去。昏黄的灯光在他背上投下一片阴影,那青色长衫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腻的褶皱。

工友们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平日里见惯了彼此粗鲁的举止,何曾见过这样正式的礼节?一时间,有人慌乱地抱拳回礼,有人干脆也跟着弯腰鞠躬,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是咧着嘴傻笑。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一种混杂着笨拙、慌乱,却又莫名温情的古怪。

周茂学行完礼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看向苏田,问道:“这蛋糕用料珍贵,谁花的钱,花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让苏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眼神有些躲闪:“哎呀,没多少人,这都是小事,你先吃吧。再说这蛋糕放久了就不好了,听说这玩意会化的...”

“不,我得知道诸位的心意。”周茂学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地重复道,“到底多少钱?”

他自己是什么生活水平?每日在工厂里啃着粗粮窝头,偶尔才能吃上一顿带油水的菜。这些工友们就更不用说了,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钱,除去吃喝、给家里寄的,能剩下的寥寥无几。让他们凑钱买这种东西?他实在无法想象。

苏田被他追问得有些尴尬,那张老脸在烛光下涨得通红。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工友们,见那些人也都露出同样窘迫的表情,这才干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看你真是...咱们厂啊,每个人过生日都给二钱银子。这是厂里的规矩,厂长定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过你这蛋糕...这蛋糕要贵些。听那厨子说,做这个得用不少好东西。光那精面就要半斤,糖和奶更是金贵...所以...所以这蛋糕二两银子。是工友们凑钱给你买的,你教大家念书也不容易,大家就寻思凑钱给你搞好一点,钱不钱的不重要...”

二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茂学心口。他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就是二两左右。这些工友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却凑出这么多钱,就为了给他买个莫名其妙的“蛋糕”?

屋里一片死寂。工友们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周茂学,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不安。他们不知道周茂学会不会接受这份过于沉重的礼物。在他们简单的心目中,读书人是高贵的,该吃这些精贵的东西。可他们忘了,读书人也是要算账的。

周茂学看着那一张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孔,看着他们破旧的衣服、粗糙的双手,看着他们眼睛里那质朴又笨拙的善意。忽然,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几乎要涌出来的泪水压了回去。

他睁开眼时,声音已经嘶哑了许多:“你们...你们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这话说得有些冲,像是责备,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酸楚。工友们听了,都愣住了。苏田也有些慌,连忙摆摆手道:“不是不是,咱们...咱们就是觉得,你这读书人教咱们识字,辛苦。再说,你明天不是要走了么?这算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

“那也不行!”周茂学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二两银子!你们知道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吗?够你们家里人吃多久?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些工友们的眼神里,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失落。就像一群做了好事却挨了骂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苏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周茂学,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小周啊,咱们这些人,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咱们知道,你对咱们好,教咱们认字,从没嫌弃过咱们粗笨。这点钱,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能看见你吃上这么一口好东西,咱们心里就高兴。”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干涩:“你要真觉得太多,那...那这钱就算咱们借你的。等你以后考中了状元,当了官,再还咱们就是了。”

这话说得有些卑微,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在他想来,周茂学这样的读书人,将来肯定是能出人头地的。到时候二两银子,对当官的人来说,不过就是一顿饭钱。

周茂学听着这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他盯着苏田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盯着他浑浊眼睛里那质朴的光芒,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疲惫和无奈:

“...罢了。”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工友们平日里用的,粗糙的木料,连个垫子都没有。周茂学坐在上面,青色长衫的布料在粗糙的木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田见他坐下,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连忙凑上前,急声道:“对嘛对嘛!你快吃吧!听说这玩意会化!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也不管周茂学什么反应,直接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双有些发黑的竹筷,塞进周茂学手里:“吃吧,你给大伙当先生讲课,这都是大伙儿心意!”

