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家国分离

　　陈瑀有些尴尬的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刘邈这般决绝，甚至不给自己台阶下。

　　同时，陈瑀也有些懊悔。

　　明明说了，自当年寿春一事后，他就无条件选择相信刘邈的……

　　怎么如今，自己却反倒动摇了？

　　如此一来，仲山不原谅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不过让陈瑀意外的是，刘邈驱赶走陈瑀后，直接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不过你力气还算大的！朕脖子不太舒服，你乖乖摁脖子去！”

　　陈瑀眼角的泪光立即消失不见，并且果断地来到刘邈身后嘿嘿一笑：“来了！来了！陛下这个力道可以不？”

　　“朕吃劲！用力！”

　　“得嘞！”

　　“……”

　　眼看刘邈给了他们台阶去下，陆康与王朗也是明显松了一口气，同时屁股也赶紧跟着往刘邈这边移了一些，与刘邈再次近了许多。

　　陈瑀一边帮刘邈努力摁着肩膀，同时一边继续讨论。

　　“但两汉与今汉之事，总归要说明白，不能做个糊涂账吧？”

　　对后汉，总归是要有个盖棺定论的解决方式。

　　而这个盖棺定论，只能刘邈这个天子来。

　　因为既然刘邈已经明确了“名为中兴，实为创革”的道路，确定了大汉“民受”的立国根基，那就不可避免地，要指出后汉以来的错误。

　　不然的话，如今的大汉，凭什么取代之前的后汉？又凭什么创革？

　　这个问题，必须要说清楚，而且要广而告之！

　　“这有什么难的？”

　　让三人提心吊胆了半天的事情，到了刘邈口中，却成为了最微不足道的问题。

　　刘邈一边指挥陈瑀往自己肩膀两侧去捏，一边半眯眼睛好似假寐。

　　“大汉如今，已经宣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民受”。而那所谓的苍天，在太平教众口中都死了不知多少年了，哪里还能再将这东西捡起来继续用？”

　　除了舆论，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继续回归“天命”，那是不是要继续回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到时候，那些分了田的百姓怕是要和刘邈拼命！

　　如今这些百姓有多爱刘邈，到时候他们就会有多恨刘邈！

　　还有那些，已经彻底传入《论衡》，转入诸子，转入道学的读书人。

　　这帮人看似没有得到田地，但他们得到的，却是比田地还重要的东西！

　　许多东西，已经被他们窥得一角，若是再给他们盖住，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最严重的还不是这些人。

　　而是那些，一个个手中已经掌握有巨量财富的作坊主。

　　据刘邈所知，如今已经有不少商贾为了削减运输成本，从而在研究新式的海船以及更加坚固的道路。

　　听说还有人幻想说要将运输的动力，也就是那些牲畜给取代成别的什么东西，好让自己能赚更多的钱。

　　要是真的回归“天命”的那一套叙事，这些人所有的投入都将打了水漂。

　　整个大汉，在几十年的乱世折磨下，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狂奔。

　　这种时候，能阻止这一切的，兴许只有刘邈这个天子。

　　但刘邈为何要阻拦？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没做过儿子，非要自己给自己认个爹不成？

　　“天命那种事，既然不能用，那就不用了。”

　　“既然如此，就该用民授的方式解释过去的事情。”

　　“何况，一直说天命，对那些初创之君，本来就不公平！”

　　高祖他老人家累死累活建立大汉，结果后世反手一个“天命”，便将他打的仗，吃的苦全都湮灭。

　　光武好不容易终结乱世，结果反手一个“天命”，便抹杀了他的所有智慧功勋。

　　所以刘邈才说，“天命”这种东西，对初创之君反而不公平。

　　大汉为何能够存在？为何只有高祖和光武能成为最后的赢家？用民授的叙事方式便是，他们受到了百姓的支持，得到了百姓的热爱，所以得到了天下！

　　可如此一来，就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出现——

　　那就是，两汉为何最后都亡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刘邈毫不犹豫甩出答案。

　　为何刘邦和刘秀能夺得天下？那是因为当时他们得到了民心。

　　那为何两汉最后都没了？自然是因为后人又失去了民心。

　　“不对啊！”

　　给刘邈按摩的陈瑀忽然沉默了一下。

　　“按陛下的说法，岂不是说……造反有理？”

　　大汉那么大，大汉百姓那么多，即便是三皇五帝来了，也不可能让所有百姓都满意。

　　如果将来有人拿着刘邈的口号去反汉，那这事该怎么处置？

　　即便按照刘邈的说法，或许失去天命确实该死，但架不住没隔几个月大汉就打一次仗吧？要是真这样的话大汉还发不发展了？大汉的百姓还活不活了？

　　“既然如此，那就步子小一点，免得扯到蛋。”

　　刘邈深吸一口气。

　　“民受的，从来都只是大汉，而非天子。”

　　家天下。

　　刘氏与大汉，始终都是绑定在一起的。

　　所以天命这个东西，可以通过血缘继承下去。

　　但既然如今不再需要天命这种东西，这种家国的联系自然可以被分割。

　　百姓选择的，从来都只是那个能够庇护他们，能够带给他们安宁的大汉，而不是刘氏的天子。

　　刘氏之所以能够成为天子，只是因为“天择”。

　　从此之后，大汉和刘氏就被彻底割裂开来，这就能帮助大汉“民受”叙事的通顺，也解决了想来总归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就想要跳出来说要颠覆大汉……

　　不过如此一来……

　　大汉三公都有些不太敢抬头。

　　如此一来，可以预见的是，天子的权柄必然会被削弱。

　　虽然刘邈基本上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因为刘邈不想，而不是刘邈不能。

　　可一旦真的按照刘邈的说法，将家国二字给分开，那刘邈以及未来的天子，恐怕真的就是不能去做许多事情……

　　这种事情，刘邈当真能接受？

　　可偏偏，此事还是由刘邈提出来的……

　　便是陈瑀此时也慢慢停下动作，轻声在刘邈耳边询问了一句：“陛下，果真吗？”

　　“不然呢？”

　　刘邈让陈瑀的手往下面放一放。

　　“朕说了，朕这么做，都是为了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