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绿草茵茵 · 佚名 · 5,553 字
杨劫站在中圈附近,抬头看了一眼客队。
曼城没有显得急躁。
和上赛季不同。
上赛季的曼城直接破解了罗杰斯精心设计的菱形中场,把利物浦压着踢。
这一次,他们依旧昂贵,依旧华丽,依旧喜欢把球传到对手怀疑人生,可他们的耐心明显多了。
像一群猎人,冷静耐心的狩猎,开球之后井然有序的传导。
利物浦立刻压上。
杨劫斜着切进中卫与后腰之间的通道。
德米凯利斯拿球时抬头看了一眼,身前是杨劫,身后是库蒂尼奥回撤的阴影,两条最舒服的出球线路都被堵死了。
这位阿根廷中卫犹豫了一秒,没有冒险向前,把球回给了乔·哈特。
乔·哈特接球,抬头,发现利物浦的逼抢已经压到了禁区前沿。
杨劫还在往前逼,马内从右侧绕向孔帕尼,亨德森则像被人从背后上了发条,紧跟着回撤接应的图雷,几乎不允许他舒服转身。
乔·哈特没有时间观察更多,他一个大脚把球开向前场。
皮球飞过中场,落点在利物浦的半场。
斯科特尔跳起来,抢在哲科之前把球顶了回去。
皮球落在库蒂尼奥脚下,看台立刻响起欢呼,仿佛利物浦已经先赢下了一个回合。
杨劫拍了拍手,朝队友竖起大拇指,示意逼抢保持住。
库蒂尼奥拿到球后没有急着出球,他抬头扫了一眼,发现曼城的阵型回收得极快。
费尔南迪尼奥和席尔瓦几乎是在利物浦拿到球的同一秒就退回了中线,孔帕尼和德米凯利斯也压了上来,把利物浦反击需要的空间全部填死。
库蒂尼奥找不到向前的线路,只好把球横拨给杰拉德,杰拉德再分给右路的马内。
马内尝试沿着边线突破,萨巴莱塔贴了上来,身后还有费尔南迪尼奥协防,马内没能过掉,皮球被萨巴莱塔伸脚捅出了边线。
利物浦的进攻就这样无疾而终。
曼城重新组织。
费尔南迪尼奥回撤拿球,把球分给右路的萨巴莱塔。
萨巴莱塔刚刚接球,还没来得及抬头,莫雷诺已经从外线压了上来。
他没有直接扑抢,而是先卡住萨巴莱塔向前推进的路线,把他往边线方向赶。
萨巴莱塔想回传费尔南迪尼奥,可费尔南迪尼奥身边站着亨德森,传球线路被切断。
他想横敲给孔帕尼,库蒂尼奥却已经从中路斜插过来,挡在了他和孔帕尼之间。
萨巴莱塔往内线看了一眼,杨劫正站在那里,隐隐封住了他所有向前的出球角度。
一个右后卫能做出的选择,在短短两秒之内被全部堵死了。
萨巴莱塔只能沿着边线硬带,莫雷诺贴着他往外挤,两人一路缠斗到角旗区附近。
皮球在萨巴莱塔的脚下磕磕绊绊,最后被莫雷诺伸脚一捅,碰出了界外。
安菲尔德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杨劫跑过去和莫雷诺击了一下掌,又朝库蒂尼奥比了个手势。
利物浦的两轮逼抢,干净利落,把曼城压得连半场都过不去。
看台上的KOP球迷们开始唱歌,他们越来越享受这种开场就把对手压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杨劫在跑回位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曼城半场。
费尔南迪尼奥正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皮球,慢条斯理地擦着球面。
孔帕尼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席尔瓦站在费尔南迪尼奥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各自散开。
杨劫的心忽然往下沉了半寸。
曼城没有慌乱。
被逼得开大脚,被逼得球出边线,他们没有一个人摊手,没有一个人抱怨,甚至没有一个人加快脚步。
一台精密的机器,被这么野蛮的撞了两下,外壳却连一点划痕都没有留下。
第十二分钟,右路被敲响了门。
克利希沿着边线带球推进。
他的速度并不快,脚尖点着皮球,像是在散步,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身侧。他余光扫了一眼利物浦右路的那片区域,在等一个该出现的红色身影。
那个身影没有出现。
斯特林跑在他前方几米处伸了一下腿,像是要拦截,又像是打了个招呼,皮球从他脚尖前轻轻滑过,克利希甚至没有变向,就顺势往前推进了几米。
约翰逊从右后卫的位置上冲了出来。
他跑得急,鞋钉在草皮上蹬出一串细碎的土块,跑了十几米才追上克利希。
他伸脚把球捅出边线,整个人收不住惯性,重重撞在广告牌上,后背磕在硬邦邦的板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着广告牌喘了两口粗气,额角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
他看了斯特林一眼。
斯特林没有看他。
斯特林站在几步之外,魂不守舍,那十几米的冲刺、那一声闷响好像都和他没有关系。
约翰逊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窜上来的火压回肚子里。
他走到斯特林身边,克制自己的不满:"斯特林。"
斯特林这才抬起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神回来,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嗯?"
