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社会化抚养（4k）

　　“《唐奇的檀木林指南》——

　　只有在檀木林的时候，你才能意识到没有时间观念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在晨暮森林时，你至少还能通过昼夜交替，保证最基本的作息习惯。

　　但是在这里，或许是耳边时常传来的隐约歌声、又或许是妖精魔法中的催眠效果，会让你经常保持一种被‘睡眠术’包裹的错觉。

　　在这个过程中，你不会做梦。

　　基于过去与魅魔在梦中进行的深入研究，我十分确信这一点。

　　换句话说，往往在你睁开眼睛的时刻，就已经可能在檀木林睡去了两个自然日。

　　而檀木林的时间概念是扭曲的。

　　对于外界来看，它甚至会延长到一个月。

　　我是从檀木林小分队的询问中知情的。”

　　“所以我的手稿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庭院中的阳光正好，明光照耀着唐奇的双眼酸涩，微微眯起眯，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橡木长桌的另一头，津津有味读出手稿内容的小坏蛋，

　　“按照檀木林的规则分辨，你窃取了我的手稿，触犯了【所有律】。”

　　熊地精的纤长手臂使他能够一边抓挠脊背，一边作出回答：

　　“不，这其实只是一个‘把对方手里的文件变到我手里’的魔术。”

　　小坏蛋嘿嘿笑着，将文稿还给了唐奇，又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四枚崭新叶子，

　　“你看，我现在把它重新交还给你，这件物品的所属权还一直是你的。”

　　“原来这是一种魔术！安比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偷窃呢……”小姑娘两只耳朵忽然竖起来，恍然大悟。

　　“是偷窃。我刚才一直在进行‘紧盯熊地精防范偷窃’的挑战，看得清清楚楚。”晨曦跺了跺脚，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是证明现在的她真正拥有眼睛。

　　“那他妈为啥没人注意？”希瓦娜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

　　“因为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小胡子他们身上。”

　　唐奇反应过来，看向同样坐在对面，‘今早’刚一起床便前来探望自己的其他小分队成员——

　　小胡子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有些尴尬地向唐奇道歉：“实在抱歉，这货的职业病又犯了。”

　　小淘气甚至捶了小坏蛋一拳头，以示惩戒：“还不快跟恩人先生好好道歉！”

　　小光头仔细打量唐奇手中的稿件，关心问道：“这两张文稿刚才被折了许多次，需要用修复术为你把折痕抹平吗？”

　　【护林员与巡林队的关系，大致可以理解为泰伦帝国中，特务与军队的关系。

　　这么说不够准确，但前者的确是进行针对行动的小规模团体，每一位都是在巡林队中作出巨大贡献，在职业领域颇具建树的优秀人才。

　　属于作为个体时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在大规模的冲突中，在正面起到的作用堪称有限。

　　所以离开檀木林对他们而言属于常态。

　　也成为了‘一个月’后才与他们成功碰面的原因。】

　　听到真相的安比，耳朵又忍不住耷拉下来：

　　“听起来好无聊，完全没有魔法有意思——库鲁都可以‘砰’的一声从指尖炸出烟花呢。”

　　“喂喂，魔术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就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小坏蛋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将一个玻璃杯盖在了一枚金币上方，

　　“就像我能在一瞬间，让这枚金币凭空穿过这张普通的橡木桌一样。

　　注意是一瞬间哦，魔法都还需要咏唱咒语、摆出姿势，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又来了……”

　　小淘气忍不住叹一口气，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背后蜻蜓般的薄翼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无处宣泄的表演欲。”

　　小姑娘的天性总是好奇，安比连忙瞪大眼眸准备仔细瞧清楚连魔法都做不到的‘奇迹’——

　　“当然呢，我们都知道魔术的本质不是魔法，做不到从无到有。是通过欺瞒与手法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为了保证你们不把我的魔术偷偷学走，我总要在外面做一些伪装。”

　　小坏蛋取走唐奇的一页空稿纸，将它紧紧包裹在玻璃杯的外壁，捏出了杯子的形状，同时在桌面上晃了晃水杯，让所有人听到金币在杯壁上碰撞的“叮咣”响声。

　　安比想起过去在镇子上见过的魔术师，似乎也表演过类似的手法，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来：

