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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第1章听房

磨坊(至二部完) · 佚名 · 1,535 字

梁满囤娶媳妇那天,腊月,天冷得呵气成霜。

院门口三张矮桌拼在一起当席面,上头铺着塑料布,摆着炒鸡蛋、炖粉条、炸花生米,每桌一碗红烧肉,萝卜垫底。

那碗肉是借了半个村子凑出来的。坐席的划拳喝酒,有个老汉喝高了要唱戏,被自家媳妇拽着耳朵拉走了。

梁满仓蹲在灶房门口,正拿牙咬着一块猪骨头上剩下的筋头,啃得咯吱咯吱响。

灶房门帘一掀,差点把他撞翻。

新媳妇端着一盘炒鸡蛋走出来,身子晃了晃,低头看见了他。

你就是满仓?

他仰起头,嘴角挂着肉渣,点了点头。

新媳妇笑了一下。灶房里的蒸汽把她脸上的胭脂熏晕了,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心。

叫嫂子。

嫂子。他攥着糖,声音比蚊子还细。

马大凤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起身端着菜进去了。

梁满仓把那块糖攥了很久才剥,糖纸粘在糖上剥不下来,他连纸一块儿塞进嘴里。

甜味和纸味混在一起,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闹洞房闹到很晚。

几个年轻后生把梁满囤按在炕沿上灌酒,灌了三碗他才挣脱出来,脸红到脖根。

马大凤坐在炕角,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谁塞的花生壳。

后来堂婶站出来轰人,说该让人家两口子睡觉了,一群人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人都走光了,院子才安静下来。

梁满囤把院门插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鞭炮碎屑像撒了一地的碎红纸花。

梁满仓住的屋在正房东边,原本是堆柴火的小屋,他哥拾掇出来给他单独住。他白天疯了一天,脑袋沾枕头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亮得很,磨盘上的石纹看得清清楚楚。他往茅房走,刚到正房窗户根底下,脚忽然顿住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细细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屏住呼吸,困意消了一半。

床板咯吱咯吱响,他哥在喘粗气。

大凤。

没有回应,只有压着嗓子的哼吟,断一下续一下,像是在哭又不像是哭。

舒不舒服?

回答他的是咬着枕头的闷哼。

说,舒不舒服?

他哥的嗓子像着了火。过了片刻,那个声音终于松开枕头,又软又碎地从窗户缝里往外漏。

舒服满囤你轻点。

床板不但没轻,反而嘎吱嘎吱响得更快了。

梁满仓站在窗户根下,浑身发僵。

他想走,两条腿却钉在地上,耳朵拼命去捕捉窗户纸后面那些细碎的声响。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可夜深了,越压低越听得清楚。

它在往外挤,挤出来又往回收,收不住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颤音。

每一颤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挠了一下。

满囤

那声叫又尖又长,拖着一截发颤的尾音。床板猛急了几下,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梁满仓回过神来。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出几道红印子。

他转身退回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裤裆,又羞又怕,跳上炕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拼命想别的事。

脑子里全是马大凤蹲在他面前的脸。

蒸汽晕开的胭脂,弯弯的眼睛,那句软软的叫嫂子。

那个声音和刚才窗户里漏出来的声调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着,咬出了牙印。过了很久,那股燥热才慢慢退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要脸。

第二天早上,马大凤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

梁满囤还在炕上打鼾。梁满仓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又急又猛,一块榆木疙瘩劈成八瓣还在劈。

满仓起这么早?马大凤端着淘米水从灶房里出来,够烧好几天了,别劈了,洗手吃饭。

梁满仓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劈,闷闷地嗯了一声,站起来去舀水洗手,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吃饭时三个人围着小矮桌。梁满囤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脸上挂着说不出的舒坦。马大凤给他夹了筷咸菜,又给梁满仓碗里也夹了一筷。

梁满仓把脸埋在碗里,粥喝得飞快。

慢点吃,别烫着。

他把碗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去喂鸡。

马大凤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梁满囤:你弟今天咋了?

梁满囤从碗里抬起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谁知道。半大小子都这样,别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