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等一缕暮光(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131 字
朋克很想逃。
可抵在喉咙的利爪已然划开他的皮肤,一滴鲜血划过他的锁骨浸染在洁白的衬衫上,让他的呼吸都为此而停滞。
他体会过这种感觉,在两个月前满心欢喜地踏上冒险旅途,第三天就差点丢了钩子。
直到现在他还能闻到那柄沾血手斧上散发的腥臭,刺激着他的鼻腔迫使他想要呕吐。
这么相比之下,眼前只是被一个同样身高的小姑娘抵住喉咙,反而还感觉好受一些——
“砰!”
不好受了。
他感到那只爪子捏住了自己的额头,将他的后脑重重磕在了粗糙的砖石地板,疼痛与昏涨同时袭来,耳边还萦绕着小姑娘的斥责:
“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又好又坏的家伙!结果你只是个打着哥哥旗号做坏事的坏家伙!”
什么好家伙坏家伙?
朋克不明不白、只想要求饶,却感到自己被再度抓起——
“等等、安比,我们还要问他一些事情。”温迪连忙劝阻小姑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姑娘只能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向朋克龇牙。
朋克只感到自己在头昏眼涨中被人扛在肩上,等到失去意识、再度睁开双眼时,便被捆在了一张木椅上。
火光氤氲在眼角,让他分辨出将自己抓来的人正是酒馆中几个熟悉的面孔——对于一个经常在酒馆中弹唱的诗人来说,总是会格外留意那些不熟悉的外来者。
更别说这些人里还有一个身披重甲的牧师。
他玫瑰金色的甲胄与胸口处绘制的夕阳,朋克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
这也让他转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抓包了:
“我是被迫的!”
他连忙呼喊道。
听说圣城的牧师们都是一些温柔而善良的人,只要陈述事实就不会被为难,他不得不急于表态:
“我没想透露你们的行踪,是那些人威胁我不帮忙就直接宰了我!而且、而且他答应——”
“等等。”
亚瑟举起圣辉,示意朋克先别开口,
“愿你报以真诚,睡梦揭露现实。【诚实之域】。”
如同床幔的帷幕笼罩在他们之间,朋克总感觉到背后一抹窥视。
好在他本来也没想说谎:“牧师先生,我真的没有想过伤害您!”
感受着朋克言语中的真诚,亚瑟只是摇了摇头,如同法庭上的审判官,语气威严而肃穆:
“不论你主观上是否想要伤害我,客观上都已经造成了伤害的事实。【四个卫兵】因你而葬送在了盗匪的埋伏之中。”
“怎么会!?”
诚实之域的效应显示朋克毫不知情,
“他们告诉我,让我帮他们通报消息是为了提前避开你们,以免被你们抓住行踪……”
“与其天天像只老鼠一样被猫追得东躲西藏,还不如提前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一击毙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哈勃哈尔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实在是有些天真,
“那是强盗,为了抢钱杀人越货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以为他们是在劫富济贫的义贼?”
“可是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找我的麻烦……”
朋克当然也在被窝里挣扎着问自己“我究竟在做什么”。
可得到的回答也无非是“我想要活命”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他们办事的?”亚瑟问。
“两个月前。”
“【战争手斧】勾结强盗的那段时间?”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落脚麦穗镇、于教堂中安抚流民的时候听到的新闻,从而调查出勾结的真相。
“其实——我,我是那场劫掠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朋克长舒一口气,坦白道,
“当时正好有人集结了一批百人的队伍,花大价钱雇佣了【战争手斧】护送着前往龙金城。我当时塞给了领头人一点小费,他答应让我跟在他们的身后,但食宿自理……
“毕竟是一伙老牌雇佣兵,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能平安抵达龙金城。只是因为人数较多,走了三天其实也没能走多远。可就在最后一个晚上、我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很快,我们驻扎的营地就燃起了大火,我想要趁乱逃走,却被佣兵的人按在了地上。
“那个人一开始想要杀了我,可很快就被那个蒙卡给拦了下来,他说我还有用,要留我一条性命……”
安比还记得唐奇似乎提及过吟游诗人的就业方向。
他们要么成为了宫廷里的弄臣,要么当了见不得光的间谍。
还真的和阴影中的老鼠一模一样诶。
“除了监视酒馆中的冒险者与商户之外,他还让你做什么?”亚瑟问。
“最初他只让我留意城中的动向,因为他们身处野外,需要一只‘老鼠’做他们的眼睛。可后来他们你从那个死者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他紧接着便命令我在酒馆中传播他的流言。”
哈勃哈尔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这并不符合逻辑:“他让你去宣传【战争手斧】勾结强盗?”
