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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第2章长大

磨坊 · 佚名 · 2,106 字

  梁满仓的个头蹿得快。两年前那件袖子挽一道的褂子,如今吊在肚脐眼上头,露出一截黑瘦的腰。

  新衣裳做好了,试试。马大凤把衣裳递过去。

  留着过年穿。

  你这孩子,放着干啥?

  留着明年穿。

  马大凤扭头看梁满囤:你这弟是头倔驴。

  梁家的人都是倔驴。梁满囤看了她一眼。

  马大凤就笑了。

  梁满仓不用人叫就起来劈柴。劈完了摞得整整齐齐,比梁满囤摞的还齐整。跟着下地,犁地、撒种、锄草,学得有模有样。

  生产队的人看见他,说了句:梁家老二长大了是把好手。

  他不吭声,低着头继续干活,嘴角往上翘一点点。

  石头会走路了,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跑。摔倒了就哭,哭完了爬起来接着跑。梁满仓把他举过头顶转圈,石头咯咯笑,口水滴在他脸上。

  满仓你这么喜欢孩子,将来自己生一个。马大凤在旁边看着。

  梁满仓腾地红了脸。他把石头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后院走。

  我去劈柴。

  后院。斧头抡得又急又猛,一块榆木疙瘩劈成了碎渣。

  脑子里乱糟糟的。

  马大凤那句将来自己生一个翻上来,跟着翻上来的是两年前那些声音。

  窗户纸里漏出来的哼吟,他哥粗重的喘息。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可现在那些声音全回来了。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后生,有的定了亲,有的知道跟哪个姑娘眉来眼去了。他看见姑娘就低着头绕道走。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可马大凤不一样她跟他说话他答得上来,她递东西他敢接,她笑的时候他也想跟着笑。

  他把念头摁下去。

  别瞎想。那是你嫂子。

  可夜里的事由不得他。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马大凤和梁满囤住东屋,石头跟着睡。茅房在院子西南角,去茅房得经过正房窗户根底下。

  他半夜起夜,趿拉着布鞋走过那扇窗户,脚步不自觉就慢了。

  窗户纸是新换的,雪白的桑皮纸,糊得平平整整。可不管多新的窗户纸,夜深人静的时候,声音还是会从缝隙里漏出来。

  不是每晚都有。大多数时候窗户里只有梁满囤的鼾声和石头偶尔的梦话。可隔十天半个月,会有那种声音。

  他站在窗户根底下,背靠着墙,在黑暗里睁着眼。

  马大凤的声音压得很低。

  石头就睡在旁边小床上,她习惯了压着嗓子。

  可越压着越听得见。

  她的声音是软的,湿的,每一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大凤。

  没有回应,只有闷着的哼吟。

  舒不舒服?

  咬着枕头的闷哼。

  把背心脱了。

  梁满囤你要死别咬那么重,轻点。

  他哥嘿嘿笑了两声。床板摇得更快了。

  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她的哼声变了调,拖着颤颤的尾巴。

  满囤快点。

  急啥,石头又没醒。

  他刚翻了个身,赶紧。

  床板猛急了几下,他哥闷闷地低吼了一声。所有声音都停了。

  梁满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裤裆里硬邦邦地撑着,涨得发疼。

  他转身退回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手不自觉地伸进去。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脸。

  手越动越快,喉咙底溢出一声闷哼。

  一股白浊射在手掌里。

  他站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拿枕巾擦了擦手,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不要脸。

  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可骂完了下次还会站住。

  他告诉自己这是起夜,不是别的。

  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听见了。

  可他开始在临睡前多喝半瓢水。

  憋着一泡尿,半夜自然就醒了。

  有一回差点被发现了。

  屋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梁满囤翻身下炕,脚步声往门口走。

  他魂都吓飞了,一个箭步窜回屋里,门没来得及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他躲在门板后面。

  他哥披着褂子从正房出来,趿拉着布鞋往茅房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

  他屏住呼吸,浑身都僵了。

  梁满囤没停。径直去了茅房,尿完了回来,关上正房的门。

  他这才敢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跳咚咚咚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那以后收敛了些。晚上不敢故意多喝水了,路过正房窗户的时候加快脚步,低着头不往那边看。

  可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白天马大凤给他盛饭,手指头碰到他的手背。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你这孩子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低头扒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

  他在院子里拿石锁练力气。蹲下去单手提起来,举过头顶再放下。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肌肉,劈柴一斧头下去榆木疙瘩就成两半。

  满仓你轻点,别伤了腰。马大凤路过。

  他把石锁放下,擦了把汗:没事。

  马大凤递给他一碗凉茶。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喉结上下一滚。

  马大凤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嫂子笑啥?

  没笑啥。马大凤收了碗,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她是真觉得他长大了。

  不是个头个头一天天长她反倒不觉得是别的东西。

  他看人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了,偶尔会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

  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粗了,低了,带着胸腔的共鸣。

  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后背上的肌肉把褂子绷得紧紧的,腰上没有一丝赘肉。

  她看着他那两条胳膊,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才到她肩膀高。现在她得仰着脸看他了。

  那天傍晚从磨坊回来,她在村口井台上打水。水桶刚提上来,扁担还没上肩,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嫂子。

  嗯?

  我来挑。

  马大凤没有推辞。

  她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梁满仓接过去往肩上一搁。

  胳膊上的腱子肉绷紧了,扁担压上去纹丝不动。

  他挑着水往回走,步子又快又稳,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两桶水一滴不洒。

  马大凤空手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长大了,该说媳妇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把这种滋味归结为舍不得。

  就像舍不得石头长大一样。

  她摇了摇头,把念头甩在脑后,快步跟上去。

  满仓你慢点,水要晃出来了。

  梁满仓头也不回。

  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