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自我认同

　　“如此歹毒的行径……米尔虽说油嘴滑舌，但绝做不出这种事。”

　　第八厅枢机司铎巴托洛言之凿凿地说道，索菲娅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想起自己当时的遭遇，她就气得咬牙切齿。若非当时有人及时出手相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可如果真凶不是米尔，又该从何处着手寻找线索？要是米尔真的涉案，又该如何搜集证据？

　　月光照亮山谷，浓稠如牛乳的雾气，在谷底缓缓流淌，圣骑士们前前后后忙碌着，做好和巫妖决战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一位第六厅执事急匆匆的赶来，递上了一份情况报告：

　　“巴托洛阁下、索菲娅小姐，审判庭那边传来了调查结果，他们发现了……米尔阁下与暗精灵的书信。”

　　听到这话，二人皆是表情一僵，索菲娅努力压制着怒火，转头看了一眼巴托洛，紧攥的拳头忍不住地颤抖着，眼眸里仿佛快要飞出火星……

　　“唉……索菲娅，你先别激动，就算米尔真的和暗精灵有交流，也未必就是圣火香料的事！米尔这小子，特别擅长打入敌人内部……”

　　巴托洛耐心地安慰道，可话还没说完，旁边那名执事便开口补充道：

　　“巴托洛大人，信件已经破译出来了，确实和圣火香料有关！从信的内容来推断，是米尔阁下派人，要挟侍女薄荷小姐，偷换了圣火香料，然后将情报传递给了暗精灵。”

　　此话一出，三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在月光的照耀下，索菲娅的骑士仪仗制服，发出红色的微光，赤红短发无风自舞，如燃烧的烈焰，她那双金瞳射出锐利寒光，紧握腰间剑柄，指节发白。

　　巴托洛舔了舔嘴唇，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执事，又找补道：

　　“索菲娅……你先冷静，米尔和巫妖、和暗精灵之前的关系，目前也只是推测，米尔之所以这样做，肯定有他这样做的道理……”

　　“够了！巴托洛老师，为什么你们总喜欢偏袒他？明明那么多线索指向他，还要替他说话？！”

　　不死鸟索菲娅怒目圆睁，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连带着周围的温度也开始升高，巴托洛无奈的叹了口气，嘴角挂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唉……也不是偏袒，真要偏袒他，又怎么可能带那么多军队过来埋伏他？只是希望你先冷静，米尔这孩子，虽然爱耍手段，但本性善良淳朴，他不可能做那种……将你置于死地的事！”

　　“凭什么就认定他不可能？地脉节点的封印，本身就十分复杂，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解得开！”

　　索菲娅的眼中写满了疑惑与不解，不管是养父裁决官克拉马，还是老师巴托洛，二人对米尔的包容度，都令人费解……

　　“好了！米尔毕竟是圣城的英雄、教会的传奇，他的贡献功不可没！现在也有着很强的影响力，我们不该抱着恶意去揣测他……”

　　说着，巴托洛逐渐皱紧了眉，话锋一转，又补充道：

　　“就算他真的心怀私心，犯了一些小错，那也情有可原。”

　　“犯一些小错？情有可原？那被逼死的薄荷呢？那要是没有人来救我，我被那变态暗精灵抓走又怎么办？”

　　索菲娅不满地质问道，双眼怒火喷涌，仿佛要从灵魂深处，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呐喊。

　　可巴托洛只是咂了咂嘴，压低声音训斥道：

　　“啧……别闹情绪！你这不是没被抓走吗？而且薄荷是自杀的，总不能因为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平民，给米尔阁下定罪吧？”

　　“孤儿？我不也是孤儿吗？”

　　“索菲娅！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是意气用事！我倒是提醒你，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是米尔，一会他来了，你也不准对他动手！”

　　巴托洛表情变得严肃，拿出了作为老师与长辈的威严感，语气里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而索菲娅猛然瞪大了双眼，忽然觉得有些窒息，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巴托洛看了许久，最后发出一阵轻蔑的嗤笑：

　　“呵……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一会冲动，直接杀了他，导致教会和帕拉迪索公国关系恶化，对吧？”

　　闻言，巴托洛表情变得有些尴尬而不悦，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好了！你别那么极端，米尔阁下高尚的人品，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你记住我的话就行，教会最后肯定会还你一个公平！”

　　微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参天巨树像一个晃动的沙锤，正毫不识趣地为这一切伴奏。

　　说完之后，巴托洛便转身离开了。索菲娅则呆呆地站在原地，咬紧下唇，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与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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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本以为，米尔应该会带着巫妖伯爵、暗精灵，趁着夜色来袭……

　　但事实证明，谨慎如米尔，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硬碰硬。

　　整装待发的圣骑士团，从晚上一直等到白天，看着远处一座又一座的精灵遗迹被解放，却始终没有见到人。

　　暮色渐沉，朝阳为海面镀上一层金辉，主教腓特烈站在山顶，看着远处一道翠绿色的光柱直冲云霄，不禁叹了口气：

　　“他应该是打算把这里留到最后吧？不出意外的话，或许会今晚来袭。”

　　“没关系，他如果想解放最后的王都遗迹，就一定要先解开这里的封印，绕不开的。”

　　圣骑士血誓，手上拖着一把重锤，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处，仿佛已经准备好，要进行一场大战……

　　剩下的几名第六厅枢机司铎，也都站在身后，心中为同伴乌塔捏着一把汗。

　　身如朽木的女驱魔师枯叶，缓缓走上山头，与其他人并肩站在一起，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米尔是怎么解开精灵遗迹封印的？”

　　刚才，她也尝试过解读这里的封印，但却发现这里的封印水平，恐怕不比混沌圣石的封印弱。

　　主教腓特烈面色复杂，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如果有巫妖的帮忙，倒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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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环形山谷中心的巨树下，半精灵卡特琳，正靠坐在粗壮树根上；

