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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2 节

第495章 活过的证明(终)

冬日重现 · 佚名 · 1.6万 字

  张述桐打断道:

  “交换什么?大雪和地震再一次发生吗?依然会有人死去,变成泥人?”

  “一位真正的神明降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声音昂然道,“所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你既然提前知道了,这一次不妨去多救几个人,反正你的脑袋足够好用,还是说你觉得一个人都不能死?那些本就素不相识的人死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述桐冷冷地问:

  “可路青怜还是无法走出这座岛,顾秋绵的父亲也会彻底变成植物人。那不正是那个梦里发生的事吗?”

  声音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喂喂,你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这么贪心,真当是在和我谈条件么?交换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我的存在对庙祝们本就是一种咒,除非吾死去,她们就不可能离开这座岛。至于另一件,那个人类恨我入骨,是他将自己逼成了那副样子。这两件事,并非我不愿意和你交换,而是无法交换。”

  不等张述桐说话,声音先一步说:

  “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最重要的还是让路青怜走出这座小岛,毕竟是你努力了这么久的事,可那个女孩对于外面的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执着,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张述桐愣了一下。

  “你的重要性排在这个世界之前,否则她怎么甘愿效忠了我八年?你没有发现,到头来对出岛最执着的,其实只有你自己吗?”

  声音叹了口气,无奈极了:

  “所以,张述桐啊张述桐,你没有想过,这何尝不是件好事,人类的世界我还是了解的,多少人逐渐迷失了本心,她留在岛上也很好,起码她的世界一直很小,你可见过笼子里的鸟儿,一旦那只鸟儿飞出了笼子,或许就不属于你了。

  “何况你一直不亏欠她什么,要知道她的结局本是注定的,每个庙祝的结局都是注定的,你已经为她开辟了一条生路,即使让路青怜自己来选,也会毫不犹豫选择我的提案。”

  张述桐刚皱起眉头,就听那道声音含着笑问:

  “而且,这两个女孩你其实都很喜欢,一个也放不下,不是吗?”

  张述桐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因此被堵在喉咙里,他忽然变成了哑巴。

  “何必耻于承认?差点忘了你是求过婚的男人了,可那时候你之所以和顾秋绵走到一起,是因为路青怜并不存在,如果她们同时存在呢?第一个反对的就是顾秋绵的父亲,那个男人可不会让女儿受半点委屈,他变成植物人难道不是件好事?反正那个女孩一颗心已经系在你身上了,说不定也不会拒绝和另一个人共享你,而这个未来……”

  声音不紧不慢地问:

  “你敢说你内心深处没有过丝毫期盼吗?”

  张述桐又是一愣。

  “你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许多事情如果不说明白,根本不会往更深处联想,这样想想我甚至觉得自己亏了,哪里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简直是白送你了一个最好的未来。”

  最好的未来……

  张述桐久久没有言语,“最好”是什么有待商榷,但他的确认清了眼下的状况。

  ——倒带。

  而不是将一切清零。

  最坏的结果就是那个梦境了,可当初他就觉得那个梦也不是那么糟,下了很多的决心才离开。

  他懒得理会那些恶心的揣测,但这的确是个让人可以接受的结果。

  可他为什么迟迟没有按下倒退键?

  是担心又是一场骗局么?

  还是因为这么久的努力都要白费,才会不甘心?

  声音头疼道:

  “我再换个角度说服你吧,你无非是觉得良心在遭受谴责,可我说过了,你早就不欠她们什么,是她们欠你的,因为她们你才活成了现在这幅可怜的样子,整个人生也被拖累进去。换个思路,为什么不能是你努力了这么久,最后索取的一点点回报?她们也该向你支付这份回报,天经地义。”

  “不过,有件事的确是个遗憾,那就是你的初恋,那个叫苏云枝的少女,她的确不会再出现了,但我许诺的是所有你在乎的‘人’都还活着,她还不属于此列。

  “可你要知道,她现在也不会出现了,所以你和我交换,并没有额外失去什么。”

  那声音诚恳地说:

