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老爷，我不想死！

金光渐渐消散。

布蕾德跪在碎裂的黑曜石地面上，浑身冒着青烟，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邪神之剑已经脱手落在脚边，剑身上的暗紫色邪光彻底熄灭了。

索尼娅拄着勇者之剑大口喘息，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脚下的符文石板上。

她抬起头，正准备上前将布蕾德彻底制伏，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布蕾德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先是头发。

那一头曾经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金色短发，从发根开始迅速褪色，变成干枯的灰白，然后大片大片地从头皮上脱落。

接着是皮肤。原本紧致光洁的肌肤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皱纹从眼角和嘴角蔓延开来，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那双曾经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碧色眼眸，此刻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短短几息之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剑之勇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跪在地上的，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邪神之剑的反噬。那柄剑用她的灵魂做燃料换取力量，而当力量耗尽，剩下的便只有被榨干的残渣。

索尼娅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绿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走上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布蕾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你杀了我吧。”

布蕾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每一个字都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也因为——她不敢抬头。

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张脸。

索尼娅将勇者之剑收入剑鞘。

“我不会杀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会被带回吉欧拉尔王国，接受审判。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被你背叛的同僚——他们才是你该面对的人。”

布蕾德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她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嘴唇只是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索尼娅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走向大殿另一端。

与此同时，主殿中央。

金的魔法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

他双手疯狂结印，最后一层防御魔法阵在他身前展开，阵纹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足足叠了七层。

但他很清楚，这只能拖延时间。

埃莉诺的太刀已经出鞘了。

不是之前那种点到为止的格挡和拆解，而是一记真正的斩击。

淡紫色的刀光从刀锋上脱离而出，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刃芒，朝金的防御法阵直直斩去。

刃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痕迹，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切开了。

七层防御法阵在刀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层，两层，三层——

刀光势如破竹地切开层层叠叠的魔法屏障，金的眼镜片上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紫色光芒，瞳孔骤缩。

就在刀光即将斩碎最后一层法阵的瞬间，一道漆黑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金面前。

铛！

两柄匕首交叉成十字，硬生生架住了埃莉诺的刀光。

匕首上缠绕的黑气与紫色刀芒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

刀芒被卸向两侧，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达数尺的裂痕。

匕首的主人是个瘦得离谱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枯瘦的手指握着匕首的姿势却稳得像两把焊死的铁钳。

希克斯，黑兽佣兵团刺客，那双小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转了转，嘴角裂开一个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副会长大人，对一个文职人员下这么重的手，不太好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大殿阴影中涌出无数细密的黑点。

黑点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翻涌的河流，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黑点，而是成千上万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蛊虫。

蛊虫如潮水般涌向埃莉诺，所过之处连黑曜石地面都被啃出了一层浅浅的凹痕。

埃莉诺眉头微皱，太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刀身上迸发的魔力将所有扑来的蛊虫震成齑粉。

但在蛊虫碎裂的尸体掩护下，希克斯已经抓住金的后领，身形一闪退到了大殿边缘。

“谢姆哈萨！撤！”

希克斯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大殿另一侧，米兹莉的魔法杖正将诺瓦压制得节节败退。

诺瓦的黑袍已经被暗影箭矢撕出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挂着一缕紫色的血迹，深紫色的眼眸中满是吃力的神色。

就在米兹莉准备释放最后一击时，木制壶的壶口无声无息地喷出了暗绿色的浓雾。

蛊虫与毒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墨绿色的屏障挡在诺瓦身前。

谢姆哈萨从阴影中走出，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

他手里捧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木壶，绷带下的喉咙发出含糊沙哑的声音。

“走。”

诺瓦咬了咬牙，甩手丢出一枚黑色的魔石。

魔石在空中炸开，紫色的烟雾瞬间弥漫了半座大殿。

米兹莉挥手驱散烟雾，但诺瓦和谢姆哈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追！”

安妮洛兹的声音从大殿另一端传来。

她和剑之圣女，丽莎，阿尔米娅四人正好从侧面的通道中冲出，看到这一幕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埃莉诺收刀入鞘，朝索尼娅微微点头，然后身形一闪也跟了上去。

米兹莉面无表情地收起魔法杖，金色长发在魔力残渣的气流中轻轻飘动，迈步走进黑暗中。

七道身影朝黑兽佣兵团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而在遗迹的最深处，另一场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魔王的封印之地。

这是一座远比主殿更加古老的地下宫殿。

穹顶上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般的黑色晶柱，地面上铺满了碎裂的符文石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气息，那是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魔王残留下来的魔力残渣。