　　“但其实在这个时候金币已经消失了！”

　　小坏蛋拿起被稿纸包裹的水杯，展示出下面的金币：

　　“怎么会，它还在。”

　　直到重新盖住金币，再也没有多动一下，安比还是没能看出他怎么才能让金币消失。

　　“看清楚了哦，金币消失的那一刻——”

　　小坏蛋勾起嘴角，安比则盯得更紧了。

　　忽然，“啪”的一声，整个杯子被他的手掌如同压扁一般，瞬间平铺在了平面上。

　　安比呼吸一窒：“金币……已经穿过去了？”

　　“该死，我的技术还是不太精湛。金币又没能穿过去……”

　　小坏蛋一脸懊恼的挠挠头，揭开了压扁的稿纸、露出那枚平放的金币，另一只手拿出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

　　“结果让杯子穿过去了。”

　　“怎么会？”

　　安比瞪大双眼，凑到橡木桌前来回打量，

　　“杯子是怎么穿过去的！？”

　　虽然没能按照期望继续发展下去，可这超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反而让她更觉震惊。

　　就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苹果，下一秒却得到了一个更香甜的苹果派。

　　“哼哼，这就是魔术的魅力！”表演得到了充分的回馈，骄傲让小坏蛋忍不住叉起腰来。

　　“能不能教给安比？”

　　“那可不行，告诉了你手法，这个魔术对你而言就没那么神奇了。”

　　好奇心源自于对未知的不解。

　　这让安比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通过手法作成的骗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带入到惊奇的气氛当中。

　　这种体验是很宝贵的，他虽然是个‘窃贼’，却不想‘偷’走她的这份惊喜。

　　唐奇倒是看出了其中的一些奥秘，撕下一页稿纸悄悄递给小坏蛋：

　　“在第二次拿起被稿纸包裹的玻璃杯时，已经悄悄将它扔到了腿上？”

　　倒不是他的专注力多么惊人，只是过去也看过不少魔术揭秘，而小坏蛋的魔术结构也比较简单，所以能猜出一些基本原理而已。

　　小坏蛋看了以后点点头，写下了魔术的奥秘：

　　“没错，其实就是‘错误引导’——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一些暗示、手法让你产生‘事情会这样发展’的错觉，实际上通过达成另一种发展的结果，让你感到惊讶而已。

　　譬如如果我频繁地提及要‘穿过一枚金币’，将观众的所有注意力都引导在金币上，自然就不会有人关注一早扔到腿上的杯子。

　　再通过‘大动作掩盖小动作’的手法，自然的收紧手臂到桌子边缘，就不会有人注意手腕下的玻璃杯悄悄掉到腿上。”

　　一旦揭秘，魔术的神秘也便荡然无存。

　　只剩下唐奇对于手法的赞叹：

　　“很简单，但是也老练。这其实很考验一个人的表演水准。”

　　“毕竟他都已经在我们的面前过无数次了！”

　　小胡子终于忍不住拆台道，

　　“如果你让他表演另一个魔术，我保证会露怯。”

　　小坏蛋也不装模作样，干脆地点点头：

　　“嘿嘿，毕竟我是一个扒手，而不是真正的魔术师。这个小伎俩还是求着从马克温爷爷手里学到的。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南方长城，我以为自己偷走了他的钱包，直到他从兜里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我看。

　　就在我懊悔自己偷错钱包，愤愤把那个钱包扔在地上的时候，他却捡起来从里面取出了几枚金币，我这才意识到这个老家伙在骗我，那就是真正的钱包。

　　可那个时候懊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可比我老练多了！”

　　唐奇倒是不意外。

　　魔术、陷阱、扯谎……

　　不会骗人的魔术师不是好小偷。

　　想要经常捉弄别人、设计恶作剧，马克温总需要掌握这些技巧。

　　“也没有时间留给你表演下去了，马上就是做饭开派对的时间。”

　　小胡子从次元袋中取出一整只捕猎来的蛇鸡兽，

　　“檀木林野味炖鸡已经是最简单的食谱了，麻烦的地方只有处理蛇鸡兽的食材，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做差的可能。