  “张述桐,我已经将利弊都分析给你,这样的结局,还配不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吗?你固然可以用些冠冕堂皇的话反驳我,证明你是个英雄,可英雄,不会活下来。”

  “怎么可能答应……”

  张述桐喃喃道。

  “怎么可能不动摇?”声音忽然拔高,“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你,你的老师你的朋友,那些曾经被你帮助过的人根本不会记起你,你的朋友会有新的朋友,你爱着的女孩会和另外的人结婚生子,你珍视的人转眼间抛弃了你,连你的父母也将你遗忘了,你心里难过得不得了却装得若无其事,是因为你根本无法接受现实,我很喜欢一个比喻,如果你的面前有一堆亮晶晶的碎片,要等用力砸下去以后,才能清楚它们究竟是玻璃还是钻石。”

  “你觉得呢,张述桐?”声音悄悄地问,“你用手捧住的那一堆碎片里,有多少是钻石?又有多少是玻璃,一文不值?”

  他下意识低下了头,忽然有些累了,也有些厌倦,不想再听这条蛇喋喋不休,可等他想走的时候,他的双腿也消失了,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既然动弹不得不如答应这条蛇好了,答应了自己就能解脱了。

  那条蛇有一点说得很对,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因为他的肩膀也差不多消失了,等只剩下一个头颅的时候,想要交换也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他应该做的是趁机和对方讨价还价,他能感觉到这条蛇已经急不可耐了,主动权还在他手里不是么,交换的条件就是让祂晚一点苏醒,这样就能换来足够的时间去疏散人群。

  如果是这样就足够了吧?

  他自问不再亏欠除父母外的任何人了,这一刻张述桐才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其实他是那么向往活下去,回到那个世界。

  可笑的是他一直在为带别人看看外面的世界做着努力,最终被困住的成了他自己。

  牺牲啊赴死啊听起来是很拉风,可你失去呼吸的时候体内的热血还是会凉掉,否则他在那片冰凉的湖水中为什么会喃喃自语?

  他不是神明,也自问不是多么高尚的人,也会有私心,也会疼痛,也会害怕被人遗忘。

  不答应这条蛇他就会死,当然答应了也有可能死,黑蛇的许诺或许只是骗局,但他起码还有一半的概率活下去。

  看到那副画面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了吧?还记得你最初的想法吗?明明只是迎来一个新的人生、摆脱掉那个该死的能力,甚至于起初去调查顾秋绵的死因时也只是顺手的事,权当踢开了人生道路上的一颗碍事的石子,可他怎么就活成现在这幅不死不活的样子?

  没错,从前他是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所以才会痛苦不堪,动不动就会回到过去又或者去往未来,可现在那个让你自己选择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事到如今你究竟在迟疑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答应!

  该死该死该死!

  张述桐不自觉咬紧牙关,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直到那道声音愉悦地笑道:

  “我好像明白了,明白了你为什么不答应,不是因为你还心存希望,也不是因为我的条件不够诱人,其实连你自己也很困惑吧,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呢,接受或者拒绝,不过是两个字,想知道为什么吗?”

  张述桐怔怔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是个病人!一个精神有病的人怎么会做出正常的选择?异常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狐狸的能力根本不是无法控制的!她怎么可能会把一个这么没用的能力给你?是你自己无法控制它的触发,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数一数迄今为止你救了多少人?为了拯救他人,丝毫不去顾及自己,一次又一次扼杀自己的人格、扼杀自己的欲望,你知道我觉得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吗?那个庙祝因为不想忘记你,下意识在脑海中假想出了一个你的人格,可那个人格留下的特征居然只有一个——”

  声音爆笑起来:

  “钓鱼!”

  张述桐的瞳孔倏然一缩。

  “哈哈哈哈,钓鱼,你这个人类究竟剩下了什么啊,可悲又可笑的东西,居然连一个能被记住的特征都没有,怎么敢奢求别人记住你的痕迹?一个自己就是玻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拥有一堆钻石?