"他拿球的时候,你得贴上去。"
约翰逊指着克利希的背影,指节在空气中点了两下,
"你不贴他,他就一直往前带。他每往前带一米,我们就危险一分"
斯特林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克利希,又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低头扯了一下球袜,然后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约翰逊望着他跑开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他回到自己的防守位置,弯腰撑着膝盖,匀了两口气。
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句话说了也是白说。
最近这些日子,这个年轻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罩住了,整个人闷闷的,场上的反应总是比该有的慢半拍。
下一次曼城重新组织进攻时,克利希再次沿边线拿球。
这一次,他身前依旧空着。
克利希把球停在脚边,甚至抬头观察了一下前场的站位,才慢悠悠地把球往前带。
斯特林的跑动慢了下来,像是又到了那个该判断前压还是后退的瞬间。
他往前跟了两步,又停住,身体在两个方向之间晃了一下,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
克利希等了两秒,没有等到那股贴身的压力,便心安理得地把球推向前方。
约翰逊又一次从右后卫的位置冲了出来。
这一次他跑得更吃力,前次冲刺留下的酸胀还没有散尽,他的大腿已经有些发紧。
他咬着牙追上克利希,伸脚把球破坏出边线,
呼吸开始变重,腰弯得比刚才低,需要扶着膝盖缓一缓才能直起来。
约翰逊站在边线附近,回头看了一眼斯特林,那一眼里已经没有了耐心,只剩下一片压着的火气。
"跟紧他!"
约翰逊压低声音喊,喉咙里带着沙哑。
斯特林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慢慢往回跑。
杨劫在中场把这边的动静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过去说什么。
他太清楚斯特林最近的状态了,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越催越缩,越喊越远。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场边,克洛普已经站在技术区边缘,眉头拧着,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右路的方向。
曼城球迷在客队看台上鼓掌。
他们最喜欢这种时刻。
利物浦拼命跑,利物浦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最后却只能看着皮球从左脚滚到右脚,从右脚再滚回左脚。
占军解释道:
"利物浦开场压得很高。杨劫的跑动不是为了抢断,而是把曼城出球往边线赶。
不过,曼城今天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宁可多传五脚,也不把球送进利物浦最舒服的抢断区域。
并且利物浦的右路也是个老问题了,不过这话得两说,斯特林现在这个状态,克洛普为什么还一直让他首发?很多球迷可能都有这个疑问。"
张指导在旁边接了一句:
"确实,从场面看,斯特林今天在防守端的贡献几乎为零。"
"对。"
占军点头,
"但咱们得看利物浦右路到底有谁可用。拉拉纳更适合踢中路或者肋部,他的对抗和前插的冲击力都差点意思;马尔科维奇刚来英超,还在适应对抗的节奏,前面几场尝试过,效果不理想;在右路克洛普几乎无人可用。
