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侠妻黄蓉淫秘录 · 佚名 · 6,735 字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陆冠英坐在书案后,眉头微皱,正翻看着太湖归云庄那边送来的季度简报。虽然如今夫妇二人常驻大胜关,但太湖毕竟是陆家的根基,那边的生意、人事变动,每隔一段时日都要过目。
书房的另一侧,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小书案。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端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锦衣,手里握着一卷《论语》,正摇头晃脑地默读着,神情专注而认真。
这孩子生得极好,眉清目秀,虽年岁尚小,却已透出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这孩子的五官线条柔和温润,尤其是那双执笔的手,修长白净,天生就是握笔杆子的料。陆冠英经常得意地向外人炫耀“此子类我”。
“念儿,歇会儿吧,别累着眼睛。”
程瑶迦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柔柔地落在儿子身上。
“娘,我不累。”男童放下书卷,抬起头冲程瑶迦温润一笑,那笑容简直和当年的柳云生如出一辙,“先生今日讲的这篇策论甚是有趣,我想再温习一遍。”
陆冠英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公文,看着那边的小书呆子,既欣慰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哎,这孩子!咱们陆家世代习武,怎么偏偏出了这么个爱读书的种子?让他练个扎马步都叫苦连天,这一捧起书来倒是废寝忘食。”
他走过去,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不过也好,咱们陆家也该出个文曲星了!这眉眼、这聪明劲儿,啧啧,真是全随了我跟夫人啊!”
程瑶迦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这孩子名叫陆念云。
那是她离开一个月后发现的。当初为了借郭靖的种没成,却没想到在那短短一个月的“夫妻生活”里,老天爷竟然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当得知自己有孕的时候她已经返回了大胜关,算了下日子,她知道这事柳云生的孩子。
她满心的后怕,后悔自己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乱性,庆幸自己身子强健,保住了胎儿。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陆冠英看着这个哭声洪亮的大胖小子,喜极而泣,丝毫没有怀疑过孩子的来历。
如今七八年过去了,这孩子越长越像那个书生。不仅样貌像,连喜好都像。
“是啊……”程瑶迦轻声应道,目光有些恍惚。
念云,念云。念的是谁,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着儿子那伏案苦读的背影,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葡萄架下红着脸写字、发誓要考取功名的清秀书生。
“对了夫人。”陆冠英重新坐回书案前,顺手拿起一旁的一份邸报,“你来看看这个。”
程瑶迦收回思绪,接过茶盏,漫不经心地凑了过去:“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南道新任官员的名单下来了。”陆冠英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你看这个新任的苏州知府,年纪轻轻便进士及第,听说为人清正,在百姓中口碑极好。咱们归云庄就在苏州地界,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程瑶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中,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新任苏州知府:柳云生。
备注那一栏写着:进士出身,为人清正,政绩斐然。此次携夫人王氏及一子一女上任。
柳云生……
苏州知府……
夫人……一子一女……
程瑶迦握着邸报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那个曾经红着脸说“非卿不娶”的穷书生,终于做到了。他真的考取了功名,真的做了官,甚至回到了她的老家——那个离归云庄不远的苏州城。
只是,他身边的那个“娘子”,不再是那个程娘子,而是“王氏”。
他也有了孩子……一子一女。
程瑶迦下意识地看向那边正在专心读书的陆念云。
原来,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孩子。
只是,你的孩子叫你爹,我的孩子……却在叫着别的男人爹。
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抽痛了一下。像是愈合多年的旧伤疤,突然在阴雨天里泛起了一丝酸楚。
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刻,程瑶迦面无表情地翻过了那一页,就像是翻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的名字。她的目光继续在后面的名单上游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
半个月后。
陆府大门前,车马已经备好。
陆冠英拉着程瑶迦的手,一脸歉意:“夫人,原本说好这次要陪你一起回太湖省亲兼查账的。可惜……这几日探子回报,蒙古那边又有了异动,军务繁忙,我实在是走不开。”
他看着妻子,有些愧疚:“只能劳烦夫人自己辛苦一趟了。”
秋日的阳光洒在程瑶迦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温柔地回握住陆冠英的手,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贤妻良母的体贴与大度:
“夫君说哪里话。国事为重,妾身身为陆家妇,能为夫君分忧,本就是应做的。夫君只管安心守关,家里那边,有我呢。”
“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啊。”陆冠英感动地将她拥入怀中。
“娘亲!”
