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合,刘波把李勇的审讯笔录拍在了桌上——翻到第一页,那个血手印。
落花星雨 · 佚名 · 5,190 字
“你弟弟的。“
李骁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铁镣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过了很久——久到刘波以为他要崩溃了——李骁开口了。不是交代案情,而是从头开始讲。从一个退伍军人在“地上天“酒店当保安开始。
那时候他有个女朋友叫梅雪,在同一个酒店当服务员。有一天晚上,当时的公安局长陈三来“地上天“消费,看上了梅雪。第二天梅雪就被叫到了陈三的包房——李骁冲进去的时候,看到陈三正把梅雪按在沙发上。他扑上去想救人,被陈三用枪顶住了脑袋。
“他拿枪指着我的头——把梅雪压在身下——当着我的面把她操了。“李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所以更让人脊背发凉。“然后他把枪收了,拍了拍我的脸说——小兄弟,你女朋友不错,下次我再来。“之后陈三又来了好几次。每一次李骁都只能在走廊上听着包房里梅雪的哭声。他去报过警——但陈三就是公安局长。他去找过酒店经理——经理说你忍忍吧。
就在这个时候韩猛出现了。韩猛是“地上天“的常客,H市地面上最有实力的黑帮头目。他注意到了这个眼睛里烧着仇恨的保安——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细。知道了他和陈三之间的过节之后,韩猛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包房里——“跟我干。我帮你报仇。“
韩猛把自己的表妹阮云清介绍给了李骁。阮云清是个温柔的女人——在韩猛手下管账,长得漂亮,性格安静得像一潭清水。她不像梅雪那样爱笑,但她从来不问李骁为什么半夜浑身是汗地从噩梦里惊醒,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等他重新睡过去。
“她是个好女人。“李骁说。这是他整个审讯中唯一一次眼眶发红。
后来韩猛开始让他参与毒品交易。李骁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但他不在乎——他的命在陈三拿枪顶住他脑袋的那个晚上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还没有等到杀陈三的机会,先等来了警方的围捕。那一天在H市郊区的一间废弃仓库里,交易正在进行——警方突然包围了仓库。韩猛让他开枪掩护。他开了。第一枪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警察——他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是陈三的得力干将,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叫刘庆阳。他只知道那个人穿着警服,拿着枪,朝他冲过来——所以他开枪了。
“我不认识刘振海。“李骁说,“但人是死在我手里的。我不推。“韩猛团伙覆灭后,李骁逃出了H市。他改名换姓一路向南——去广东、去云南、去四川。他以为只要自己跑了,家人就能平安。他不知道陈三不会放过他的家人——不是因为法律,而是因为他的弟弟李勇长得太像他。
“他们在老家抓不到我——就把我弟弟抓去顶罪。“李骁说,“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他连我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百块——“刘波没有说话。他面前这份档案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在法庭上,李勇当庭翻供,说自己是在刑讯逼供下被迫签字,说自己连哥哥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法官没有采纳——因为杨威做了一份“补充侦查笔录“,孙大鹏在笔录上签了字。五个月零十二天之后,法警把李勇从看守所里提出来,押到公主岭,对着他后脑勺开了一枪。
“人是你杀的吗?刘振海——是你杀的吗?“刘波问。这一次不是审问的语气——是确认。
“是。我开的枪。三发——第一枪胸口,第二枪脖子,第三枪打在防弹衣上。“刘波把笔录推过去。“签字。“
李骁签了。手铐在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刘局——“李骁抬起头来,那双被刀疤劈成两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波,“我罪有应得。杀了人——就该偿命。但我弟弟是无辜的。我父母是无辜的。阮云清——她也是无辜的。如果你能替他们把这个案翻过来——我在下面也瞑目。“刘波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付冰靠在墙上——她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刘局——您让我查的——“她递过来一份名单,“李勇案所有签字人的去向。杨威——调城管大队后被开除,现在在H市郊区开了一家棋牌室。孙大鹏——三年前车祸身亡,肇事车辆未找到。检察官马建国——退休后第二年心脏病去世。法官周海——退休了,人还在,住儿子家。“刘波把那份名单看了一遍。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但有一个名字不在名单上——李长有。当年陈三的继任者,后来的H市公安局长,已经被李孝光送进了监狱。李勇被抓的时候,李长有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他不可能不知道。
“把材料整理好——报给李局长。“刘波说。
付冰点了点头。她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刘局——您自己没事吧?“刘波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当年干的那些事,随便翻出一件来都不比杨威干净。他说:“没事。“付冰走了。走廊里的回声很久才散。
