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去,就说很喜欢,很温暖,除了大姐刚开始对她凶一点。”“怕你被坏女人骗了去是吧?”洛湘瑶揶揄微笑。“嘿嘿。”齐开阳跳上摇椅,蓝印花毯子上仍有幽香余味习习,甜中带腻,略有几分熟悉之感。想是这一路与洛湘瑶同行,她身上的幽香随风散溢,已嗅得惯了。齐开阳道:“我在大宋国的时候,偶有见到些痴男怨女,有情人难成眷属,永别之时哭得撕心裂肺,连殉情的都有。当时不曾在意,被你一说,是这么回事。咱们修士之间难道不是这样?”
毫末生 · 佚名 · 5,793 字
“偶有,大多不是。”洛湘瑶目光一黯,黯然道。
“想起个事情,那个用绿火,被你拦下来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对你礼数周全得很,长得模样虽讨厌,有点彬彬有礼的样子。”
“锁魂宗主钱田实,修为在我之上,我不是他的对手。”洛湘瑶怔怔望着齐开阳,欲言又止,面容一肃道:“我提醒你一件正事。往后再遇见锁魂宗人,你一定,一定,一定要一万个小心。世间惧你,恨你,仇你的不在少数,但论谁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绝不会有人超过锁魂宗!”
“多谢提醒。这么说来,没有你那招【剑断神霄】立威,我已经身消道陨来着?”随手比划了几下洛湘瑶当时仙姿舞动的剑光,齐开阳暗思内中或有什么宿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又想锁魂宗这种宗门的功法,自家最是不惧,遂不再多想。
坐直了身,正色道:“我也跟你说个正事。如若我们重见天日,你要何去何从?”
“当然是回剑湖宗。”
“你回得去吗?我真心诚意,你敷衍我就没意思了。”见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索性挑明道:“你公然违抗他的旨意,还得罪了钟神秀。不要说他,就是凡间人皇都绝无轻饶的道理,否则威信何在?”
“他暂时不会杀我。”
齐开阳心尖一颤,似被刺痛了一般,声沉如擂鼓道:“他会留你的命,仅此而已对吧。”
洛湘瑶默然无言。
“我猜对了?你深知他的为人,却要把命运交在他的手上?”齐开阳痛心道:
“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然后下一个就是茵儿!茵儿还是剑湖宗的弟子!凤圣尊曾言要收茵儿做弟子,早几日的话,可以顺理成章。出了这档子事,褚宗主还能做得了主么?你居然还要回剑湖宗?”
“你明知道我的过往。”
“所以你就屈服了?任他予取予求?一道神魂印记,把你的脊梁骨都打断了么?”
“我没有,我从没屈服,否则不会公然抗旨。”
“要反抗,就反抗到底,抗一会,屈服一会,这算什么事情?”齐开阳越说越是大声,激动道:“往日你还要顾忌茵儿,他用茵儿为饵,迫你不得不就范。今时不同往日,我齐开阳没本事,但我师尊会护着茵儿。假以时日,茵儿神功大成不在任何人之下,你却还要重走老路?”
“我无其他路可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忍辱偷生,也要活下去。”
淡淡而浑不在意的语调,却让齐开阳心痛不已。情感的萌发无从探究,但他深知自己现下的心意,咬牙切齿道:“你要忍辱,我受不了。”
“你将来要做多少大事,一点小小的情感就把你绊住了?让旁人知道,又多一条对付你的办法。”洛湘瑶面上发烧,扭头闪躲着嗡声道:“你刻苦修行难道就为了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呵,今日他用茵儿迫你,改日就能用你迫茵儿,你心知肚明,何必装傻?我能受得了?”齐开阳冷冷道:“我修行为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人,护不住是一回事,想不想护是另一回事。连你们都不管不理,不心疼,将来拿什么重振中天池?待中天池同宗同道也搞这一套随时舍弃?笑话。什么狗屁做大事不惜一切,那是盗匪的道理。做大事更要拘小节!”
