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37 节

第336章 大陆编年史(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191 字

  泰伦帝国,索托马,弥留街69号。

  阿什莉正翻找着俱乐部的钥匙。

  自从布鲁托被抓去做了典型,以‘侮辱贵族罪’的名义处死、实际被流放海外之后,社团的吟游诗人们为了掩人耳目,私底下都会说“到俱乐部去”。

  然后便会来到这座集资购置的公寓里,讨论一些关于创作与日记方面的事情——

  这已经持续了半年时间。

  半年来,他们大多是聚在一起抱怨最近流行的文章,还是那股子华而不实、一味迎合贵族的口味,说着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言论、议论着平时不敢提起的国策。

  这是一个叛逆的、并不正规的反动组织。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立于贵族的眼前,否则迎来的只能是贵族的绞刑架,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因此,每个核心成员都会配有一把象征身份的钥匙。

  钥匙是书士会的魔法造物,储存着物主的鲜血。每当它离开物主超过1个小时,便会自动分解成灰烬。

  一把钥匙的造价不菲,不是每个诗人都能将储蓄花费在这种地方上。目前的三把钥匙,一把属于布鲁托,临行前交予到了歌雅·月溪的手中,如今大概率跟随着她一同前往了帝国边境。

  一把属于休斯顿,那个被发现与‘有牙的苏茜’有染,当初在阶梯教室里与布鲁托一唱一和的提夫林。

  一把在她的手上。

  她看向取出的那把,镶嵌着血红色宝石的银色钥匙。

  雕工不错,称得上收藏品。却远远不值千金的价钱。

  这样一把耗费了她所有积蓄的钥匙,其实只需要一道【敲击术】就能将门锁打开。

  这并不安全,但他们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法。

  他们也只是一个学生组织而已。

  “啪——”

  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抬头看去,却发现阴沉的天幕下乌云密布,虽然晦暗,却并没有真正落下雨点。

  是昨夜的雨水,屋檐下还挂着没能干涸的露珠。

  听说雨水就像是神明的眼泪。

  昨夜祂又在为谁哭泣?

  阿什莉摇了摇头,转动着钥匙,推开了朴素的大门。

  一股烟草与麦酒酒所交织的熏臭弥漫在她的鼻息,像是宿醉后酒鬼的呕吐物。

  眼前烟雾缭绕地像是置身天国,拨开层层灰雾向客厅走去,凌乱的飞行棋地毯上堆积着棋子、骰子,与一瓶瓶空荡的酒瓶。桌子上的烟草还在燃烧,忽明忽灭的火星中缭绕一团团灰烟。

  沙发上、地板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个宿醉的诗人,大半的诗人少了裤子,也有两个坦诚到连被单都不愿意该的诗人相拥在一起,她很想忽略他们都是男人的事实。

  阿什莉也不由叹了口气:

  “哈,学生组织……”

  距离布鲁托被流放海外,都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可这半年里,他们又在结社中做了些什么?

  抱怨自己的作品不被青睐、抱怨自己的前途黯淡不明、抱怨这座帝国没有一个让他们实现伟大抱负的容身之所……

  然后抱着唐奇·温伯格的故事,像是嘬着如同母亲般温柔而满足的奶嘴,幻想着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拥抱冒险与自由。

  逃避着眼前麻木的现实。

  就像半年前的他们一样。

  没有任何改变。

  她踢了踢躺在沙发上的休斯顿,他紫色的皮肤上伤口不一、流淌着干涸的血迹,天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在玩些什么游戏:

  “醒醒,蠢货。”

  “哦,苏茜、不、别这么做,哦——”

  这家伙在做梦,风俗店的那种。

  阿什莉一巴掌抽在休斯顿的脸颊上,“啪”地一声将他拍醒:

  “谁、哦——去你的,阿什莉!?你他妈没事打我做什么?”

