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许愿与漏洞(4k求追订!)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190 字
鲁米掀开帷幕,只觉得眼前的房间一片昏暗。
等到帷幕重新合闭,他看到地板的中心钻出了一棵树苗。
它生长着金色的叶子,将流光映照在昏黑的暗室,像是一只只萤火虫,也像闪耀的星星。
挥洒的光晕让他的视野更清晰,等到回头看去,发现红色的丝绸幕布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闪烁光泽的大理石墙壁。
耳畔的声音被隔绝掉,像是走入了【沉默术】的中心,静谧地有些可怕。
但他还能听得到自己的喘息。
有些急促,带着希冀。
他就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女王将手中的剧本翻了又翻,等看到鲁米时,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微笑——像是在戏谑他的过去:
“这是你的故事。”
“是的。只是没有最后那一部分。”
虽然结尾是虚构的,但故事却是真实的。
如今他的花园里真的开满了向日葵。
花朵盼来了它们的太阳,却送走了它们的园丁。
“你是为了自己的母亲许愿。”
“是的。”
“但更让我好奇的是,你究竟想许下一个怎样的心愿。”
女王打量着鲁米,那副揶揄的模样让鲁米倍感不适。
他觉得自己、连同自己的愿望没能受到尊重,但他需要对方的帮助,只能接受这份嘲笑。
“我想找回我的母亲。”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女王却仍旧摇头笑着,挑动着金黄的树叶,根茎上结出了一颗暗红的果子,如同一滴浑浊的鲜血:
“不,我的意思是——你究竟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她摩挲着手指,抚摸另一片叶子,一颗晶莹剔透、如深海湛蓝的果子也渐渐成熟,
“还是想让你的母亲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有什么不同吗?”
“结果不同、付出的代价不同。”
两只皮克精从叶片中悄然冒出脸颊,打着哈欠、各自手捧着一颗果子,盘旋在鲁米的眼前,
“只是一个答案,你并不需要付出太多的代价,你或许会痛苦、会迷茫、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囚牢。但你至少还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如果你贪图更多,得到了你不应得到的、那也会失去你不想失去的。”
“这难道不已经算是一种答案了吗?”
鲁米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让他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呼吸变得更急促了。
“是的,但我会给你一个选择。”
她指向那颗红色的果子,
“接受答案,就吃下它。然后去在我的花园里种下一株向日葵,算是这份答案的报酬。
又或者,吃下另一颗。然后见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鲁米其实说不上来,还有什么事物是自己‘最不想失去的’。
所以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选择——
比起母亲,他没有什么是不想要失去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取下那颗蓝色的果子,将他咽进了肚子里。
这不是什么难事,他的脑袋很大,嘴巴当然也很大。
但他只觉得这颗果子很甜,像是蓝莓的口味,但口感却像是葡萄。
鲁米觉得她在戏耍自己:
“现在可以让我——”
他没能将话说完,两眼翻白摔倒在了地上。
女王只是缓缓走到他的身前,抚摸着他的额头,笑容保有一贯的戏谑。
这种人她真的见过太多了,他们各有各的理由——
为了寻回自己的亲情、友情、爱情,争先恐后地要奉献自己的一切,显得他们的人格有多么崇高:
“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如此值得,却又在换回想要的一切后不断地衡量。过去崇高的信念在永不满足的贪欲中沦为筹码,于是变得后悔、变得挣扎……
更让人崩溃的是,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那只是个虚浮的泡沫。
只需要轻轻触碰,‘啪’,就会轻易粉碎。
没有比这更香甜的美味了。”
她舔舐着自己的嘴唇,舌尖都仿佛触碰到了甜腻,可她姣好的面容却逐渐变得扭曲,就连笑容也开始狰狞、光滑的肌肤上挤压出干瘪的皱纹,
“没有、没有、没有!”
像是一场演给自己品味的独角戏,她的眼角又微微眯起,收敛成了微笑:
“明明是戳破更有趣。”
……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等待他达成心愿?”