占军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惋惜:
"这个孩子能力是有的,上限也很高。他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战术上的调整,而是心理上有人能帮他把那口气重新提起来。克洛普还在给他机会,其实也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问题是,今天这场球,曼城可不会等他。"
曼城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
席尔瓦开始频繁向左肋部靠近。他像一名耐心的贼,不会直接去撬门,只是一次又一次从窗边经过,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睡着。
每当席尔瓦接球,约翰逊就得前顶。
每当约翰逊前顶,曼城左后卫就套边。
每当左后卫套边,斯特林又无法及时回收。
于是利物浦右侧变成了一扇被反复敲打的门。
第十八分钟,席尔瓦在边线附近拿球。
约翰逊冲出去。
席尔瓦没有强突,只是把球回敲给身后的队友。
约翰逊刚准备转身,曼城左后卫已经从他身后掠过。约翰逊只得再追。
球又被横传给图雷。
亨德森扑上去。
图雷用身体一护,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
亨德森咬着牙,从侧面撞过去,图雷纹丝不动,反倒借着他的力量把球往外一拨。
蓝色的皮球在轻巧的传递中穿梭,红色的球衣则在无休止的折返补位中逐渐透支。
看台上的歌声还在,但杨劫已经看出来了:
曼城今天不打算用一两次快攻解决问题,他们要做的是不断让利物浦移动。让你向左跑,再让你向右跑;让你扑出去,再让你追回来;让你的逼抢从一开始的冲锋,变成后来不得不完成的苦役。
第二十六分钟,曼城终于把那张网撒进了禁区。
席尔瓦在左侧拿球,吸引约翰逊和亨德森靠近。
他没有传中。
他把球送给禁区边缘的阿圭罗。
阿圭罗没有停球,脚后跟轻轻一磕,球回到前插的左后卫脚下。左后卫低平球扫进禁区,利物浦中卫抢在曼城前锋之前解围,可皮球没飞远,只滚到另一名曼城球员脚边。
一脚。
再一脚。
禁区里开始出现那种让后卫最讨厌的局面:
对方每次触球都不超过一秒。
你刚扑过去,球已经不在原地;
你刚转身,另一个蓝色身影又在六码区附近接到回做。
KOP看台靠近中线的位置,老巴尼攥着围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一场比赛了。
从前他习惯坐在酒吧里,喝着啤酒,拿球队那些糟糕的传球自嘲。
落后的时候就拍拍身边人的肩膀,说一句
"至少我们还在"。
久远的记忆和此刻的紧张刺激叠在一起,让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一刻不离草皮,连呼吸都跟着场上的传球节奏收紧。
利物浦曾经是骄傲过的。
在英格兰足球还没有被"英超"这个新名字彻底改写之前,红色是欧洲最有分量的颜色之一。
那时候的利物浦不需要向谁解释自己是谁,也不需要靠回忆来证明自己曾经伟大。
他们往球场上一站,对手就已经先矮了三分。
英超改制之后,一切慢慢变了。
曼联一次又一次站上最高处,利物浦却一次又一次站在下面,看着死敌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王座一寸一寸地搬走。
一开始只是恨,恨弗格森,恨曼联,恨运气,恨裁判。
后来恨意也被时间磨钝了,变成了一种温吞的、让人提不起劲的失落。
最难熬的阶段在最近这些年才真正到来。
输球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最倔强的球迷都开始习惯输球。
他们学会了宽容,学会了理解,学会了在每一个糟糕的赛季结束后告诉自己:
没关系,明年会好的。
可说得多了,连腰都会不知不觉弯下去。
一支习惯了弯腰的利物浦,还是利物浦吗?