  “张述桐张述桐张述桐张述桐!”声音狂笑,“不如我来问你!你喜欢吃什么食物?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这些问题能不能不假思索地答出来?你除了钓鱼还有什么爱好?你的梦想是什么?你的人生有没有过只属于自己的追求?!”

  张述桐张了张嘴,却无法吐出一个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着他的内心,让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原来是我错了,原来是我错了,你不是到这一刻才变成空白的,而是你本来就是一片空白,只会拯救他人的空白,哪有人能真的不求回报呢?如果有,我记得在人类的世界里,你们一般把这种东西叫做……”

  声音怜悯地说:

  “机器。”

  “所以你的情感是迟钝的,我观察你很久了,从前我惊讶于一个人类为什么拥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可真相是你根本无法分辨自己的痛苦,就像你有时候会表现得像个十六岁的幼童,是因为你最丰富的情感永远留在了十六岁那一年,你抗拒回想起今后的人生,因为根本没发现过自己有多么可悲,你救了这么多人,却从未想过……

  “最该被拯救的是你自己。”

  那道声音趴在他的耳朵上:

  “但现在,你有一个、真真正正的、拥抱新的人生的机会。最后一次了,张述桐,告诉我,你的选择是……”

  “我……”

  “是什么?!”

  张述桐低声说:

  “拒绝。”

  “你……”声音忽然静止了一瞬,愕然得无以复加,“拒!绝?”

  黑蛇庞大的身躯倏然出现在面前,它金色的蛇瞳闪烁着,强忍着怒意:

  “人类!我留给你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你怀疑我许诺给你的那个未来无法兑现……”

  “我没有怀疑那个未来,其实现在我也觉得还不错,”张述桐嚅嗫着重复,“可我还是拒绝。”

  “为什么!为什么!”祂暴怒了,“告诉我原因!你因为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地震,还是狐狸,又或者是那两个女人?”

  “因为……”他顿了顿,“我认识的张述桐,是不会用自己的幸福,去和其他人的幸福交换,从来不会。”

  “是用其他人的一丁点人生!来换取你全部的人生!仅此而已!”

  黑蛇不可置信地咆哮,这一次祂的不解并非伪装,而是真的难以理解:

  “我说过,她们两个根本不会死!其余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代价!即使有人死去又怎么样?你救过这么多人,不过是收取一些小小的利息,究竟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就要死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可是他的手早就没了,便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那就快点解开封印!”

  “可唯独有一点,你说错了……”

  黑蛇按捺着心中的急切:

  “什么!”

  “你,真的确定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谁知那个人类忽然喃喃自语:

  “可我知道其实还有一个。”

  “谁?”

  黑蛇倏然愣住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狐狸?狐狸!你到底在哪!”

  可这片黑暗中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影子,祂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便暴怒地回首,可那个人类也在平静地注视着祂,用仅剩的手肘指向了他自己:

  “就是我啊。”

  黑蛇怔住了,祂甚至怀疑面前这个人类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否则怎么会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楚?

  “你究竟!想说什么!”

  “其实停止了呼吸并不代表死亡,被世界遗忘也不是,彻底背叛了自己的人生才是。”

  张述桐轻声说:

  “既然那个叫做张述桐的人类已经够可怜了,我怎么忍心将他亲手杀死?”

  居然连发出声音都变得困难了,因为自己的身体正如一座沙雕迅速风化。

  这一次他的确没什么后手了,就如他指向自己的时候并不是戏耍那条黑蛇,而是恍惚间想到了从前的事情。

  八年前那个在山洞里低吼的孩子,八年后那双在狭小的房间里仰望着窗外的眼睛,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的身影,他们或是冷漠或是虚弱,或是意气风发或是万念俱灰,可最后承载着这些记忆走到终点的只剩下自己。

  他怎么会将他们杀死?