唐奇走向宴会厅的彩窗,光线透过玻璃挥洒出七彩的光晕,只可惜看不到窗外的湖泊与风景,平白少了很多消遣,
“一般会等多久?”
一只耳保持一贯的礼仪,为几人沏上花茶:
“这需要看心愿的大小。如果比较困难,往往需要等上一到十个自然日不等。如果相对简单,也许只需要一分钟。
您看,这位先生回来得就很快。”
他指向从宴会厅的另一扇侧门推门而入的庞托,这位变形怪已经变回了自己最原本的模样,两颗鸡蛋大的黄色眼睛还显得呆滞、懵懂:
“我记得自己是钻进床后的那扇门了才对?”
“你才进去了几分钟。”
唐奇诧异道,而鲁米已经踏入那个房间一整天的时间,
“你在里面都遇到了什么?”
庞托挠了挠头:
“只是被传唤进去,见到了女王而已。她问我想许下什么心愿,我说我想换回我之前交易出去的灵感,她说会剥夺我寻求的‘自我’,我说随便。”
“然后呢?”
“然后我就离开了,等推开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庞托还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道路,
“嘿,我来的时候身后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等同于进入了一个半位面么?
唐奇转而问:“你没看到鲁米吗?”
“只有我一个人。”
庞托摇了摇头,依次和自己的团员们拥抱,最后看向唐奇,
“所以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唐奇点了点头。
他总要见证鲁米达成心愿的那一刻,以便记录在日志上。
“那我们就在结社里再见吧?我现在感觉到自己的灵感正在源源不断的外泄,亲历这段时光后,我脑子里已经想到了三四个不同的故事——
最好能赶得上檀木林的【生灵庆典】,那简直是最适合宣布【百变剧团】回归的时机!”
“我会保持期待的。”
目送剧团的几人离去,唐奇又连忙看向晨曦。
她紧闭双眼,短暂的沉默后,凑到唐奇耳畔轻声汇报道:
“有一个人没走。”
是马克温。
他果然抱有别样的目的。
如今大概利用【隐身术】躲藏在宫殿的哪个角落?
迄今为止,这位老练的游侠都没有露出半点马脚。
唐奇很难猜出他的具体打算,只觉得对方正在履行某种‘监视’的职责。
迟疑中,侧门又被人悄然推开。
“您的朋友回来了。”
随着一只耳的提醒,唐奇向侧门的方向看去,发现一脸平静的鲁米如今正抱着一个女人走进宴会厅。
那同样是个侏儒,有着与鲁米相同的棕发,脸颊被岁月侵蚀覆盖了少许皱纹,两人大概有三分相似,这已经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如今她酣睡在鲁米的怀中,由鲁米代为介绍:
“这是我的母亲,温莎·翠叶。据说每一个复活的生命都会陷入虚弱之中,所以我的母亲在见到我后便疲惫地陷入沉眠。”
“她不会永远醒不来吧?”唐奇迟疑问道。
“当然没有,我们之前还说了许多话,耽误了一些时间。”
“她拥有灵魂,不是幻术,更不是人偶。和我们见过的弗莱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对于灵魂的辨别,是判断一个人是否‘真实’的重要标准。
得到了晨曦的答复,唐奇也不得不承认这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说实话,直到我切实看到她老妈活着站在我面前之前,我都还在怀疑整个许愿的真实性。
我甚至有想过这是否是一种文字游戏。
譬如你许下的愿望是‘见到你的老妈’,实际上通过一种幻术、或是投影塑造出了母亲的形象,给予你一个虚假的现实——毕竟从结果来看,你的确‘见’到了她。
这位女王似乎钟情于虚假的戏码。
可她的信誉分简直和她头顶的四叶草一样无暇。
她真的带回了一个完好的、真正的母亲?
她真的能够实现心愿?
这或许也是她没能被结社驱逐的理由?
