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晚安
我是魔王,你们投我当教皇? · 妙笔成灰 · 4,725 字
指挥室里,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米尔……
占星塔的指挥室不大,四面石壁被火把烤得温热,却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热气,变得沉甸甸的。
沙盘上那份带着“卡特琳“署名的侦察报告,就这样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
米尔站在沙盘旁边,意识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眼看了一眼那份报告,随后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我的队伍,今天一天都在东侧城墙附近巡逻。“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而且撞上了齐格弗里德的侧翼。死亡骑士团出城的时候,我的人正在那里。目击者要多少有多少,随便去问。“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淡淡道:
“如果我是内鬼,我为什么要在假情报上签自己副官的名字?我是生怕别人查不到我头上吗?“
指挥室里没有人接话。
站在角落的几名帝国军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嘀咕了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声音压了回去。
损失最惨重的亨利王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沙盘边,脸色铁青地盯着那份报告。
他今天折损了多少骑士?目前还没有准确的报告,但预估不会低于三千人。
锦衣玉食的王子,被派到前线来,这场战争的成绩,很大一定程度上将决定他的未来。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主教大人。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腓特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收起了那份报告。
亨利转向米尔,目光锐利,带着审视,却没有失去克制。
他走近两步,站定在米尔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之遥。
“米尔阁下,“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却依然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剑。
“一直以来,我很欣赏你的才智与勇谋。但今天,我的骑士在东面平原上流干了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我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但我希望得到一个公正的答案,希望你能配合?“
米尔与他对视,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亨利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缓缓后退一步,转向腓特烈,没有再说话。
腓特烈敲了敲手杖,指挥室里的嗡嗡声立刻停了下来。
“我相信米尔阁下的为人,毕竟他也多次拯救军团于水火之中,”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此次事件,后果严重,在调查清楚之前,米尔司铎不得擅自离开。第六厅将全面接手此次调查。“
说完,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散会。“
……
夜色来得很快。
腓特烈的营帐比指挥室小,却更安静。
帐篷外的风把火把吹得左摇右晃,腓特烈坐在案桌后面,没有点灯,只靠着帐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翻看着手里的文书。
他的眉头皱着,额纹深陷,连鬓角的白发都显得格外疲倦。
圣物“海拉之衡“走漏消息的内鬼,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来。
如今又多了这一桩。
他将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
帐帘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血誓走了进来。
她个子不高,却穿着一身浮夸厚重的红色铠甲,胯前那条宽长的告解布,一直拖到脚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白色短发没有束起,随意地垂在脑侧,赤色的瞳孔注视着腓特烈。
“主教大人。“她行了个礼,随即直起身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卡特琳的队伍今天一整天都在城墙附近。我全程在场,可以作证。“
腓特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这话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为了对话而对话。
“确定。“血誓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切入了死亡骑士的侧翼,掩护了撤退的步兵。米尔没有撒谎。“
腓特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书,翻到某一页,沉默地看着。
又过了片刻,帐帘再次掀开。
伊莲娜走了进来,脱下了黑色的外套。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纯白无瑕的紧身修女服,腰侧用金色细链交叉缝住,露出雪白的肌肤。
胸口绣着圣纹的布料,被撑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两侧隐约透出饱满泛红的肌肤;
脸上戴着一副人脸铁面具,双手被金色的钉子刺穿了掌心,连着铁链挂在身上的枷锁上,走动时铁链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站在腓特烈案桌前,将一份整齐叠好的报告放在桌上,开口道:
“主教大人,调查结果出来了。“
“说。“
“东面营地外围的暗哨,以及昨日幸存的数名步兵。“
伊莲娜的声音平稳,几乎没什么情绪,但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看到了一支打着帕拉迪索旗帜的骑兵队,在东面游弋,并向指挥台传回了魔族援军的消息。“
血誓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力气。
“我刚才说了,卡特琳的队伍一整天都在城墙下。“
“我没有说是卡特琳的队伍。“伊莲娜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有一支打着帕拉迪索旗帜的骑兵队。“
血誓闭上嘴,眉头皱得更深了。
腓特烈将报告翻开,慢慢扫了一遍,随后将它放下,叹了口气。
“伊莲娜,前往东面警戒,需要出示手令。向指挥台发送侦察报告,需要统帅部配发的特定魔法卷轴。“
伊莲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伪装一支队伍的铠甲和旗帜,并不困难。“腓特烈轻轻摇了摇头,注视着伊莲娜。
“但米尔的亲笔签名,以及军用魔法卷轴的密文……“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两样东西,不是普通的魔族奸细能够伪造的。“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伊莲娜思索了一会,开口道:
“有没有可能,是米尔暗中隐藏了第二支队伍?他自己伪造了自己的手令?“
腓特烈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米尔如果想害死我们,在滩涂上只要晚下达一分钟撤退命令,血誓和天使就已经落入敌手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他没必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弄脏自己的手。“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上面,沉默了片刻。
“可即便我相信他,也难服众口,军队里发生这样的事,就算所有将领都相信他,就算我力保他,唉……”
腓特烈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换了一个方向,“内鬼在统帅部的高层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腓特烈将报告合上,抬起头,看向伊莲娜。
“收缩调查范围。暗中盯紧所有能接触军需和卷轴的参谋将领,不要打草惊蛇。“
“是。“伊莲娜行了个礼,转身向帐帘走去。
帐帘掀起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血誓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腓特烈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促,只是重新低下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书。