  “不过,你倒是有几句话启发了我,你说得没错,我这一辈子总是在拯救别人,总是拼命地朝着什么方向奔跑,将自己弄得残破不堪,最后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我老妈从前骂我不懂得爱惜自己,也和朋友们大吵过一架,被骂过偏执狂、疯子、精神病,明明很多人提醒我了,可我就是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快要死了才发现真的是这样。”

  真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居然比想象中还要狼狈,怪不得从前总想摆脱这个人生。

  张述桐的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所以这一次……”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只有温和,像是终于与自己和解:

  “我该去拯救我自己了。”

  ……

  黑蛇发出不可置信的咆哮!

  祂从未想过面前的人类居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名叫张述桐的人类身体正在逐渐消失,好像化为了一枚枚亮晶晶的碎片飞去了空中。

  “你怎么敢!”

  黑蛇怒吼道。

  祂怎么会这样死去!

  怎么会让他这样安宁地死去!

  这一刻所有的绝望化为了怨毒,祂是神明,再虚弱的神明也有着杀死一个凡人的能力,只不过迟迟没有下手,因为还需要那个人类帮助自己恢复自由。

  但现在不必了!

  黑蛇神终于恢复了原本的身影,庞大身躯足以遮天蔽日,霎时间锁链哗哗作响,祂挺立身体,张开巨口!

  张述桐看着那逼近的獠牙,身体却无法动弹分毫,束缚着黑蛇的铁链已经开始断裂了。

  但无论怎样的结果都是他深思熟虑的,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他不会后悔,何况这样的结局也还不错,最终大家都会忘记他,这样最好,因为没有人会为他悲伤。

  黑蛇说话时他始终保持沉默,可那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其实除了钓鱼他还是有许多喜欢的东西,比如嫩牛五方比如摩托车,比如学校的天台比如一直没有去过的水族馆,又比如他一直向往宽阔的天空。

  名叫张述桐的人的人生也绝不是一片空白,那些被他珍藏的碎片绝不是玻璃,但他懒得再驳斥什么,只要他自己明白就足够了。

  如今他孤坐在这片无垠的空间里,双眼逐渐黯淡下去。

  耳边是铿锵的脆鸣,铁链被一根根挣断,黑蛇暴怒地嘶吼着,却不知道是他先一步消失还是葬身蛇腹,张述桐闭上了双眼——只剩耳畔倏然炸响的一声怒吼!

  那声顾秋绵跨越时空的怒吼:

  “张!”

  “述!”

  “桐!”

  像是临终前的幻听,又像是谁人大喊着他的名字,当黑蛇惊怒交加的咆哮响起时,头顶的黑暗被倏然撕裂了一个裂缝!

  人,好多的人,路青怜若萍杜康清逸宋南山徐芷若……一架由身体搭成的长梯从天而降!他们或是抱着对方的腰部,或是紧紧抓住对方的腿,飞速坠落!

  “你们……”

  张述桐呆呆地抬起脸。

  下一刻,他的手臂被路青怜紧紧握住,从这片黑暗中腾空而起!

  ……

  当第一缕阳光刺入他的瞳孔的时候,张述桐被泪水与拥抱淹没。

  ……

  “述桐,我、呜呜,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哥们你吓死我了,晚来一点就真的完了……”

  “你小子……小子你……臭小子!”

  “学长,别忘了给我记个头功……”

  “你们啊,这时候明明要说些拉风点的台词,唔……要不这样?”

  他们破涕为笑,齐声说:

  “张述桐——”

尾声:春天终将到来(上)

  到底该从哪里结束这段故事呢?

  如果要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张述桐首先会将目光转向2013年的2月8日。

  那一天是黑蛇复苏的日子,是他在“通道”内被众人救出来的日子,也是重获新生的日子。

  那么,要选在这里吗?