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得理不饶人,道:“出去以后,我不但还要牵你的手……”
“你当自己是什么?都要喜欢你?”洛湘瑶恼羞成怒,娇叱道:“我不喜欢你。”
“怎么可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齐开阳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
“你我是同一类人,你那么喜欢中天池昔日的做派,那么喜欢中天池的文明,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
看美妇气得胸脯起起伏伏,诱人无比,齐开阳凑近了道:“你该不会像凡人一样,忌惮什么年龄之差,还是什么禁忌伦理?据我所知,咱们修士可从没这套说法。”
洛湘瑶一缩身站起,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竟又退了两步。正待驳斥,忽听空中一声闷雷。
“我自去应付,你等我回来。”大道怒火又至。此刻齐开阳神完气足,识海更加壮实,胸有成竹,反身跃出春在堂。
洛湘瑶看他身形消失在门口,怅然若失,担忧不已。发自心底的情感让她无法自欺,终究熬不过担忧。再想什么等他回来,哪肯如此乖巧?恨恨地跺了跺脚,飘身尾随而去。
美妇人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升在半空,昂首挺胸,直视着大道的怒火正在凝结成型。奈何桥头破碎的六道轮回远远地闪过各色光芒,照在齐开阳身上,与他的金光汇聚如暗夜里的萤火之光。
洛湘瑶隐觉心抽了一下。趋吉避凶,生灵本能,已有太久没有人关心过自己。
这个朝不保夕的少年,说出的话虽让她浑身都不舒服。那些不舒服的话,是戳破了泡泡般的一层幻想与逃避。直面的事实,让她无比地恶心与难过。不舒服的不是他,而是已记不清的岁月里所经历的事实。
“所谓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齐开阳声音朗朗,滚滚传向大道:“我师尊当年逆天而行,触怒了你不错。可我师尊未曾作恶,当年许诺你的事情,她会做,她在做。我齐开阳身为弟子,一样会做。你只知发怒,还像大道之理么?你……”
话音未完,天罚降下,齐开阳与洛湘瑶一同皱了皱眉。齐开阳足底一蹬,刺斜电射而出,天罚如影随形,兜了个折角眨眼间赶上,将他罩在黑柱之中。
洛湘瑶心一揪。这道天罚不仅冲着齐开阳,还冲着自己,三点一线。齐开阳身在其中,反应神速地折开。洛湘瑶怕的是,天罚只一道,威力却不知如何。若是合二为一,齐开阳危矣。她更不敢贸然冲上,先前险些将齐开阳送入绝地还历历在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罚将齐开阳吞没。
“咳咳……呸呸呸……你要泄愤,尽管冲我来,与他人何干……”
金光大放,齐开阳骂骂咧咧地驱散黑柱,洛湘瑶心一松。不及欢喜,她身化剑光,朝阴曹地府方向飞去。大道怒火无明,此时此刻,唯有离齐开阳远些才是应对之方。正飞行途中,第二道天罚又至。
天罚分做两道,一袭齐开阳,一罩洛湘瑶,威力提升近倍。两人见状,却同时松了口气,各自迎击。
齐开阳纯取守势,施展八九玄功,将肉身护得风雨不透。
洛湘瑶则精彩得多,她皓腕处的白莲耀映着剑光。天罚尚未近身,便被剑光撕成碎片。暂避危机,洛湘瑶回眸看向齐开阳时,金光从黑气中不停地透出,尚能应对。她足下一点,一柄巨剑凭空而现托住娇躯,剑尖遥指齐开阳的方位。
第三道,第四道,洛湘瑶额头微微见汗,天罚未能靠近分毫,只感压力一道大似一道。【道陨窟】不知多久没有生人入内,维持着世间运转规则的大道,不知是被蒙了心,只管把积蓄的怒火对他们一股脑儿地宣泄。还是像个孩童,认准了谁是【坏人】,接近了就不管不顾地大吵大闹。
洛湘瑶心有隐忧,天罚之力逐渐增强,如同此前在孽镜台中所见,一回五道天罚,无穷无尽。齐开阳不知还能支撑几回?她目见所感,大道非要将齐开阳劈得魂飞魄散,把先天之炁全数回收才肯罢手。
第五道天罚降临,洛湘瑶的剑光一沉,天罚毫发未损。她不敢怠慢,肩头升起一颗小星,剑光如雨,天罚如砂砾般粉碎。洛湘瑶轻轻喘息,皓腕上的白莲纹黯淡了许多。她面色阴晴不定,眉间忧愁阵阵,见大道怒火暂熄,并未有新的天罚凝结。再候片刻确认无虞后,这才取出枚丹丸吞下。
齐开阳仍在与天罚激战。洛湘瑶不敢靠近,只见黑柱之中透出的金光几不可见,可范围缩至他身形周围。隔得远了,鼻尖里依然冲来血腥气,美妇人忧心之色更重。
约莫一炷香时分,虎吼声起,黑柱溃散,少年现出伤痕累累的身形,正四肢撑地奄奄喘息。
“撑得住么?”齐开阳成了个血人,身上无数崩裂的伤口正涌出鲜血,洛湘瑶忙取伤药欲敷。
“不用,留着。”齐开阳摇头拒绝,咬牙站起。
只这么缓得一缓,血流停止,伤口有愈合之势。齐开阳吐口浊气,腿一软又要一跤坐倒,洛湘瑶伸手搀住。每当遭难,两人之间颇有默契,亦不惧礼法。齐开阳身上剧痛,仍咧嘴大笑。
“还笑!伤口崩了好玩吗?”