“是的,就像今天一样……所以我才会每天特意提及酒馆公告板上的通缉令。不是我想造成恐慌,而是他们要我这么去做。”
这显然有些多此一举。
毕竟真相已然由牧师揭露,哪怕朋克什么都不说,也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无非是早晚问题而已。
假设蒙卡不是一个蠢货故意作死,那么借由他的行为反向推导,倒像是十分在乎这段新闻发酵的时间,以至于加急命令朋克传播流言以敲定这个事实?
哈勃哈尔挠了挠爆炸头,转而问道:
“当天夜里,你亲眼看到强盗与佣兵共同行凶了吗?我的意思是,你是否看到了佣兵之外的人?”
“我、我记不清了。”
朋克拼命回忆着当晚的火海,总觉得在烈焰中并没有看到太多人,
“但好像……没看到特别多的陌生人。至少我被抓住之前,那些人都还算有印象。”
识人是一个贫困出身、独自长大的人所具备的应有能力。
“也就是说,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们在与强盗勾结。”
“等等,我用【死者交谈】询问过死者,已死之人总不可能欺骗我。”亚瑟还以为这是十分确凿的事情。
但哈勃哈尔却摇了摇头:
“可【死者交谈】的效果,不是只能询问死者生前‘已知’的讯息吗?
“这意味着法术只能让你得知死者以为的真相,而无法得知真正的真相。
“换句话说,如果死者死前被篡改了记忆,又或者他并没有真的看到真相、只是在揣测起因,你便无法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的情报。”
“这么说虽然没什么问题。可他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这个怀疑的基点是成立的,即蒙卡在没有勾结强盗的同时屠杀了整支商队——毕竟从逻辑上讲,他根本没有与强盗合作的理由。
那么他之所以急切地命令朋克宣扬谣言,便只能是为了尽快让这个谣言深入人心。
继续推导下去,他这么做的理由便只有一个:
“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真相。”
哈勃哈尔咬了咬牙,头顶的爆炸头越抓越乱。
该死,他之前还真的以为亚瑟的推测——关于【战争手斧】与南方长城有关这件事,只是一场巧合之下的阴谋论,这才想着撺掇温迪参与到剿匪工作之中。
可巧合不可能接连发生,那该死的疑点就像是浸染在布匹上的墨水越渗越广,直至他再也无法忽视。
“千万别。我还想着早点回家呢……”
哈勃哈尔小声嘟囔着,
“你是向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就是像今天一样等他们主动找上门来?”
朋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跟踪,连连点头:
“是的。每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会有人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我。不论是否能打听到他们想要的消息,每个月都还会另付1枚金币给我——可一旦发现我有一次说谎,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恩威并施,也是黑礁港的老手段了。”
黑礁港曾出产过一个著名的‘弹簧理论’,主要把一个人的恐惧比作弹簧。
一味地施压、撑拽只会破坏弹簧的弹性,而失去了弹性的弹簧不止毫无作用,在你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的时候还有可能咯你一下,麻烦得很。
为了让弹簧始终保持弹性,在施压的过程中让他意识到这么做是有好处的,从而心甘情愿的为帮派卖命便成为了一项很重要的方略。
但也不是每只老鼠都吃这一套。
至少眼前的这只老鼠,就没有在汇报消息时将他们几个出卖。
想到这里,哈勃哈尔看向温迪:
“他们不可能傻到主动暴露营地位置,所以只能试着引他们上钩。”
温迪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让我们去护送一队商队上路,再借由这个家伙的报信提前做好准备、以应对路上的袭击?”