  可是他出来后就直接昏过去了,原来那处空间不是真的将时间停止,又或者说,存在于其中的更像是他的灵魂,身上受了不少伤口,是摔车时留下来的,可小腹处的伤口消失了,那只狐狸雕像也不知所踪。

  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张述桐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回溯者,在回溯时都会回到“通道”,顾秋绵骗了那条黑蛇,她的宣誓不过是演了场戏,她和路青怜本就没打算回到过去阻止自己,而是借着回溯打开了那处空间。

  至于他看到的那个形似“人体蜈蚣”的东西,其实是众人搭成的人桥,抱着对方的腰,又或者紧紧抓住对方的裤腿,从空间中垂下。

  张述桐认识的顾秋绵就是这样,她几乎不屑于撒谎也不屑于骗谁,可她一旦撒了谎,连神明也会被她骗过。

  当然也少不了路青怜提供的信息,泥人线里,身为黑蛇眷族的她想来也没少看到过一些画面,所以也清楚那条蛇能看到外界的事。

  总之他活了下来,可完全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了。

  想象中的团聚并没有发生,据老妈说,他住进医院的当晚,等状态彻底稳定下来,顾秋绵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省城——另一边他的父亲刚刚苏醒。

  等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插曲。用她自己的话来讲,张述桐被她打上了一个标记,只属于她的标记,这样无论今后藏在天涯海角都能被她找到。

  不过这是后话了。

  所以,要将时间定在2月9日?那个幽幽转醒的傍晚?

  黑蛇并没有撒谎,被困在“通道”中的生物的确会被抹去存在,所以这一次地震很快就停止了,没有多少建筑坍塌,张述桐又一次住进了那个观察间,等他睁开眼后,看到的是父母流泪的脸。

  意外的是父母这一次没有骂他,也没有多么伤心,反而红着眼睛、又有些自豪地抱住他:

  “妈妈只是为你骄傲,儿子,真的……真的变成一个男子汉了……”老妈哽咽着,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又知道了多少事?

  张述桐也不清楚。

  不过,一切的确结束了,他这样想着,再一次沉沉睡去。

  ——可张述桐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路青怜彻底失去了联系,将自己隔离起来,好像携带着某种病毒似的。

  张述桐出了医院,拼了命地朝那座山跑去,上气不接下气。

  等他终于来到那座庙前,却发现所有事物已经付之一炬。

  那条黑蛇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了,一切都被摧毁、在大火中烧得焦黑,他在断壁残垣中高声呼喊,却始终没有找到路青怜的身影。

  她也消失了。

  ——原来庙祝也是黑蛇留下的“痕迹”。

  想要彻底抹除那条蛇,她需要先抹除自己的存在。

  于是猛地睁开眼。

  张述桐扶住额头,大口喘着气,自从被救出来以后,他的确没有看到过路青怜,房间里空无一人,天色已经漆黑,寒风拍打在窗户上,隐隐望到路灯折射出的光点,他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路青怜的电话。

  电话迟迟没有接通。

  这一刻就好像噩梦成真,他的心脏砰地一跳,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恐惧。

  也许是那双彻底失去生机的眸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也许是担心路青怜真的会回到那座庙里。

  张述桐强忍着疼痛下了床,猛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下一刻,他听到了身侧响起的铃声,也看到了同样从隔壁病房冲出来的少女。

  路青怜的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同样踉踉跄跄。

  她停住脚步,半晌才按下了电话的接通键。

  “路青怜同学,虽然你还没有一百六十岁,但十六岁的人还哭鼻子依旧很丢脸。”

  “张述桐同学,你……最好……最好先擦干自己的脸……”

  ……

  ——好没出息的一幕,算了,还是不要拿它当故事的结尾了。

  他们之间的事情似乎太复杂了,复杂到纠缠了几个时空,简单到一个电话就能说完。

  干脆将目光移到三天以后,2013年2月11日,张述桐正式出院的日子。

  可他出了小岛的医院又去了省城的医院,父母总担心他留下什么后遗症,索性做一个彻底的检查。

  许多年没有回来了,他坐在车上,车窗是黑色的,倒映着的云彩便像是未洗的胶片。

  顾秋绵家的车窗一直这么黑。

  轿车朝着一个豪华小区的方向驶去,那是个中午,他在会客室里见到了顾秋绵的父亲。

  名叫顾建鸿的男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张述桐向对方解释了绝大多数的事情,包括顾秋绵母亲的死因,包括雕像的来历,当然也包括那条黑蛇。

  “干得不错,小子。”很少见男人用赞赏的语气,“这么说剩下的事只有一件了,彻底抹除它的存在。”

  “理论上是这样,可人的记忆不是这么容易淡化的,”张述桐想了想,“估计要二三十年吧。”

  “你觉得那座岛该改成什么名字?”顾父点燃一根烟,随手挥去烟气。

  “岛名?”