哪怕代价难以承受,却仍旧是人们所希冀的那个结果——
所以代价是什么?】
“你付出了什么?”唐奇不由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些许的不同……”
鲁米在思索中看向母亲的睡颜,
“虽然带回了母亲,但是我并没有如愿感到开心。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很久没见,以至于母亲总是让我感到……生疏?”
“这很明显。毕竟你在开心的时候,会碎嘴到让我这个吟游诗人都感到厌烦。但现在你并没有。”
唐奇说,
“而且昨天你还叫她‘老妈’的,你知道它和‘母亲’的区别对吗?”
前者更亲昵,后者更客观。
鲁米简直像是在单纯叙述一个社会关系,而并非自己的亲人。
鲁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是这样的。我仍然记得我想要将她带回来,然后陪在她的身边……可现在,我却开始思考为了母亲放弃自由、放弃今后的冒险,这件事是否值得?”
“那或许就是你所失去的。”
唐奇意识到了真相,
“该死,你失去了对母亲的爱。”
“聪明人总是让人青睐,不是吗?”
短促的掌声响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女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坐回在自己的床榻上,
“人们总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那是因为他们缺乏想象力。
用‘对母亲的爱’换回‘母亲的生命’,还有比这更公平的交换吗?
比起‘费尽艰辛寻找到了母亲的假象’,‘带回了自己的母亲,却发现自己不再爱她’的悲剧显然更美味不是吗?
鲁米·翠叶,寻找母亲的可怜人。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鲁米很想告诉她得到了。
可遵从本心看待这件事,又不可避免地为自己的感情赋予筹码——
现在,他甚至有些厌烦怀中的这个女人。
她是自己的母亲。
生理意义上的。
如果不是檀木林的教养让他不能弃之不顾,自己或许已经将她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毕竟现在只要看到她,儿时那让人厌烦的唠叨、便又会像连珠炮一样席卷在自己的脑海,使他逐渐烦躁。
他甚至不想在面对这个女人。
他想要逃离。
离开她的身边、挣脱这份桎梏、逃到一个她所触及不到的角落。
就像是多年前,他离家出走时一样。
晨曦眸光一凛,下意识想要拔出断剑——恍然意识到断剑已经交予鸟妖保管,握了个空。
她意识到为什么要严令收缴武备了。
大概是知道交换的结果难免会引发不满、带来冲突。
可哪怕手中没有剑,也不是她缄默不言的理由:
“玩弄他人的情感、践踏他人的羁绊,将真挚粉碎成供你取乐的悲剧——这是不义之举。”
女王并不为她的愤怒而愤怒。
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
“在替你的同伴感到愤懑之前,为什么不问问他的想法呢?我给了他选择,他简直毫不犹豫。每一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不如问问他,是否还想要将他的爱交换回来呢?”
“不、就这样吧……”
实话讲,一想到要费尽周折,重新演出一场戏剧,只为了像庞托一样将失去的事物换回来,鲁米只觉得有些厌烦,
“用母亲的性命换回我对母亲的爱?听起来都让人觉得愚蠢。”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可不是庞托那可以抛弃、捡回的‘灵感’。
晨曦一时语塞,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试着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唐奇,以求得到解答。
“也许这的确是最好的结局……”
唐奇也只能这么说。
庞托的许愿已经证明了,想要赎回曾经失去的事物,只能付出当时得到的事物——只有那才是‘等价’的。
让鲁米将‘对母亲的爱’交换回来,跟让他亲手杀死母亲有什么区别?
“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或许也称得上是团圆。”
鲁米最初因为母亲的背影而登上云端,如今又得到了当时他希冀的一切,唐奇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等等?”
他猛然抬眼,看向鲁米怀中的女人。
重新回忆着这一路的经历,恍然发现了漏洞所在:
“如果鲁米的母亲早已死去,需要通过‘复活’才能带回来。
那当初引诱他来到心愿宫的背影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