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女王绝路

地下排水渠的尽头是一片漆黑。

水滴从穹顶的砖缝中渗出，滴落在积满污水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

克罗耶搀扶着奥莉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没过脚踝的黑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扶着女王大人走了多久，只知道右肩上那片被奥莉加鲜血浸透的衣料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女王大人，再撑一下。穿过这条排水渠，就是血战荒原。到了荒原上，他们就不好追了。”

奥莉加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金色眼眸半阖着，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凝结的水汽。

然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女王大人？”

“走不掉了。”

奥莉加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克罗耶猛地抬头。

排水渠前方的黑暗中，无数细密的红光亮了起来。

不是灯火，是眼睛。

成千上万只蛊虫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幽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像是一张用蠕动甲壳织成的活地毯。

蛊虫群中缓缓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绷带从缝隙间垂落，像某种虫类的触须。

谢姆哈萨从虫群中走出来，木壶捧在手里，壶口的黑雾缓缓翻涌。

绷带缝隙间露出的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暗精灵女王，你逃不掉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间挤出来的。

绷带下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发出一个短促的瘆人笑声。

“真是自寻死路。你以为钻进地下就能躲过我的蛊虫？这里又潮又湿又没有阳光，正是虫类最喜欢的环境。”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指，指尖轻轻一捻。

墙壁上的蛊虫群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同时发出沙沙的甲壳摩擦声，那声音在狭窄的排水渠中回荡放大，像是无数根指甲同时刮过铁板。

克罗耶的汗毛倒竖，她拔出腰间的短剑横在身前，红色眼眸死死盯着谢姆哈萨。

她的手很稳，但握剑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克罗耶。”

奥莉加的手轻轻按在克罗耶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是？”

“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奥莉加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好像面前铺天盖地的虫群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毛毛雨，“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克罗耶愣了一下：“三百年。”

“三百年。够长了。”

奥莉加推开克罗耶的搀扶，独自站直了身体。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慵懒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金。

“本王以暗精灵女王的身份，给你最后一个命令。”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手腕上的禁魔镣铐还在闪烁着暗紫色的封印符文，但她的指尖开始发光了。

那是一点极细极小的暗紫色光点，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火星。

“女王大人！您现在的魔力——”

“闭嘴。”

奥莉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将指尖那点紫色火星轻轻弹出，光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克罗耶脚下。

紫色的魔法阵骤然展开。

不是普通的圆阵，而是七重叠加的复杂阵纹，每一重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边缘燃烧着奥莉加本源的暗紫色魔力。

阵纹的光芒照亮了整条排水渠，将那些蛊虫的复眼映得忽明忽暗。

谢姆哈萨的浑浊眼睛骤然收缩。

传送魔法。

而且是七重叠加的强制传送，这种级别的魔法，即便是全盛时期的至尊级法师也要耗费大量魔力，而面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被禁魔镣铐压制了九天，胸口还挨了沃鲁特一记虚空斩。

“女王大人——住手！”

克罗耶嘶吼着想要冲出魔法阵，但阵纹的边缘已经升起了一道暗紫色的光幕，将她困在阵中。

她挥剑砍向光幕，剑刃砍在光幕上只溅起几点火星，“不要！我不走！女王大人！！”

奥莉加转过身，背对着克罗耶，面朝谢姆哈萨和那铺天盖地的蛊虫群。

她抬起手，将被血粘在脸颊上的黑发拢到耳后，动作慵懒而从容。

“克罗耶，本王的命令只有一个。活下去。不要回头。”

话音落下，魔法阵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

克罗耶的身影在阵中剧烈扭曲，然后连同整个魔法阵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阵纹消散后，地面上只剩下一圈还在缓缓褪去的紫色光痕。

排水渠重新归于寂静。

谢姆哈萨看着地面上那圈正在消散的紫色光痕，沉默了良久，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感叹。

“不愧是暗精灵女王。被禁魔镣铐压制了这么久，还能强行施展这种消耗的传送魔法。”

他抬起浑浊发黄的眼睛，绷带下的嘴唇裂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但你是不是太蠢了？该传送走的人是你自己。把唯一逃生的机会给了那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自己留在这里等死。这叫本末倒置。”

“无关紧要？”

奥莉加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个传送魔法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丝魔力。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金色眼眸中没有任何后悔。

“在你们这种人眼里，她大概确实无关紧要。但在本王眼里，她是用命护了本王三百年的臣子。”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暗精灵的王者，不会用自己的臣子当挡箭牌。”

谢姆哈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无所谓。反正我的目标本来就是你。那个暗精灵女人逃不逃都无关紧要。只要能得到你的身体，让我培育出更高层次的蛊虫，这场追逐就算值了。”

他抬起木壶，壶口的黑雾骤然变得浓稠。

墙壁上那些蛊虫同时发出刺耳的嘶鸣，无数双复眼亮起猩红的光。

虫群像决堤的黑色洪水一样涌了过来，铺天盖地，将整条排水渠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了。

奥莉加闭上了眼睛。

她最后的魔力已经耗尽了，连站着都在消耗意志力。

但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慵懒的笑容，没有任何恐惧。

然后——

寒气降临了。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蔓延的绝对零度。

空气在零点零几秒内被冻成了白雾，地面上的污水停止了流动，连同水面上漂浮的苔藓和霉菌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被凝固在冰层之中。

那些涌动的蛊虫，停住了。

不是停下了动作，而是被冻住了。

每一只蛊虫的复眼都还亮着猩红的光，口器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翅膀和触须还维持着震动前的形态。

但它们全部变成了冰雕。

从甲壳到内脏，从触须到复眼，每一个细胞都被绝对零度贯穿，连分子运动都被强行停止了。

整条排水渠变成了一座冰窟。

墙壁上结满了冰晶，穹顶上垂下了无数根尖锐的冰锥。

空气中弥漫着白色的冷雾，连呼吸都会在面前凝成冰霜。

地面上躺着数以万计的蛊虫冰雕，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是用蓝宝石雕刻而成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