大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封印法阵正在缓缓运转。

暗金色的光芒从阵纹中溢出，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

每一次跳动，整座大殿都会微微震颤，穹顶上的晶柱便会落下几缕细碎的粉末。

但此刻，法阵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泽洛趴在法阵边缘的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右腿上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他已经变回了完整的炼狱恶魔形态，暗红色的鳞甲被轰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一只角断了半截，蝠翼上破了七八个洞。

“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沫，艰难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如山岳般屹立的身影。

沃鲁特。

黑兽佣兵团团长。

他站在泽洛面前，魁梧的身材在暗金色光芒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黑色短发剃得很短，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小麦色，脖子上那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旧疤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

那柄比他整个人还宽的巨剑斜斜地扛在肩上，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还残留着刚才轰击泽洛时的魔力余温。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冷淡而轻蔑的笑容。

“炼狱恶魔。”

沃鲁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品鉴一件不太满意的猎物，“活得倒是挺久。接我一招，你还能爬起来，确实比那些垃圾强一点。”

“一招？”

泽洛用仅存的右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但那双眼眸中依旧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就你那点力气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给老子挠痒痒还差不多！”

沃鲁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看你那柄破剑，砍出来的伤口还没老子指甲盖深！”

泽洛裂开嘴，露出一口沾满血沫的牙齿，笑得格外灿烂，“你是靠什么当上团长的？走后门？还是你们黑兽佣兵团实在没人了？”

沃鲁特没有回答，只是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怎么不说话？被老子说中了？”

泽洛继续喷着垃圾话，一边喷一边用颤抖的右腿往后挪，“还有你那招什么虚空斩，名字取得挺唬人，结果就这？老子老家门口卖烤蜥蜴的老太婆挥菜刀的力气都比你大！你是不是今天没吃饭？要不要老子给你叫个外卖？”

沃鲁特在他面前停下，缓缓举起了巨剑。

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魔力从剑身上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上的碎石被无形的力场震得悬浮起来，连穹顶上那些黑色晶柱都开始剧烈震颤。

沃鲁特握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膨胀到几乎要撑破袖管。

“嘴巴倒是挺能说。”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那就带着你的垃圾话，一起下地狱吧。”

巨剑斩落。

暗红色的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那不是剑气，而是融合了虚空之物的沃鲁特独有的力量，将虚空之力灌注于剑身，斩出的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间的毁灭性威力。

“东方老爷——救救我！”

泽洛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暗红色剑光，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但他的嘴还能动。

他不想死，但如果真的要死，至少也得喊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刀光从大殿的入口处疾射而来。

铛——！！！

刀光与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穹顶上的黑色晶柱被震得簌簌作响，地面上碎裂的符文石板被掀飞了一层，泽洛被气浪吹得翻了好几个跟头，一头栽进碎石堆里。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道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刀身上缠绕着血红色的霸王色霸气，刀锋上跳跃着猩红的电弧。

东方昊背对着泽洛，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嘿嘿。”

泽洛从碎石堆里爬出脑袋，满脸是血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这不是怕东方老爷来晚了嘛。”

沃鲁特眯起眼睛，扛在肩上的巨剑缓缓放下。他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发男人，嘴角那丝冷淡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几分。

“你就是东方昊？”

“是。”

东方昊的声音很平，“你打的这个家伙，是我的仆人。”

他抬起星陨刀，刀尖对准沃鲁特的咽喉。

“我没允许他死，你就不能杀他。”

沃鲁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冷淡不同，是一种猎人终于遇到了值得狩猎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兴奋而狰狞的笑容。

“有意思。”

就在这时，泽洛身下的碎石堆忽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光芒。

一个黑洞无声无息地在他身下张开，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黑洞中伸出一只巨手，一把揪住了泽洛的后领。

“诶？诶诶诶？”

泽洛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只手拽进了黑洞里。

黑洞在他消失的瞬间无声地合拢，只留下几缕暗红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大殿角落里，莉莉丝从阴影中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身旁的黑洞里吐出了泽洛狼狈的身影，炼狱恶魔一屁股摔在黑曜石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你救了我？”

泽洛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黑色魔法帽的金发少女，眼睛瞪得滚圆。

“别误会。”

莉莉丝歪了歪头，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只是觉得，姐夫的仆人要是死了，姐夫会不高兴。”

泽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谢。”

“不客气。”

莉莉丝转过身，血色眼眸透过破碎的墙壁看向大殿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嘴角一个兴奋的弧度，“接下来，有好戏看咯。”

封印之地中央，暗金色的封印法阵还在缓缓跳动。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东方昊与沃鲁特相距不到十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阻挡。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法阵跳动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股恐怖的气息已经在无声无息间碰撞在一起，将两人脚下的碎石碾成了粉末。

东方昊双手握住了星陨刀。

沃鲁特将巨剑从肩上取下，横在身前。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