周茂学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这筷子显然是工友常用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清洗不掉的油渍。他握紧筷子,指尖传来粗糙木质特有的坚硬触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围。

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工友都围了过来。他们挤挤挨挨地站在桌边,有的踮着脚,有的伸长了脖子,一张张黝黑的脸孔在光影中明暗不定。他们的眼睛都紧紧盯着桌上那碟蛋糕,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他们想亲眼看着这读书人吃下这口他们省吃俭用换来的好东西,想从他脸上看到满足和喜悦的表情。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周茂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垂下眼,不再去看那些眼神,只是默默地将筷子伸向蛋糕。

筷子尖端刺入蛋糕表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像馒头那样干硬,也不像米饭那样松散。那是一种绵密中带着弹性的柔软,像是被湿润的云朵包裹住了筷子。他小心翼翼地下压,筷子很顺利地陷了进去,带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蓬松的碎屑。

他夹起那一小块蛋糕,约莫只有指甲盖大小,缓缓送到嘴边。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紧紧盯着周茂学的手,盯着他的嘴唇,仿佛在见证什么神圣的时刻。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紧张的神色。

周茂学张开嘴,将那小块蛋糕抿进口中。

那一瞬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在舌面上炸开。

首先涌上来的是甜——一种纯粹的、浓郁的甜。那不是糖块那种硬邦邦的甜腻,而是一种柔和的、带有层次感的甜。甜味中裹挟着一股奶香,那香味温顺绵长,在口腔里缓缓铺开。随着他的咀嚼,蛋糕的碎屑在齿间化开,那蓬松的质地释放出更多的香气——面粉经过烘烤后特有的谷物芬芳,还有鸡蛋带来的那一点微微的腥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而奢侈的体验。

周茂学的动作停顿了。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滋味在口腔里弥漫。作为一个读书人,他以前也吃过不少好东西——家里没落败时,逢年过节总能吃上些精细的点心。可那些点心和眼前的蛋糕完全不同。那些点心是精致的、克制的,每一口都透着礼数和规矩。而这块蛋糕,却是粗犷的、直接的,像个朴实的汉子,把所有最好最贵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你,不管你能不能消化。

他细细地嚼着,感受着那绵密柔软的质地渐渐化为细沫,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香甜的余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甚至冲上了鼻腔,让他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茂学才缓缓睁开眼。

屋内,十几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见他把蛋糕咽了下去,所有人都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有人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前倾,有人攥紧了衣角。

周茂学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喉咙里那股甜腻的余味还在,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发涩:

“...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掌声!

“好!”工友们纷纷叫好,有人激动地拍着大腿,有人哈哈大笑,还有人兴奋地跟身边的人击掌。那掌声虽然杂乱,却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对他们来说,这读书人一句“好吃”,就值了那二两银子。

苏田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吃吗?真的好吃吗?”

他身后的工友们也都凑了过来,十几张脸几乎要贴到桌子上来了。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周茂学,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和期待。这蛋糕他们谁也没吃过,甚至连见都没见过。现在能亲眼看见读书人吃了,听他评价一句,也算是长见识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这得是个什么滋味啊...”

另一个人接话:“闻着就香,肯定是甜的。”

“废话,又是糖又是奶的,能不甜么?”

“那得多甜啊...”

这些低声的议论落入周茂学耳中。他看看苏田,又看看那帮呆头呆脑、却满眼真诚的工友。忽然,鼻头一阵剧烈的酸楚冲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好吃,你们都吃,都吃。”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将那蛋糕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然后不由分说地拿起那双筷子,开始笨拙地在蛋糕上切划起来。

他没有切蛋糕的经验,动作显得很生疏。筷子不像刀子,很难将蛋糕整齐地切开。他只能用力往下压,在那松软的蛋糕上划出一道道歪斜的切口。蛋糕被他切得七零八落,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散落在碟子里,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切了一块最大的,用筷子颤巍巍地夹起来,直接递到了苏田面前:“老田,你尝尝。”

苏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是给你过生日的,我怎么能吃...”

“让你吃你就吃!”周茂学声音沙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苏田,“你不吃,我今天这生日就不过了!”