血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
“主教大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股随时要炸开的劲。
“教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强行解除针对死亡骑士的精神控制?“
腓特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血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怀疑乌塔被米尔控制了?“
血誓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像个死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力气。
“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颤栗,明显是在反抗某种力量。她是我们教会的枢机司铎,我不能……“
她没有说完,只是将那句话咽了回去,眼神落在地上,下颌微微收紧。
腓特烈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沉默地看着她。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教会的白魔法,对不死族只有净化,“腓特烈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治愈,也没有解控。“
血誓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腓特烈又写了几行记录,蘸了蘸墨水,才重新抬起头来。
“一旦堕落为死亡骑士,她的灵魂就已经被深渊锁定了。我们……无能为力。当时在海岛上时,是乌塔亲口和我说,要以这样的姿态,继续在教会战斗。“
闻言,血誓低下了头,巨锤的锤柄抵在地上,她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又慢慢松开。
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赤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明白了。“
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向帐帘,铠甲随着她的步伐,带着清脆的响声逐渐远去。
帐帘落下,风又从缝隙里钻了进来,把火把吹得摇晃了一下。
腓特烈坐在案桌后面,没有动,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份文书。
……
另一边……
朱利安坐在营帐里,奋笔疾书。
营帐内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燃得不安稳,火苗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帐外的声音隐约传来……
伤兵营那边断断续续的哀嚎,还有换岗士兵沉闷的脚步声。
莫哈奇瓦尔的攻城战才打了没几天,那些声音便已经成了营地的底色,像是永远消不散的阴云压在头顶。
朱利安坐在书桌前,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记录。
他自认是个严谨的学者,经历过第四次黑魔冠之战,见过大阵仗,也读遍了学院书库里能找到的所有战争史料。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战争的面目。
但今天,死亡骑士的梦魇战马无视长矛贯穿,撞碎重装步兵盾墙的画面,还是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些在他的沙盘推演里应该“有效“的战术,在真实的战场上不值一提。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笔尖落在羊皮纸上……
这时,帐帘外传来仆人压低的声音:“先生,首席圣魔法师图兹琼特娅大人来访。“
朱利安微微一顿,随即道:“让她进来。“
不一会,帐帘掀开,带进来一阵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气息。
颂莉娅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是在逛自家的花园。
她今晚没有穿教会的白色法袍,换了一身深绿色的外袍,衣摆绣着细密的金线蔓草纹,随着步伐轻轻荡动。
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肩侧,垂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翠绿色的眼眸扫过营帐内凌乱的战报和摊开的羊皮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闲适得像是来赴一场茶会。
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毫不违和。
“朱利安先生,“她停在书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声音轻柔,“还在工作?“
朱利安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哟……这不是歌剧大明星,颂莉娅奶奶吗?“
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像是随口扔出一块石头,“既然有闲心来看望后辈,真是受宠若惊。“
颂莉娅没有恼,反而噗嗤一声,修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翠绿色的眼眸里漾起一点笑意。
“奶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呵呵……朱利安先生可真是越来越有礼貌了。“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眼神飘远了一瞬:
“是谁小时候躲在父亲怀里,红着脸偷偷说,'颂莉娅姐姐最漂亮了'?“
朱利安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年轻的时候眼瞎不懂事,很正常。“
颂莉娅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却也没有继续追着这个话题打趣。
她耸了耸肩,从宽袖里取出一封信,随手搁在了书桌的边角上。
火漆封口,印着一个朱利安再熟悉不过的纹章。
“你家人托我带的。“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利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那枚火漆邮戳的纹章样式上。
维纳特姆……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能通过颂莉娅传信,能想到的人选并不多。
自从舅舅奥勒留从教皇的位子上被人拉下来,整个家族便乱成了一锅粥。
颂莉娅已经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
“等一下。“
朱利安开口,声音忽然略显激动。
颂莉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翠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听说……“朱利安将手里的信件放回桌上,眉头紧皱,“你们与米尔和解了?“
“对。“颂莉娅回答得干脆,没有任何迟疑。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帐外的风声穿过帐帘的缝隙漏进来,油灯的火苗轻轻一晃。
“我舅舅死得不明不白,“朱利安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愠怒。
“现在维纳特姆也被帕拉迪索的军队入侵。你们就这样和他和解了?“
颂莉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噗嗤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她轻轻摇了摇头,翠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朱利安看不太懂的神情,介于同情与戏谑之间。
“那是你们家族自己的事。“她的语气依然轻柔,“奥勒留没能按要求完成剧本,原本是有惩罚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纯粹在享受这个停顿。
“看你们太可怜,才暂时没提罢了。“
朱利安的手在桌沿上微微收紧。颂莉娅没有看他的反应,继续说:
“你们如果要报仇,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可不管,也没有义务帮忙。“
她转过身,外袍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步子依然那样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安~“
帐帘掀开,带进来一阵冷风,随即又落下。
营帐里重新归于寂静。
朱利安坐在原地,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在风过后颤了颤,重新燃稳。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封信上,落在“维纳特姆“的纹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