刘波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李局长办公桌上的时候,李局长正在用手机刷辛芳萍新发的抖音——他把手机侧过来给刘波看了一眼。画面里辛芳萍穿着白大褂、黑丝、珍珠袢带细高跟,在诊室门口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配乐是最近烂大街的那首《后来》,配文“又是救死扶伤的一天“,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前排全是“院长好美““求同款高跟鞋“。李局长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嘴角一翘锁了屏。
李局长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材料翻了翻。翻到杨威的名字时停了一下,翻到周海的名字时又停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翻还是不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波,看着窗外H市的街景。
“刘波——你说,这个案子,翻了对谁有好处?““李勇。死了七年了,至少还他一个清白。“
“除了他呢?“
刘波没说话。
“对你刘波有好处。“李局长转过身来,“你办的案子——你发现的问题——你整理的证据——你推动的平反。这个功劳挂在你名下,年底评议你就是咱们市局的先进典型。““李局——我不是为了——“
“我知道你不是。“李局长摆了摆手,“但我是。年底省厅评议——打黑的老本吃了三年了,该换换菜了。'勇于纠错、法治改革'——这个主题比'打黑英雄'好听,也安全。“刘波明白了。李孝光不缺一个翻案的功劳,但他需要一个新的政治标签。打黑的成绩是陈三的、李长有的、也是他的——但这道菜已经凉了。翻案是道新菜——而且是只赚不赔的新菜。当年的人死的死、退的退、废的废,翻这个案不需要咬任何一个还在位子上的人。零成本,高回报。性价比好到不像话。
“你去找周海聊聊。“李局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机,“态度好一点——毕竟是老前辈。但话要说到位。他知道该怎么做。“周海住在儿子家——H市东边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刘波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开门的是周海的儿媳,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看见刘波身上的警服,脸色立刻变了。
周海坐在阳台上的一把藤椅里。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他面前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残局——红方只剩一个帅和一个士,黑方车马炮齐全。他在和自己下棋。
“周法官——我是市局的刘波。“
“我知道你是谁。“周海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枚红士犹豫不决。“杨威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们在查李勇那个案子。““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嘴严一点。“周海把那枚士放在棋盘上——自己将自己的军。“然后他问我——'老周,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干净吗?'我说不干净。他说——'那就别装干净。'“刘波在周海对面坐下来。阳台上晾着孙子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法官——李勇当年当庭翻供。你在庭审记录里写了——'被告人翻供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你当时知不知道那份口供是刑讯逼供出来的?“周海沉默了很久。他伸手去拿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我知道。“他说,“但杨威跟我说——这是陈局的意思。陈局说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我那时候刚当上刑庭审判长——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波懂了。在陈三的年代,没有人敢违抗陈局的意思。法官、检察官、警察——所有人的乌纱帽都捏在同一个人手里。
“周法官——李局让我来,不是来追究你的。“刘波把语气放软了,“李勇已经死了七年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说法。如果你愿意配合,以个人名义向中院申请重审——剩下的事我们来办。“周海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红帅被自己的士堵死了——自己将死自己。
“我写。“他说。
杨威的棋牌室开在H市郊区一个农贸市场旁边,招牌上写着“威哥棋牌“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晚上只亮“威“和“牌“。刘波去的时候是下午,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头在打麻将。杨威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比以前胖了两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到刘波进来,杨威没有站起来。他把烟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局——稀客。“
“杨科长——“