  “五年之内,那座岛上不会留下一个和‘蛇’沾边的字眼。名字由你来想吧。”男人推开茶杯,是送客的意思,“慢慢想,不用着急。”

  张述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在这一条时间线的未来里,小岛应该会是片很繁荣的模样。

  他推开房门,又听顾父说:

  “不过第一个孩子要姓顾。”

  张述桐愣了一下。

  男人挥挥手:

  “滚蛋。”

  张述桐颇为混乱地出了房门。

  这栋别墅里逐渐热闹了起来,除了几个颇为眼熟的保镖外,他还看到了那个姓韩的女人,不过对方没有正式搬进来,只是过来看看顾父,张述桐奇怪于顾秋绵是怎么松的口,但最后的结果是,难怪顾秋绵出门逛街了。

  这本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可她却没在家里。

  他只好心不在焉地看起了电影,可顾秋绵这时候又发来消息,让自己出门去找她。

  张述桐好久没回到省城了,连路名都认不清,他好不容易挤着地铁去了游乐场,顾秋绵又让他去摩天轮。

  天知道摩天轮在哪里。

  他走到摩天轮下,心不在焉地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托着下巴的女孩。

  她今天画了很漂亮的妆,连嘴唇都是果冻般的质地。

  “我还以为你今天在家。”

  张述桐打开门,在顾秋绵身边坐下。

  “不想看到你,就在外面逛逛。”

  她盯着窗外,看也不看张述桐的脸。

  “我说,”张述桐无奈道,“这么久没见你能不能笑一笑?”

  是啊,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但并非自被她拉出那片空间之后,而是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在那个别墅坍塌的夜晚、那间被血染红的石室,那一别险些成了永别,他们中途是见了几次,可这一次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相遇。

  “真的不能笑一笑?”

  “不能。”

  “好麻烦。”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最好的时间线,终于从八年前那个雪夜走完了这漫长的一路,本该值得庆祝放声大笑的时刻,可这麻烦的女人就不能多笑笑?

  为什么还像在小岛上刚见到她的时候那样,一直不开心?

  为什么一直在哭?

  现在身边的那个女孩紧紧地咬住嘴唇,可泪水正从她明媚的脸上滑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述桐懒得管这么多了——

  他拉过顾秋绵的手臂,狠狠将她搂在怀里。

  ……

  要把故事的终点放在这里吗?可似乎有很多事还没有交代。

  张述桐在省城住了一段时间——当然不是住在顾秋绵家的别墅——谁让他们家有房子。

  但这几天他总会和顾秋绵去家附近的公园走走,在孩子们上学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烟的时候,懒散地坐在草地里。

  “以后呢?”张述桐问。

  他们两个其实蛮奇怪,明明活在当下,却拥有了未来的记忆。

  “不知道。”

  每次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顾秋绵就会恨恨咬他一下,在他手臂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口红印。

  她似乎和路青怜的关系好了不少,原本没说过几句话的两人突然有了联系,可能是缘于那一次合作的交情,但看上去也不太像友谊,但总体没有之前的火药味,不过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两人分隔两处,没有碰过面。

  她们似乎还达成了某种秘密的协议,可无论张述桐怎么问,都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协议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他们还在十六岁,反正他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

  在回岛的最后一天,他还去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乘车回到市里以后,他没有着急去买船票,而是循着往昔的记忆找到了一栋小区,警察小区,楼体是灰白色的,斑驳的墙上挂满了爬山虎的叶墙,张述桐站在叶墙最为茂密的那一栋楼前,深深呼了一口气,走上楼梯,轻轻敲开了房门。

  “孩子,你找谁?”