“忍不住呀。”齐开阳大是受用洛湘瑶的搀扶,美人柔荑香软,藕臂若无骨,更有香风阵阵。阴森森的地府,却比天堂还要让他心旷神怡。
“我只是要带你回南天池,你不用自我感觉太好。没来由的,你喜欢我干什么?”
“我喜欢你我错了?”齐开阳怪叫着,受了天大的冤枉般道:“诸圣要杀我,你有性命之忧不离不弃,是个人都要动心吧?长得又好看,还不准我喜欢,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让我怎么办?看我干嘛?我还能怎么办?”
齐开阳一瘸一拐,却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叫着难以辩驳的道理。洛湘瑶看他一副得志模样,无力道:“我不好看。”
“漂亮的女子,总会有很多人追求,我看你没有。”
“我不好看。”声音沉闷,自己说自己不好看可以,被旁人,尤其是有些心仪的男子说,那可难受得很了。
“但是漂亮又有本事,地位高的女子,反而没人追求了。”
“又不是我。”这一下声音轻细略带几分羞意,美人心中的嗔意不消多说。
洛湘瑶自觉失态,轻声咳了咳。
回到春在堂,齐开阳坐回躺椅,洛湘瑶犹豫片刻,收起莲台。孽镜台中所见的天罚,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只知慕清梦功行圆满携着玉凰丹回到曲寒山,之后齐开阳出生,迄今十七岁,而世上已过三千年。他们亲身经历的天罚,又要多久?
两人心知肚明,洛湘瑶虽身居高位,身家丰厚,所携的诸般珍宝,灵丹妙药都要精打细算,以备不测。齐开阳倒不在意,一路一瘸一拐,回屋时已行动自如,心下还有些得意:没有给心上人拖后腿,修为是差了,不丢面子。
“你要不要再服点丹药?”洛湘瑶声音低低闷闷,像咬着牙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似的。
“不用,你承受的天罚强得多,保命的灵药你留着自己用。”
洛湘瑶心中一暖,更觉羞不可抑,不敢再提此事,沉默以对。
“是不是,很久没人对你说喜欢你了?”
“我不知道,我不在意,说这个干什么?”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你像个小姑娘,比小姑娘还小姑娘。你又不是刚出生就是天机圣人,就是剑湖宗三宗主。霜绫早有婚配依然追求者众,我听说逍遥少宗主都恬不知耻地想插手,追求茵儿的更是络绎不绝。你就算现在身份修为高了,年幼时会没人喜欢?会没人真心想对你好?我虽不看轻自己,倒没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独一份。我待你真心诚意不假,可你,比霜绫和茵儿还要像小姑娘。”
洛湘瑶闷声道:“谁说我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
“你别怪我说心里话。你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人人都知道你碰不得,有人早把你视作禁脔。这人权势熏天,足以吓退每一个你的倾慕者。”
洛湘瑶猛地回头,悲愤之色溢于言表,哑声道:“不关你的事。”
“可你我都知道,这人压根不喜欢你,压根不近女色。他视你作禁脔,不为情与色。既然如此,他这么高的身份还要使下作的手段,只为他自己,只会为你的奇珍丹药了。”齐开阳说得极快,不给洛湘瑶半点打断与插嘴的机会,道:
“我本来想不明白这一点,直到你对我说,别费心思,找不到的,我才明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奇珍只有你才能发现材料对不对?否则依你的性子,一定会告诉我需要哪些材料。并且只有你才能炼制对不对?连他都没有办法。他不是要你,是要你为他炼制奇珍。”
洛湘瑶的珠泪盈满眼眶,心中的委屈被小心地封存在瓶子里,却被少年鲁莽地一把打翻。身虽自由,心若囚禁,数千年之久,直到韶华远去,心如死灰。
白泥小火炉始终燃着火,不及饮用的一壶茶水被烧得焦干。
珠泪无声息地滚落,洛湘瑶掩面饮泣。数千年的委屈,就算把泪水流尽,又如何能哭得干净?