苏田被他这模样吓住了。他看着周茂学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手里那块摇摇欲坠的蛋糕碎屑,终于还是妥协了。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从筷子尖端接过那块蛋糕。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污垢。那块绵软的蛋糕落在他掌心,像一片轻柔的云朵落入粗粝的石块之间。

他看着掌心的蛋糕,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周茂学一眼,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工友。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蛋糕送到嘴边,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下去的。那块蛋糕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就被他粗鲁地咀嚼了几下,匆忙咽了下去。咽下去之后,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半晌,他才喃喃道:“...真甜啊。”

这话像是打破了一个魔咒。那些一直不敢上前的工友们,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但他们还是不敢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苏田和周茂学,等着他们的允许。

就在这时,周茂学那三个同寝的举子互相看了看。他们在一旁看了许久,此刻见蛋糕分完了,便也不客气了。其中一人走上前,从碟子里拿了一小块,约莫只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先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细细地咀嚼着,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他点点头:“嗯,确实不错。这口感...倒是有趣。”

另两人见他动了,也连忙上前,一人拿了一小块。他们毕竟是读书人,吃相比工友们文雅得多,都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茶一般。

有人先动了,工友们便也按捺不住了。苏田见状,连忙招呼道:“来来来,大伙儿都尝尝!这是周先生过生日,咱们也跟着沾沾光!”

话音落下,那些工友们终于一拥而上。一双双粗糙的手伸向盘子,小心翼翼地拾取那些碎屑。他们不敢拿大的,都只捡最小的,生怕拿多了让周茂学不够吃。有人拿到之后,先是放在手心里端详半天,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人则是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地细细品味。

很快,一阵阵惊叹声在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哎呀,这真甜真香啊!难怪能这么贵!”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这口感,软乎乎的,像棉花似的。”

“好吃,真好吃...”

他们议论着,赞叹着,脸上都洋溢着简单而纯粹的喜悦。对他们来说,这一小口甜蜜,或许是这辈子难得的一次奢侈体验。

“你瞧瞧,上面还有大家给你写的字呢。”

周茂学探过头一看,表情顿时凝固了。

上面八个大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样的祝福,对于他来说显然还早了点,不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着实让他有些感动。

这一看就是这些文盲亲手写的,会写字的人写不出这么难看的字。

“多谢诸位,这份心意周某收下了。”周茂学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抬起头,问道:“这蛋糕用料珍贵,谁花的钱,花了多少钱?”

苏田无所谓的摆摆手道:“哎呀,没多少人,这都是小事,你先吃吧。”

“不,我得知道诸位的心意,到底多少钱?”周茂学再次说道。

自己什么生活水平?能让这帮工友出钱请他吃饭?

苏田尴尬一笑:“你看你真是....咱们厂啊,每个人过生日都给二钱银子。这个蛋糕二两是工友们凑钱给你买的,你教大家念书也不容易,大家就寻思凑钱给你搞好一点,钱不钱的不重要....你吹蜡烛吧,听说得主人吹蜡烛。”

“多少钱?!”周茂学猛然拉高了声调,“你们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二两银子?那可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钱,纵然是许多人凑的,这花的也太多了!

“哎呀,你快吃吧!听说玩意会化!”苏田不耐烦的把他拉到椅子上,“赶紧吹!”

周茂学叹了口气,用力一吹,将那两根可怜的蜡烛吹熄。

立刻有工友把蜡烛拔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收在了床底下。

苏田笑呵呵的拿出一双筷子,塞进了周茂学手中:“吃吧,你给大伙当先生讲课,这都是大伙儿心意!”

望着周围期待的目光,周茂学默默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抿进口中。

一股香甜滑腻之感缓缓在口中荡开....

“好!”一片掌声骤然在屋内响起。

“好吃吗?”苏田咽了口唾沫,身后还有许多工友同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之色。

这玩意光是卖相就能看出好吃极了。

只可惜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现在能看看真人测评也行...

周茂学看看苏田,又看看那帮呆头呆脑的工友。

鼻头一酸,眼眶红了。

“好...好吃,你们都吃,都吃。”他连忙把蛋糕推了过去。

不由分说的拿着筷子把蛋糕硬切成了许多小块。

三名举子见无人敢动,倒也不客气上去一人拿了一小块,先放在口里品尝。

见有人先动了,苏田等人便也不在犹豫,开始纷纷上前去拿蛋糕。

不多时,一阵啧啧声响起。

“哎呀,这真甜真香啊!难怪能卖这么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