老巴尼不愿意想这个问题,但每到深夜,这个问题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杰拉德撑住了利物浦最后一口气。
他留下来,扛着队长袖标,扛着无数次失望后的更衣室,扛着一整座城市对过去的怀念。
可那又怎样呢?俱乐部想买一个球员,甚至还要让这位传奇队长亲自打电话去求人。
那可是杰拉德啊。是伊斯坦布尔之夜怒吼着把所有人从深渊里拽出来的杰拉德。
他竟然要去求别人来利物浦踢球。老巴尼每次想起这个细节,胸口都会发闷。
那根本不是一支豪门该有的姿态。
那是一段连骄傲都要小心翼翼藏进裤兜里的岁月,走路时都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看见眼里的心虚。
后来,苏亚雷斯来了又走了,南美的神锋总归是属于巴萨。
最后杨劫来了。
一个新的9号,Y9。
他的锋芒太亮了,亮到哪怕罗杰斯的体系和他并不完全契合,老巴尼也能在沉闷的比赛中突然坐直身体。说实话,那段时间的比赛整体是沉闷的。
罗杰斯的传控理念和杨劫的冲击本能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整支球队踢起来总有些拧巴。
可他们不再缺少超级天才的灵光一现。
利物浦终于又有了一个能用一己之力改变比赛的人。
一个能让对手后卫在他背身接球时先紧张起来的人。
一个能在所有人都以为进攻已经停下时,突然把球门撕开的人。
那些沉闷的下午,老巴尼和身边的球迷们早已习惯了自娱自乐。
他们会互相打趣说"至少杨劫又过了一个人",会拿球队那些糟糕的传球编段子,会在输球之后拍着桌子说
"没关系,反正我们有Y9"。
那是一种掺杂着苦涩和希望的复杂心情,苦在嘴里,甜在心里。
真正让一切截然不同的,还是克洛普。
老巴尼至今记得德国人第一次坐到发布会桌前的样子。
说实话,当时他没什么感觉。他已经听过太多"战术大师"的故事,见过太多带着口号和蓝图意气风发地走进安菲尔德的人。
每一个人刚来时都说要改变一切,每一个人离开时都留下另一地狼藉。
老巴尼早就麻木了。他当时靠在沙发上,甚至做好了再听一遍标准答案的准备。
克洛普没有讲宏大的计划。
他只是看着台下,用那种不像德国人的、近乎蛮横的真诚说出了一段话。
"如果你们觉得我带得不够好,如果觉得我一无是处,如果我不能给这里带来不一样的东西,那我就离开。不需要赔偿。"
老巴尼当时端着啤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需要赔偿?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的退路先放到桌上?
什么样的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把所有筹码推到台前,不给自己的失败留半分余地?
老巴尼沉默了很久,久到啤酒的泡沫全都塌了下去。
他不知道克洛普会不会成功,那种事情谁也不敢打包票。
可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相信自己,也是真的敢把心掏出来给安菲尔德看。那份真诚不止是说说而已。
后来,克洛普的激情像火一样烧进了这座球场。
烧进了球员的跑动里,也烧进了球迷的胸口里。
他会在场边为一次成功的逼抢疯狂挥拳,会在丢球后第一个转身鼓舞看台,会在胜利后拉着全队一字排开向KOP鞠躬。
那些动作不像是做给谁看的,更像是一个把心都拴在球队上的人,情不自禁的本能反应。
人几乎还是那些人。杰拉德还是那个杰拉德,亨德森还是那个亨德森,斯特林依旧会犯错,后防线也仍然会偶尔让人心惊肉跳。
可他们的内核被彻底改变了。
以前的利物浦总是在问:我们能不能不输?
现在的利物浦开始问:我们凭什么不该赢?
从"不输"到"该赢"
两个字的距离,却让老巴尼却等了很多年。
老巴尼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全神贯注地从头到尾看完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了。
从前看球,他总是一边刷手机一边瞄屏幕,偶尔抬头看一眼比分,落后了就叹口气继续喝酒。
可克洛普来了以后的新赛季,他几乎场场投入。
每一个球权转换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逼抢成功都让他想从椅子上跳起来。他重新找回了那种浑身发烫的感觉,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KOP看台上,淋着雨,唱着跑调的歌,看着一支烂到泥潭里的球队却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