一声稚嫩却清亮的呼唤打破了这夫妻惜别的场景。
只见那个七八岁的小大人陆念云,正从门后跑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个小巧的玉佩,跑起来袍角飞扬,像极了一株挺拔的小翠竹。
他跑到程瑶迦面前站定,仰起那张酷似柳云生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小手拉住了程瑶迦的衣袖:“娘亲,我也想跟你去太湖!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想去看看江南的风光,看看归云庄是什么样子。”
程瑶迦看着儿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
带他去太湖?去苏州?
去见那个……刚刚上任苏州知府的亲生父亲?
不,绝对不行。
若是让那两人见了面,那一模一样的眉眼,那一脉相承的书卷气,哪怕柳云生再迟钝,怕是也会生出疑心。更何况,这世上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最安全。
程瑶迦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她伸手帮儿子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领,脸上挂着慈爱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念儿乖。娘亲这次回去,是为了查账办事,一路上要赶路,很是辛苦。再加上最近世道不太平,路上指不定会遇上什么剪径的毛贼,太危险了。”
她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柔声道:“你还小,正是打基础的时候。留在家里好好跟着先生读书,替娘亲陪陪爹爹,好不好?”
陆念云虽然有些失望,但他自小懂事早慧,听到母亲这么说,便不再纠缠。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点了点头,正色道:“娘亲说的是。那念儿就在家里用功读书,等娘亲回来考较我的学问。娘亲路上也要小心,早去早回。”
“真乖。”
程瑶迦心中一软,忍不住将儿子紧紧抱进怀里。
她在儿子耳边轻声说道:“等念儿长大了,考取了功名,娘亲就让你去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做官。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嗯!孩儿一定努力,将来也要像那个新来的苏州知府一样,做个好官!”陆念云握紧了小拳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程瑶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好志气。娘亲等着那一天。”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对毫不知情的“父子”,转身上了马车。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车轮滚滚,载着这位满腹心事的归云庄主母,驶向了那个埋葬着她旧梦与秘密的江南水乡。
归云庄的事物繁杂,即便程瑶迦手段老辣,也足足花了半个月才清理干净。
这半个月里,她像是变了个人,那个在襄阳城里如狼似虎的荡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归云庄主母。就连平日里最受宠的尤小九,这半个月也没能爬上她的床,每夜只能听着房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独自在门外挠墙。
直到今日。
苏州城,自古便是人间天堂。
不同于襄阳那种时刻笼罩在战火阴云下的肃杀,这里的繁华是软糯的,带着脂粉气和水汽。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河面上画舫穿梭,处处透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奢靡。
“哇!夫人您看!那边的糖人做得真好!”
“夫人!那家绸缎庄的料子,看着比咱们庄子里的还要鲜亮呢!”
几个跟着出来见世面的小丫鬟和家丁兴奋得叽叽喳喳,眼睛都不够用了。尤小九虽然见过些世面,但也被这江南的富庶迷了眼,东张西望个不停。
唯独程瑶迦,走在人群中,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穿着一身并不显眼的淡紫色常服,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那张岁月不败的容颜。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小九到底是最贴心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
他放慢脚步,落后那几个兴奋的仆人几步,凑到程瑶迦身边,压低声音关切道:“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乏了?要不咱们找个茶楼歇歇?”