亚瑟想要拒绝这个办法:
“但这会让那些无辜的商人深陷险境。”
“你不是有办法对付那些佣兵吗?”哈勃哈尔问。
“可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万一有袭来的乱箭伤到他们,那就是我们的责任。”
“那你想一个合适的方案?”温迪秉承着谁提出质疑谁解决问题的心态。
换来的只有亚瑟的沉默:“……”
“你好,还在吗?”
“我在想……”
“……”
又等待了一段时间,甚至晨光都已经落在了窗沿,如同为房间亮起一盏明灯一样。
他们也没有听到亚瑟的回答。
哈勃哈尔嘴角一抽:
“你知道你们牧师这种既要又要的性格很招人反感么,尤其是在你们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时格外明显。”
“有人这么说过。”
亚瑟虚心接受了对方的批评,但是不改。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持。
直到安比默默举起了手:
“也许可以让安比试试?安比的鼻子很灵的,只要闻到一种味道,便很容易追着味道找到它的主人——在晨暮森林的时候哥哥就让安比这样子尝试过!”
和晨暮森林的那伙兽化人打过照面,亚瑟倒是知道他们会在村落中心焚烧草药,借助灵敏的嗅觉在魔法的幻雾中寻找到家的方向:
“可我们哪有那什么蒙卡的物件让你追溯呢?”
“那个……”
朋克却眨了眨眼睛,在木椅上蛄蛹了一下,
“我有一枚金币——”
众人眼前一亮,连忙翻找着他的布兜,取出一枚被盘地快要包浆的金币。
安比凑近那枚金币,抽动着鼻子,只觉得金币上似乎裹挟着一股苔藓与油垢所混杂出的怪异味道。
这个家伙应该很显然身居水边、或者洞窟里?并不注重头皮情节,或许包裹里还时常携带着炽火胶?因为硫磺味很重。
而越独特的气味,越利于她寻找方向:
“我们先回到他们碰面的地方!”
……
“没想到他们扎营的位置距离麦穗镇这么近,就在几公里外的洞穴里?”温迪轻声惊呼。
在安比的带领下,他们追溯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沿着一条河道深入森林之中,才堪堪发觉远处一个被树叶掩盖的洞穴。
那应当是某头棕熊,或是其它野兽的洞穴?以至于一路上偶尔能瞧见几根碎骨。
周边没什么人,大概是害怕派遣人手在附近巡逻显得有些张扬。
温迪揉了揉小姑娘的耳朵,手感真好:
“我还以为那些冒险者之前说,有人能通过嗅觉分辨方向、搜寻目标的事情都是杜撰的!”
“是爸爸教给安比的,他是我们镇子上最厉害的猎人。因为我们镇子只有他一位猎人……”
其实对于安比来说,每个人的味道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之所以气味有所不同,其实取决于他们身处的环境,与身体的清洁程度。
譬如姐姐的身上总是星梅的果香与一抹清甜,那是因为她经常会用星梅汁与晨暮花液混合成的香皂涂抹肌肤。
哥哥的身上是一股浓重的墨水味,还有一股羊皮纸的刺鼻气,中间再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奶香——她还不知道那抹奶香是从何而来。
而他们携带的物品中一般也会残留类似的气味。
这便成为了分辨气味归属、追踪溯源的依据。
“我们现在就潜入到洞穴里去看看情况吗?”安比看向众人问道。
亚瑟摇了摇头,看向天空之上明媚的阳光:
“再等等。”
温迪挑了挑眉:“等多久?”
“等到天际线上映衬的第一缕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