  开门的是个中年的妇人。

  张述桐报出了那个名字。

  “枝枝,有学弟找你!”

尾声:春天终将到来(下)

张述桐再一次见到了苏云枝,却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匆匆告辞道:

“⋯⋯打扰了。”

而后默默转身。

那张脸庞不再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在门外看到的人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女,与记忆中毫无相似之处,那不是苏云枝,或者说,苏云枝不是她。

她真的消失了。

就像张述桐本该迎来的结局一样,世界遗忘了她,便没有再留下任何痕迹,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他虽然回到了这个世界,可在他消失之前,就已经将愤怒狐狸塞入了小腹,按理说等其他人找到他的时候,发现的本该是一具尸体。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最初的时间线上遇到的那位少女,那时候她究竟有没有狐狸的记忆?她为什么会选择了自己作为眷族?她又为什么变成了少女的模样进入了高中?

还是想不明白。

但也有让人心情好点的消息。

老宋升职的速度和坐火箭似的,一回到从前市里的学校就成了某某副主任,之所以是个“副职”还是为了服众,再过不久就要变为主任。男人还不到三十岁,当然可以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从前那段窘迫的日子、为了筹备一场不远不近的的婚礼,答应了去学校里的补习班上课。

宋南山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去医院看望张述桐也只是待上半个小时就走,现在想要见他居然还有预约,张述桐就静静地站在一辆车子旁,新买的二手车,红色,当了主任的人自然要有辆车。

“您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们坐在车厢里,看着烟雾从眼前弥漫。

“不是‘打算’,而是‘习惯’。所以说不定哪天习惯就变了。”

“如果明确地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呢?”

“话别说得这么死,小子,”老宋不忿道,“为师还这么年轻,也算个青年才俊了,说不定哪天也被一个神给看中了。”

张述桐转过脸,看到了中控台上的妙蛙种子——是他曾经去游乐园时买的,最近收拾家里才翻出来。

宋南山也看到了,笑呵呵的:

“蒜头王八神就很不错。”

“下午还要忙?”

“是啊,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男人之间的对话就是这么简洁干练。

只是当张述桐关上车门的时候,听男人在背后喊:

“喂,小子!既然这一次用力抓住了,就千万不要松手了,”宋南山笑笑,“老师真的很为你高兴。”

那辆红色的小车扬长而去。

……

回溯的能力也跟着扬长而去了。

狐狸的力量不是无限的,无论是顾秋绵还是张述桐自己,如今都失去了那个能力。

张述桐有时候会想,如果未来的人生中,他再度遭遇了不可挽回的遗憾该怎么办?

答案是没有办法,只有认真地、谨慎地对待今后的生活。

——先从那场未看完的电影补起吧。

只是如今想找到一个上映《罗马假日》的影院有些困难,而他们的学校——那栋建在防空洞上的教学楼还是坍塌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间教室。

张述桐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别墅的影音厅,一个是去电影院包场。

又或者说,其实只有第二个了,因为那段时间他还在省城。

可让他改变主意的是日历上的提醒。

两天后便是2013年2月14日,情人节。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每每张述桐想要提起的时候,都会被顾秋绵捂住嘴,只剩出一段唔唔唔的声音。

所以姑且不能放在2月14日,还要再往后一些。

这段时间他的日常大概可以分为三段,一段是在医院,一段是在省城,最后一段是在小岛上。

等回到岛上时,不曾想家中多了个有着洁癖、冷冰冰又眼神危险的女人,路青怜暂时搬进了他家里。

在一个天气还算晴朗的日子,他约她出了门,没有骑车,没有坐车,只是散步。

张述桐腿长,步子比较大,如果照常行走,很少有人能跟上他的脚步,路青怜恰巧是其中一个。

这么久过去了,他们还是像从前上学时那样,并肩行走着,眼角的余光里是彼此晃动的发丝。

张述桐买好了渡轮的船票。尽管路青怜身上的诅咒早已消失了,可她还是没有离开这座岛,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管他呢,他们一起走上甲板,一起靠在护栏边,用耳机一起听着同一首歌。

张述桐看着她无瑕的侧脸浮现的浅笑,每当这个时候过往的事情总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几天路青怜会做噩梦,有时候张述桐会在床边陪她一会儿。

睡梦里她眉毛微蹙,轻咬着嘴唇,她梦到了什么?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奶奶?又或者自己?