程瑶迦隔着轻纱,看了一眼这个满眼关切的年轻男人。当年的那个青涩家丁,如今也长成了沉稳的管事,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不累。”
她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柳云生……现在是苏州府的知府了。”
“啊?”
尤小九身子猛地一僵,脚下的步子都乱了一拍。
柳云生。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禁忌,尘封在襄阳城西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尘封在那些个他被当作发泄工具、被疯狂索取的夜晚里。他当然记得,那个让夫人动了真情、又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狠心离开的书生。
“原来……是他。”
小九瞬间明了。难怪夫人这次要自己回太湖,难怪这半个月来夫人心不在焉,难怪今日特意来这苏州城逛……
他收敛了神色,变得格外恭敬且谨慎:“那……夫人是要送拜帖吗?若是需要,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得体面。”
程瑶迦停下脚步。
她微微抬起头,透过帷帽的缝隙,看向长街尽头那座巍峨气派的府衙。那里朱门高耸,石狮威严,正门上方悬挂着“苏州府”的金字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里,住着她的故人,和他的妻儿。
“不用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悲,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然,“那是官府重地,咱们一介江湖草莽,送什么拜帖。”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那背影虽然纤细,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晚上……我一个人过去。远远看看就行了。”
小九看着夫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月上中天,苏州府衙的后院一片寂静。
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鸣叫,偶尔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座造型奇峻的太湖石假山后,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程瑶迦一身紧身夜行衣,将她那丰腴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与这假山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她的目光,穿过几丈远的距离,死死锁定在那扇半开的窗棂上。
书房里,一灯如豆。
那个男人,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便袍,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正眉头微蹙地审视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熟悉的轮廓。
柳云生。
多年不见,他也老了。
那个红着脸不敢看她的青涩书生,如今已是威严的一方父母官。他的下巴上蓄起了几缕修剪得极好的美须,给他平添了几分儒雅与稳重;宽阔的额头上,也隐隐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那么好看。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润如玉,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之气,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消磨,反而像陈年的酒一样,越发醇厚迷人。
程瑶迦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偶尔伸手揉一揉眉心,那个动作和当年他在小院里读书累了时一模一样;看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抿唇的样子,也丝毫未变。
往昔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他笨拙却坚定的拥抱;想起了葡萄架下,他面红耳赤的亲吻;想起了那张简陋的木床上,两人十指紧扣、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那时候的她,也曾真的以为可以和他白头偕老。
“云生……”
程瑶迦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影子,指尖却触到了冰冷的假山石壁。
这一触,让她猛地惊醒。
她在干什么?
她是程瑶迦,是归云庄的主母,是那个在襄阳城里杀人不眨眼、在无数男人胯下承欢的女魔头。而他,是前程似锦的知府大人,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丈远的距离,更是这世间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一个端庄秀丽的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夫君,夜深了,喝碗参汤歇歇吧。”妇人声音温柔。
“爹爹!爹爹抱!”小女孩迈着短腿跑过去,扑进柳云生怀里。
柳云生放下公文,那张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程瑶迦最熟悉的、宠溺的笑容。他一把抱起女儿,放在膝头,又接过妇人递来的参汤,眼中满是温情。
“我的好囡囡,今天有没有听娘亲的话?”柳云生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听了!囡囡还帮哥哥磨墨了呢!”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哥哥在读书,我也要读书!”