  休斯顿猛然惊醒,甚至吓得从沙发上整个仰倒过去、摔在了地上。

  不怪他反应大,任何一个人都会因为睁开双眼的第一时间,发现一个络腮胡茂密到垂落胸口的女人都会吓一大跳。

  这已经和审美无关了,休斯顿愿意称之为猎奇。

  就连矮人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因为她比矮人更高。

  “俱乐部不是拿来给你们开派对的地方。”

  阿什莉指了指杂乱的茶几,

  “烟、酒,包括其它成瘾性物质,以后不允许任何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俱乐部里。”

  “嘿,那可不是烟草那种高端的玩意儿。半年前交完罚款以后我可抽不起它们,哦去你的——苏茜,我在和人说话,别这么没礼貌!”

  休斯顿从自己的裤腰下掏出了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缠绕回自己的脖颈,略带歉意地取来一杆烟斗,向阿什莉笑道,

  “这叫锈苔,是柯尔骇隆家族研制的新品种。原料出自帝国边境的火舌苔原,据说是某种矿物还是金属所腐蚀后、在潮湿环境下沉积出的沉淀物,再辅以工业加工——

  “具体的我也搞不懂,但这玩意儿够便宜、劲儿也更大,抽起来会让你的肺火辣辣的刺痛,适应了以后会觉得比手工活还爽!”

  “哈。看来我们伟大的仲裁官大人,不止在政坛上对帝国的政策指指点点,现在甚至还把手伸向了烟草这种暴利行业?”

  阿什莉忍不住讥讽起来,

  “哦对,陛下甚至派遣他前往边境督军。政治、经济、军事全都被他一个人包揽,我看他是真想坐上这个国家的王位!”

  这个房间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外界去,这是他们在俱乐部中畅所欲言的基础。

  但哪怕没人在明面上主动提及这件事,范思哲老爷谋权篡位的谣言也总是屡见不鲜。

  心知肚明,却秘而不宣的原因只有一个。

  上一个与范思哲爆发冲突的政客是前任仲裁官,被污蔑贪下了十万金币的巨额财款,现在的坟头草都长了十米高。

  阿什莉对他的怨气不小,因为这位仲裁官大人太会讨贵族欢心。他们吟游诗人的话语权如此卑微,与他上位后带动的风潮脱不了干系:

  “我不想这么说,但陛下还是太过仁慈了。仲裁官曾经在刺杀中救下过他的性命没错,却不应该是将恩宠全部赠予他一个人的理由……”

  休斯顿却摇了摇头:“但谁让他的确能把事情办的漂亮呢?就像我们手里这锈苔——在它出现之前,我们称之为暴利的烟草行业被牢牢掌控在几个贵族手里。

  “一包烟草的成本才几个铜币?卖到普通人的手上就要翻个十倍不止。而贵族的税率低到可怕,又让他们将大笔的财富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现在我们只需要用烟草的成本价,就能买到比烟草更好用的锈苔。柯尔骇隆作为边境上新兴的家族,更高的税率又让资金充裕到了国库里。

  “我们抽到了好货,国库也有了资金。你是陛下,你会怎么选?”

  阿什莉想要反驳,最终却叹了口气。

  这根本没得选。

  “但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她说。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但你说的对,陛下虽然仁慈、但在某些时候确实有些——不够明智。如果是我,我就不会把权柄过多的交予一个人的手中,至少也需要拉来另一位贵族与之制衡。”

  休斯顿耸耸肩,吐出一口锈苔,扑在了阿什莉的面颊上,有一股刺痛般的灼热、使她连连打起咳嗽。

  却也让她感到一股热流冲撞在肺腑间,微麻,温暖而舒适。

  这的确够劲儿,是便宜的好货。

  她咳嗽着夺过休斯顿的烟斗,掐灭火花:

  “还是被蒙蔽在了仲裁官的甜言蜜语里,身处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很难听到真实的声音了——这也是我们想要去做的事情!

  “而不是借着俱乐部的名义抽锈苔、开派对。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休斯顿。只是一味打着口号、活在别人经历的美梦里没有任何意义。”

  休斯顿轻笑一声,翻身坐回到沙发里: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阿什莉。你想做些什么,好让我们看起来不是在自怨自艾的颓废——可你来告诉我,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他紧接着将一个酣睡诗人的脚挪到一旁去,翻出一张张文稿递给阿什莉,

  “你很清楚,这半年来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

  “可这些叙述底层劳工的小说、揭露贵族黑暗的诗歌、评述时政新闻的报纸……这些我们从社团开办以来就一直在尝试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人买单!