“别叫科长了。“杨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幽默,只有苦涩。“我现在就是个开棋牌室的。城管大队的差事被李孝光撸了之后,就靠这个混饭吃。““我是来问李勇的事。“
“我知道。“杨威给自己又点了一根烟,“周海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准备写申诉材料。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胆小,老了倒胆大了。““你呢?“
杨威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棋牌室里慢慢散开。
“刘局——我跟你说实话。李勇那个案子——我是具体经办人。人是我打的,笔录是我做的,血手印是我按的。但我不是主谋。我一个刑侦科长,敢自己做主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伙子往死刑上送?我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权。““谁让你干的?“
“陈三。“杨威说,“但陈三死了——死人不用负责。所以你们需要活人背锅。“他顿了顿,看着刘波的眼睛,“我愿意配合。你们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但我有一个条件——别追我的刑责。我五十多了,儿子还在上大学,老婆身体不好。我不想去坐牢。““条件我可以跟李局谈。“刘波说,“但你得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包括谁给你下的命令,怎么打的,笔录怎么造的。“杨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刘波没想到的名字。
“当年李勇被抓之后——他的审讯是在市局刑侦科做的。审讯室里有监控——那盘监控录像带后来被收走了。收走的人签了字。““谁签的?“
“李长有。“
当天晚上刘波回到市局,让付冰去档案室调当年的监控录像签收记录。付冰翻了三个小时,在一间堆满了纸箱子的储藏室里找到了那本泛黄的签收本。她捧着签收本走进刘波办公室的时候,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在地板上响得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刘局——七年前,李勇审讯监控录像带的签收人——是李长有。“刘波接过签收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李长有“,后面跟着日期和一个潦草的签名。
李长有还活着。在监狱里——被李孝光以受贿罪、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送进去的,判了十二年。如果他签收了监控录像带,说明他知道刑讯逼供的事——甚至可能是他指使的。
但签收记录上只有李长有的名字。没有陈三。
刘波把这个发现报给了李局长。李局长看完签收记录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刘波没想到的决定。
“这条线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李长有已经在监狱里了。“李局长说,“再多一条罪名也不会让他多坐一年牢。但一旦把李长有扯进来,案子就变成了——'现任局长借旧案打击政敌'——你觉得省厅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看?“刘波明白了。翻案是政治——政治有政治的边界。纠正一个死人的冤案是好新闻;把前任局长再拖出来踩一脚——就变成了清算。姿态就不好看了。
“那杨威——“
“按他的条件办。配合作证,不追刑责。“
三天之后,周海的申诉材料递交到了H市中级人民法院。杨威的证词——详细描述了当年刑讯逼供的过程——作为补充证据一并提交。
同一天下午,李局长在H市电视台上做了一次专访。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镜头前,面对着市台那位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的女主持人——裙子包得很紧,肉色丝袜裹着两条腿交叠在主持台后面,黑色尖头高跟鞋的鞋跟在椅子腿上轻轻点着。李局长念到“绝不护短“的时候瞟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记笔记,职业笑容焊在脸上,但腿换了个方向。他收回目光,面色凝重、语调沉缓地继续说——“……我们在审理李骁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其弟李勇当年确实存在刑讯逼供的情况。虽然当年的相关办案人员有的已经死亡、有的已经调离,但我们绝不姑息、绝不护短。我要对H市全体市民说——任何一个冤假错案,只要我们发现,就一定纠正。这是我们这一届公安班子的底线。“那期节目在H市电视台播了三次。李局长的镜头特写被截了图,挂在了市公安局一楼大厅的宣传栏里——旁边是他当年被评为“打黑英雄“的表彰照,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中间隔着一束假花。
付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李局长站在一堆缴获的毒品和枪支前面的英雄照,一张是他在镜头前说“绝不护短“的特写。两张照片里的脸是一模一样的——只有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东西不一样。前一张是凶猛,后一张是慈悲——但都是演的。都演得很好。
她对着宣传栏的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瓜子脸在玻璃里和两张英雄照叠在一起——丹凤眼,水红色唇蜜,大波浪卷发从警帽底下披散下来。她伸手整了整警服的领口,指尖碰到领花上冰凉的金属警徽。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纹丝不动。然后她转身走了。咯噔。咯噔。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