粗糙的大手抚在美妇的背脊上,发寒的娇躯从掌心的一小块里感受到暖意。
洛湘瑶再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凄切,哭得发软,娇躯几乎要在玉椅上滑落。
螓首被无声地一搂,倚靠在坚实的小腹上,泪水濡湿了脸颊前的一切。顺手抓住腰后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只在脑后轻抚的大手稳如磐石,一遍遍抚过流水般的长发。指尖带起细微的真元涟漪,柔和地梳理她紊乱的气息。
灼热的泪水浸在小腹上,齐开阳心若刀绞,道:“不要回剑湖宗,你若回去,必是永别。我去求我师尊,去求凤圣尊,求她们帮你除去神魂印记。你跟茵儿一起脱离剑湖宗,留取有用之身。湘瑶,好不好?”
话语一字一句地叩击着心田。溪流边的柳枝忽然无风自动,万千柳丝垂落如帘,隔着轩窗将相拥的身影隔成朦胧天地。过了不知多久,哭声渐歇。美妇虚脱般地倚在坚实的小腹上,双目无神,眼尾却卸下沉积千余年的沉重。妆台上的藤编盒子咯哒一声,晒干沉睡的莲子,悄然刺破坚硬的外壳。
“我不回去,再不要回去,就算他立刻用神魂印记要我的命,我也不要回去。”
闷闷的声音在小腹上发出,齐开阳绷紧的面容松开,咧嘴一笑。还没等他乐完,小腹一轻,洛湘瑶挣脱他的臂膀,嗔道:“谁许你这样叫我的?”
“湘瑶不是你的名字么?叫不得啊?非得叫洛宗主啊?”齐开阳嬉皮笑脸地俯身到美妇面前道:“我又没叫你湘湘,没叫你瑶瑶。”
美妇鼻翼翕合一阵,当真气得不轻,又无从辩驳起。齐开阳眼中带笑,虽有玩味,更多爱怜,洛湘瑶被看得心尖儿发慌,只得瞪他一眼,将目光移去。
轻嗔薄怒,齐开阳神魂颠倒,拖来躺椅坐在她身边道:“还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他要你炼制丹药,视你为禁脔可以理解,他不近女色,怎么闹得生出茵儿?这不没事找事么?”
“我怎知道。”洛湘瑶羞涩不已,唯恐齐开阳再刨根问底地问下去,道:
“你帮我取那只青瓷罐过来。”
“有个喜欢你的人,被你使来唤去,是不是很爽?”齐开阳嘻嘻笑着,跳起躲开洛湘瑶的粉拳,将青瓷罐取过。
洛湘瑶解开盖子,青瓷罐摇晃时叮当作响,道:“这里是茵儿的乳牙,每一颗我都收着。茵儿命苦没有父亲,你今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则,我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
“什么叫今后一定要,我一直都好好地待她。”齐开阳责怪道。
“我没和你说笑,我说真心的。”洛湘瑶正色道:“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跑出剑湖宫后还去求他,结果……连面都没有见着。去时还带着一线希望,我命苦的女儿……”
“你被责罚了?所以你知道?这件事茵儿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更不会和你说。”齐开阳洞悉人心,柔声道:“我若不是言行俱让你满意,你别说肯拿命帮我,早翻了天棒打鸳鸯。我答应你,你是不是……”
“现在不说这些事情。”洛湘瑶频频摇头,道:“天罚一次强过一次,我们看似已过难关,实则危在旦夕,你万莫掉以轻心。”
美妇人柔情顿起,眼眶又湿,道:“世间乱了太久,法则不立。你们中天池好不容易留得一根独苗,万千重担在你身上。你可千万不要沉湎于情情爱爱里,忘了正事。”
“我会兼顾。大事要做,娘子要疼。”齐开阳说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一会儿像个小姑娘,一会儿又像个苦口婆心的妇人。”
洛湘瑶又被气到,转念一想,露出个矜持的神情道:“你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
“哈哈哈……没错,本来就是。”齐开阳起身,门外又传来天罚滚滚之声,他大踏步走出门口,忽又转身坏笑道:“我猜你想做的事情里,有一项是好好尝一尝凡人那样因生命短暂而炽热的情爱。”
“去。”洛湘瑶啐了一口,面红过耳道:“别胡思乱想,快出去!”
齐开阳身负八九玄功,伤势已然痊愈,真元翻滚,充沛无比。以他道生境的修为,相应的天罚难不倒他。这一回的天罚间隔甚短,齐开阳踏起金光时,洛湘瑶从院中升空飞向阴曹地府。远眺她娉婷的身姿,齐开阳心口一片火热。
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