　　苔藓覆盖的根须盘根错节，微亮的天空，将上方一片茂密的树叶，映成墨绿色。

　　虽然巫妖已经和她强调过，一定要阻止米尔解放遗迹封印，但她还是有些迟疑……

　　之前本以为，米尔是动了私心，想要占据“陨星宝石”，可现在才猛然发现，难怪米尔能被称为英雄……

　　很明显，他如今背负的骂名，全都是巫妖的故意抹黑；

　　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旧一意孤行，坚持解放精灵遗迹，似乎想要阻止巫妖们的阴谋。

　　可如果他的目的，并不是“陨星宝石”，自己也没有理由继续帮他了；

　　然而只靠自己的力量，想要得到“陨星宝石”还是太难了，除非接受魔王的力量。

　　可自己始终放不下过去，也无法抛弃过往、忘记仇恨与信念，也做不到将那些一直以来视为世仇的魔族，看作自己的同胞。

　　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从小就听父辈说过，魔族是如何残杀自己的同胞？如何虐杀那些手无寸铁之人？如何一座又一座屠尽城内无辜百姓？

　　而阿卡瑞德家族的英雄们，又是如何以血肉之躯负隅顽抗？如何将那些怪物赶出去？如何咬牙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或许米尔真的有办法，能替自己解开家族的诅咒？

　　想到这里，卡特琳猛然摇了摇头，劝自己放弃这个天真的想法；

　　错过这个机会，再想解开家族诅咒，就很难了。

　　而这时，法芙娜一边伸着懒腰，一边靠了过来，她轻拍卡特琳肩头，声音清朗如泉：

　　“卡特琳小姐，看上去似乎一直都有心事？”

　　“法夫纳殿下，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说服自己，忘记过去、忘记仇恨、抛弃信仰，与曾经憎恨的敌人站在一起？”

　　清晨的太阳翻过山头，阳光迎面而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思绪恍惚的卡特琳，自己也没意识到，刚才问出的问题有多危险？

　　听完，法芙娜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呵呵……卡特琳小姐，是想加入魔族吗？”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

　　落魄都半精灵勋爵，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摇头；

　　不过，法芙娜并不在意这些，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没事，对我来说，我是圣龙国的王子，肩负着龙族的未来，所以我绝对不可能抛弃身份……”

　　说着，眯眼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话锋一转道：

　　“但是……龙族的未来，本身就是我所要肩负的职责，所以如果是为了整个龙族，我并不介意改变我们的信仰。”

　　“那曾经留下的血海深仇呢？”

　　“什么血海深仇？”

　　法芙娜疑惑地转过头，对上卡特琳迷茫的眼神，卡特琳这才意识到，一向孤傲避世的龙族，暂时没这些问题。

　　“呵……没事了。”

　　卡特琳摇了摇头，自嘲般冷笑了一声；

　　看来是问错人了，自己身上的矛盾，没法在别人身上获得答案。

　　然而，法芙娜却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补充道：

　　“卡特琳小姐，你要做怎样的选择，取决于你自己，用老师的话来说……这叫自我认同感，你认同的究竟是你们家族的荣耀？还是你所期望的那个未来？”

　　听完这话，卡特琳表情一怔，随后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点头道：

　　“嗯，谢谢您……法夫纳殿下，我会认真考虑的。”

　　抬头放眼望去，圣骑士团的战线已经布置好，地脉节点，就在身后这棵大树下；

　　银色的铠甲逆着光，将背影拉得很长，但众人都不觉得米尔会在白天发起进攻，加上一晚上的行军与操劳，都有些略显疲惫……

　　在众人出发之前，帕拉迪索军队的主将，马尔科伯爵就已经开始向教会施压——

　　「米尔夫妇双双失踪，教会放任流言四起，抹黑公爵的女婿。」

　　如果以这样的结果收场，帕拉迪索公国一定会对教会发难，这也是教会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不过，主教腓特烈眼下，还是想要优先解决“陨星宝石”的事，不能让米尔就这样得逞；

　　所以这次的行动，没有让圣焰骑士团参加，之所以同意法芙娜和卡特琳随行，也只是为了监视她们俩。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时……

　　一只在上空盘旋了许久的团雀，悄悄降低了高度，试探性地朝着卡特琳的方向靠近；

　　而卡特琳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微微皱眉：

　　“团雀……能飞那么久吗？”

　　闻言，法芙娜也转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同样皱紧了眉头，却又不动声色地撇过头去，低声说道：

　　“不对劲，那恐怕是……莉莉丝夫人临时操控的使魔。”

　　不一会，团雀飞向了苍天大树，停在枝头，谨慎地打量了一会四周，又飞到卡特琳附近的空地上，啄了几颗石子。

　　过了五、六分钟后，才绕到了卡特琳身后，走到二人中央……

　　卡特琳深呼吸换了口气，打量了一圈周围，确认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悄悄从团雀的羽毛中，抽出了一张纸条。

　　「米尔已混入圣骑士团，在东北方向最外围的队伍中，想办法在西南方向吸引注意力，最好闹出点大动静。」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卡特琳悄悄将纸条撕碎，用手指将其揉成灰，撒在了石头下。

　　“法夫纳殿下，您怎么看？”

　　“我相信米尔阁下，他所做的一切，始终都是为了教会！”

　　法芙娜点了点头，眼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而卡特琳依旧有些犹豫……

　　很明显，米尔的计划是让他们制造骚动，然后他借机混入，靠近地脉节点，将这里的封印打开；

　　可是打开封印之后，他又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站在米尔这边？

　　不过，她还是朝着法芙娜点了点头，低声开口道：

　　“既然如此，行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