　　所以唐奇先生，请您务必复刻一次当初的环节，比起美味的盛宴，我更愿意尝试您的饭菜有多难吃。”

　　“等等，是不是还要喊上鲁米先生，我们在龙金城的时候没少被他照顾。”

　　小光头想尽可能地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

　　出门在外，同乡之间总是会互相照应。

　　如果不是听说冒险者中，有一位出了名的碎嘴同乡，他们一行新晋的护林员指不定要在龙金城走多少弯路。

　　运气差点，说不定还要被隔壁的提夫林骗光财产。

　　但唐奇却想了想，摇头说：

　　“他最近的心情不太好，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发生了什么事？”小光头关切问。

　　“他的母亲去世了。需要一点排解的时间。”

　　出乎唐奇意料的，檀木林小分队的队员却神情各异——

　　“太遗憾了。但正因为他感到难过，我们才更应该帮他走出来不是吗？”小胡子叹息一声，沉重中也能听出他的乐观。

　　“不就是母亲吗，我也没有。”祖籍是南方长城的小坏蛋并不注意这些细节。

　　“我们不能在檀木林里讨论这些问题。”小光头忧心忡忡地提醒着。

　　“什么是母亲？”小淘气有些困惑的眨眨眼睛。

　　唐奇看向这位等着铜铃大眼睛的仙灵，只能看到她微微歪头，看向神情迥异的几个人。

　　小胡子回过神来，连忙拍了拍头：

　　“差点忘了，你还不懂这个。”

　　如果可以，唐奇真的很想现在就释放【暗示术】打听清楚。

　　但随意对他人释放影响心智的魔法，对尊重自由选择的檀木林而言等同于攻击行为，会违背待客律。

　　他只能适当表达疑惑：

　　“三岁的孩童都可以喊爸爸妈妈了。”

　　这位仙灵小姐虽然个头比半身人还轻小，但模样上来说的确是一位成年女性。

　　“这涉及到檀木林的隐私……”

　　“在对一件事一知半解的时候，隐瞒只会勾起我的好奇，驱使我向别人询问更多，到时候只会让这个话题持续发酵下去。

　　而你们是我的朋友、知道我的为人——如果这件事对檀木林很重要，我是不会记录在《指南》上的。

　　现在的问题，可以算作单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唐奇一边摆手让安比几人先进房门，直至庭院中只剩下他们五个，随后循循善诱。

　　不同于刚刚相识的马克温，面对熟稔的小分队，他完全可以聊的更激进些。

　　《指南》有言：

　　【贵族之间亦有高低。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根据阶级的差距狗眼看人低。

　　事实上，失去独立、完全依附于贵族的好狗，只会第一个遭到主人的唾弃。

　　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对一个吟游诗人最基本的要求！】

　　再加上过去的恩情，这段时间流传出来的消息、与【平民风度】、【名人效应】的种种加持。

　　在小分队的眼中，唐奇甚至成为了一种瞻仰的存在

　　这成为了他们妥协的根本理由。

　　于是小胡子将唐奇拉过一边，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能告诉您的是，檀木林现如今并不倡导‘父母’的存在。”

　　“那檀木林如何繁衍？”

　　“结社鼓励繁衍，但养育的责任会交由结社承担。”

　　“社会化抚养？”

　　‘去家庭化’，无论放在大陆的哪个角落，都算得上一个大新闻。

　　它与蜥蜴人的部落结构类似。

　　不同点在于，蜥蜴人的‘公养’制度，是由于物资的匮乏、冷血的情感认知所共同组合成的统一分配制度。

　　只有依靠这种繁衍制度，他们才能够在荒野中生存下去。

　　虽然在檀木林这种无需担忧生产力的土地上，统一分配不失为一种选择。

　　但这本质上是与他们作为生物的本能，所相悖的一条道路。

　　如同父母对子女大多数会怀揣一种天生的慈爱般，对于一些人而言，血浓于水的亲情从诞生起便铭刻在骨子里。

　　压抑天性的道路，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这片‘奇想与自由的土地’联想在一起。

　　唐奇下意识要写在《指南》上，可考虑到之前的承诺，又连忙忍住了自己的记录欲。

　　“为什么？”他问。

　　“当然是……与十年前的瘟疫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