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2章：章鱼

晚上八点四十，章邱终于在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他一直在等的车。

他开门下车，走到那辆车的车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你怎么来了？”于枝降下车窗，声音有些疲惫。

章邱微微俯身和她视线平齐。

“来看看你。”他说。

于枝浅浅地笑了。

“哦……好看吗？”

“好看，不过要是能开门让我看就更好了。”

于枝安静了片刻，低下头，解开安全带，按下了门锁开关。

章邱从外面拉开门，弯腰握住她蜷起的手。

“下车，让我抱抱。”

只一句话，又让于枝红了眼睛。

她踩上地面，落入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

“你好粘人……”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章邱收紧双臂，摸了摸她的后脑。

“晚上吃的什么？”

“川菜。”

“好吃吗？”

“很辣，很麻……人都傻掉了……”

章邱轻笑一声：“花钱买罪受。”

“你不懂……吃辣很爽很过瘾……”

“但是人会不舒服。”

“反正我不吃也没多好受。”

章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我今晚可以留宿吗？”

“我家里没备你的东西。”

“我不在意。”

于枝抬起头，对上章邱深不见底的眼睛。

“怎么办章邱……”

“嗯？”

“我好喜欢你……”

于枝的声音不大，落在章邱耳朵里却如同一阵雷鸣。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已经说不出了——章邱含住她的唇咬下去，吻得很深很眷恋。

于枝的身体在他的吻中一点点变软，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衣。当她以为还要继续的时候，章邱却停了下来。

“先回家吧。”

第三次走进这间公寓，章邱的心境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于枝把均码的女士拖鞋拿给他：“不好意思，你还是得将就穿这双，我明天就去买男士拖鞋。”

“没关系。”他接过拖鞋，将自己的皮鞋在旁边整齐地摆好。

“下午在家抽了烟吗？”

于枝身形一顿，像做错了事一般地低下头：“抱歉……我去开窗……”

章邱拽住于枝的手腕，叹了口气。

“不用总和我道歉，小枝。”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在担心你。”

于枝垂着脑袋站在他面前，眼泪无声地掉在地上。

章邱蹲下身，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湿痕。

“网上的事我都看到了。”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于枝微微别开脸，自己拿手指擦眼泪：“我是不是太爱哭了……你会烦吗？”

“不会。”章邱站起来，牵着于枝往客厅走。

“我只会觉得，你有把我当作很亲密的人。”

“什么意思……”

“你会在外人面前轻易掉眼泪吗？”

于枝摇头，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明明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晚餐结束后她又看了眼那条声明，评论区几乎全是正面的评价，支持艺术自由表达的声音也已经压过了最初的误解与斥责。很多立场模糊的观众逐渐转变成了支持者，也有不少业内策展人和艺术家站出来为她们发声。

是很成功的一次公关，她理应感到高兴才对，可为什么眼泪还是会不受控地流呢？

“你晚上和朋友吃饭的时候，有和她说这件事吗？”章邱抽了几张面巾纸塞到她手里。

“没怎么说，提了一嘴。”

“那你有和其他人说这件事吗？”

“没有。”

“这就是原因。”

于枝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你把所有事情都憋在自己心里，你需要宣泄。”章邱停了停，继续道，“哭也算是一种解压。”

“可我只有在听到你说话的时候才哭……”

章邱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抱进怀里：“那是因为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小枝……”

“你要求自己勇敢，坚强，遇事冷静，得体大方，所以就连眼泪也不允许自己掉……但你知道我不会要求你这样。”

于枝听着他低而缓的声音，眼泪不断地往外涌。

她下巴抵着他的肩，啜泣着开口：“你的西装贵吗？”

“怎么了？”

“肩膀上……蹭了粉底液……”

章邱弯起嘴角，偏头亲了亲她耳朵。

“可以洗掉的，就算不能，它也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于枝从他怀里出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会包容我？”

“原则性问题不会。”

“比如？”

“比如，和我在一起时还和前任纠缠不清。”

于枝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你上次不是听到了吗？”

章邱嗯了一声：“所以我只是举例。”

“还想哭吗？”

于枝摇摇头：“好一点了。”

“那去洗澡吧，今天早点休息。”

于枝没动，而是凑上前亲了他一下。

“谢谢你，章章。”

章邱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她道：“我知道你过来是想陪我……所以……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也要让我陪你，好不好？”

眼泪都还没干就在想这些……章邱望着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刺穿了神经结的章鱼，意识混乱、几乎动弹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托起女孩的脸：“我是不是没回你刚才那句话？”

“什么？”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于枝。”晩风婆文。

于枝呆呆地看着他，心跳剧烈得仿佛要突破胸膛。

她很少……不，她从没听章邱说过这样外放的情话。

她知道对他这样性格的人而言，一句明明白白的喜欢有多重的分量。正是因为太重，不知该如何回应，从而又生出无措的心情。

“……怎么又在掉眼泪？”章邱起身抽纸，又坐回来替她擦。

“眼睛痛不痛？”

于枝点头又摇头，哽咽着把话说完：“我只是……只是觉得很幸福……”

章邱温柔地看着她：“小姑娘一样……”

“我马上就二十六了！”于枝蹙眉。

“好，你是成熟独立女人。”他顺着她哄，“什么时候生日？”

“九月二号。”

“小时候过生日老和开学撞上，经常一边吃蛋糕一边哭着补作业……”

章邱扬起嘴角：“我还以为你是提前好几周写完作业的好学生。”

“小时候贪玩嘛……”于枝嘟嘴。

像是想到了什么，章邱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你的展什么时候结束？”

“两个星期之后，怎么了？”

“想去海岛玩吗？”

于枝睁大了眼。

“Aeternum在卡维尔岛开了家度假酒店。”

于枝眼睛转了一圈，拖长音道：“哦，想让我陪你出差。”

章邱哼笑：“那你别去。”

“不不不，要去要去！”

章邱把手机解锁递给她：“护照号，我让助理明天买机票。”

于枝拿过手机打字，长叹了一声。

“我现在觉得我整个人都好了。”

章邱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和小时候一样贪玩，明明就是小姑娘，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