  “没有人愿意资助我们的事业、没有人想要扯上这么一堆麻烦,我们甚至还因此被逮捕了十几个在酒馆中传唱歌谣的同僚。

  “布鲁托被流放出海后迄今音讯全无,歌雅被范思哲老爷带去了前线为他的贪婪歌功辩护,我们的院长永远在思考该怎么去讨好那些腐朽的贵族!

  “现在你来告诉我,我们——作为帝国的喉舌、呸,作为贵族传声筒的我们,又能够做些什么?”

  看着懒散瘫坐在沙发上的休斯顿,阿什莉也叹了口气。

  不是他们在打着自由的旗号自怨自艾。

  而是现实在倾轧着他们曾怀揣的热血。

  不是他们选择了颓废,而是他们根本没得选。

  可笑的是,身为帝国名义上的喉舌,他们心中明明拥有着让国家更明媚的愿景,却偏偏没有将话语传递给熔金三世的能力。

  他们没有地位,也没有权力。

  但她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诉苦、或听他人诉苦的。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从他们决定为‘自由’发声、而集结在社团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更小的事情做起。”

  “更小的事情?”休斯顿不解问道。

  “一些看似与帝国无关、与贵族无关,却能够悄然影响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它在过去并不存在,却能够在今天诞生。”

  阿什莉说,

  “就像我们的现在,是由过去的所有,集合、组成的一样——

  “因为我们目睹过自由,所以不愿再成为贵族的喉舌。

  “因为我们见证过失败,所以不会再选择激进的道路。

  “正因我们经历了过去,才能为未来寻找到新的方向。”

  休斯顿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阿什莉的意思:

  “你是说——历史?”

  “没错。历史记载着无数人的成功、无数人的错误,我们不必去强行改变人们的思想,我们只需要记载历史,人们自然会从历史中寻找出路!”

  “你在开玩笑吗?历史早已无法被记载……”

  “是无法被我们记载。”

  阿什莉捡起一张文稿,那是一张白纸,上面曾经所抄写的唐奇日记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字迹,

  “遗忘石碑已经选择了唐奇·温伯格,我们窥探着他的日记,却也是在窥探他所见证的历史兴衰。

  “那些被人们所遗忘的过去,正随着他的落笔而一点点铺展在我们的眼前——这简直就像是他被赋予了使命。

  “我们虽然没办法像他一样记录历史,却可以牢记历史,通过记忆与传唱、将它一点点的传扬出去。这正是帝国资助学院的原因不是吗?”

  休斯顿沉吟一声,发现自己的呼吸好像更急促了。

  久违的热血像是要浇灌那颗已经干涸、冰封的心脏。

  让他抬起了双眼,直视着阿什莉坚毅的眼眸:

  “是的、没错!唐奇的日记虽然足够详细,却因为掺杂了大量的个人经历,无法完全呈现历史的兴衰、也缺少了传唱性。

  “你的意思是,由我们去为他详述他所见证的历史,然后将这段单纯的故事编撰出来,再传唱出去?

  “譬如……那个龙金城弑君者!也许我们可以为这件事编撰一篇歌谣,让陛下或是其他人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谋权篡位的可能?”

  阿什莉点点头,也说出自己的看法:

  “还有夜鸦家族的故事,能够警醒人们永远不要在一知半解时下定决心。”

  休斯顿猛然站起身来:“能成!我们不是在反抗贵族与制度。”

  “是叙述历史,让人们自我醒悟。”

  “那是东大陆的过去,虽然我们不能撰写成书、帝国的政策也严格审核着这些内容,却不影响我们在酒馆中传唱这些故事——只要夹杂在几首称颂贵族的歌谣里,没人会因为这个逮捕你!”

  “但在此之前,我们至少要整理清楚历史的时间脉络,哪怕只是唐奇所发掘出的已知事实。”

  阿什莉摩挲着自己的胡子,下定决心道,

  “我们要随着唐奇不断前行。

  “迟早有一天,能够因为他的记载,撰写出大陆的编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