“好,好,咱们囡囡也是个小才女。”
那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程瑶迦看着这一幕,看着柳云生怀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心中猛地一痛,紧接着,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念儿……
那个远在大胜关,此刻或许也正伏在案前苦读的小小少年。
他的眉眼,和眼前这个小女孩是何等的相似;他读书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和此刻书桌后的柳云生又是何等的如出一辙。
云生,你知道吗?你还有一个儿子。
他叫念云。他比这个女孩还要大上几岁。他和你一样聪明,一样爱读书,一样有着这世间最好看的眉眼。
可是,他却只能叫着别的男人爹爹,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叫你一声父亲。
一种巨大的酸楚与愧疚瞬间席卷了程瑶迦的全身。
她看着柳云生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那种父爱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可这份温暖,却注定与那个叫念云的孩子无缘。
念儿,娘亲对不起你。
娘亲剥夺了你认祖归宗的权利,剥夺了你被亲生父亲抱在怀里的机会。可是……娘亲不能说,不敢说啊。
程瑶迦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假山石壁,指甲几乎要崩断。她多想冲进去,告诉柳云生真相,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儿子。
可理智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锁住了她的冲动。
那是毁了他,也是毁了念儿。
“挺好的。”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你有儿有女,家庭美满。念儿虽然没有亲爹在身边,但冠英视他如己出,将来也能继承陆家庄的家业,锦衣玉食,前程似锦。”
“我们……都不算亏。”
只是这心里的洞,怕是这辈子都填不满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幸福笑容的男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正欲施展轻功离去的程瑶迦,身形猛地一僵,那只踏在假山石上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夜风送来了书房里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坎上。
书房内,灯火温馨。
那妇人(王氏)一边替柳云生整理着案上的文书,一边柔声闲话着家常:“夫君,这次调任苏州虽然是好事,可咱们原定今年要回襄阳老宅祭祖的计划,怕是又要延后了。”
柳云生喝了一口参汤,放下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遗憾与无奈:“是啊……皇命在身,身不由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夫君莫要自责。”王氏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揉着肩膀,善解人意地说道,“婆婆故去这几年,你一直念叨着要回去看看。可惜这官场上的事儿,一桩接一桩。不过夫君放心,我已经派刘管事带着银两先回去了。”
柳云生微微偏头,握住妻子的手:“辛苦夫人了。只是不知……刘管事回去做甚?”
王氏温婉一笑:“我知道夫君心里的那个结。我让刘管事回去,不仅要把咱们柳家的老宅修葺一番,还要……把隔壁那座空置多年的宅子也一并买下来,好生修缮。”
听到这里,假山后的程瑶迦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
隔壁那座宅子……
那是她曾经化身“程娘子”,和他朝夕相处、恩爱缠绵的小窝啊。
只听王氏继续说道:“咱们成亲这么多年,平常经常听你提起那位隔壁程家嫂子的恩义。你说若没有她当年的照拂,就没有你柳云生的今天。虽然那位嫂子早已不知去向……但我想着,把那宅子买下来护着,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说到这,王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与祈愿:“那位程家嫂子也是个苦命人,当年为了避祸匆匆离去。只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在别处也能过得安稳顺遂吧。”
柳云生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棂,目光投向北方那漆黑的夜空。
那是襄阳的方向。
“程娘子……”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极轻,却饱含深情,“若是你还在世,若是你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会替我高兴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支早已磨得光滑发亮的木簪,和一缕青丝。
那是当年她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夫人说得对。”柳云生抚摸着那缕青丝,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把那宅子买下来吧。永远留着。万一……万一哪天她累了,想回来了,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假山后。
程瑶迦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那滚烫的泪水早已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脸上的蒙面巾。
原来……他从未忘记。
原来……哪怕娶妻生子,哪怕身居高位,他在心里,始终给那个“程娘子”留了一个最重要的位置。
甚至连那个贤惠的王氏,都知道她的存在,都对她心怀敬意。
这一刻,程瑶迦心中最后那一点因为“被取代”而产生的酸楚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释然的感动。
这就够了。
这辈子,有一个男人这样记着她,念着她,护着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回忆……这就够了。
她程瑶迦这辈子虽然是个满手血腥、满身污秽的荡妇,但在柳云生的心里,她永远是那个最美好的程娘子。
这份情,这块净土,真的……值了。
她擦干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江南湿润的夜气。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立在窗前的身影,程瑶迦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身形一闪,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次,是真的别了。
柳郎,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