一切好像结束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段经历依然在影响着他们每一个人,而且清晰可见的是,这份影响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不会消除。

他看着路青怜半埋在被子中的侧颜,有时候浮现出的是她二十四岁的样子,有时候是十六岁,有时候是被封在黑白照片中的女子,有时候是织女线上那个侧着耳朵辨认他人口型的庙祝。

有的时候是无名线上那个满脸鲜血的女人,有时候是梦境中那个骑着摩托的软妹,总会在甲板上望着对岸的风景,不过很快她就变成黑蛇的庙祝了,他们既是敌人,也是两条吐着水泡的鱼。

巨大的汽笛声在耳边响起,张述桐回过神来做出一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路青怜同学,”他指着对面的陆地,笑道,“外面的世界,过去看看吧。”

路青怜却淡淡地说:

“麻烦让一下,不要倚在栏杆上,会挡住后面的游客。”

张述桐只好侧过身子,路青怜从他的背后走过,轻飘飘地绕了一圈,才径直朝陆地走去。她清冽的嗓音随着湖风远远飘了过来:

“张述桐同学,我已经仔细看过了。”

张述桐不明所以。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发现了路青怜一个小小的秘密。

她的大腿上居然留下了一道狭长的疤痕,足有一指长,嫣红的刻痕和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可她救下张述桐时明明是那个拦下摩托车的路青怜,大腿上还没有受伤,张述桐问了她,她只说是走出这座小岛的纪念。

至于走出小岛为什么要划破大腿,这一向是个口中没有几句实话的女人,随她便喽。

……

这段同居生活实在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看来也不能当作结尾,后来的日子就是一段纯粹的假期了,不过他最近不怎么去钓鱼,被几个死党拉着也不去,也许是黑蛇的话给他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心理阴影。

“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

张述桐转过头,看着握着鱼竿的清逸。

“你们之前在找的那个,从宿舍顶楼跳下来的男人,最近有了点头绪。”

“可能是路青怜的父亲吧,”张述桐想了想,“不过也只是个猜测,去追溯源头的话,我们接触狐狸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否则根本不会知道下面有间密室。”

“这么说很有可能,他不能贸然接近自己的女儿,就只好用这种方式透露线索。”清逸又说,“那你觉得还有其他人选吗?”

“不会是你吧。”张述桐笑道。清逸也笑笑: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是个女人,当时你真的看清了吗?”

“呃……”这点张述桐倒真的不确定,“你是说苏云枝?”

“的确有这个可能。”

“算了,反正都过去了。”张述桐耸耸肩,“其实搞不明白的事有不少不是吗,比如你为什么会拥有上条时间线的记忆,比如你当初为什么会给我托过一个,梦,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知道么,述桐,”清逸悠悠地说,“每一个路家人都会以“青”这个字作为辈分,路青川,路青岚,路青怜,再比如……”

清逸转过脸:

“青逸。”

“额……”

张述桐愣住了。

“开个玩笑,别当真,我可是男生,还要再钓会儿鱼吗?”

“最近先不钓了,拜。”

张述桐站起身子,拎着小马扎朝自行车走去。

他走了以后,岸边的少年才肃穆地低吟道: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上来聚集争战。

“他们人数多如海沙。他们上来遍满了全地,围住圣徒的营与蒙爱的城,就有火从天降下,烧灭了他们。那迷惑他们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里,就是兽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

“他们必昼夜受痛苦,直到永永远远⋯⋯”

“你到底在说什么?”

张述桐探过脑袋。

清逸淡定地戴上了厚厚的耳罩。

⋯⋯

这个故事到底该从哪里结束呢?

毕业合影的日子?

他们还没有真的毕业,却还是被叫去了学校照相,大家好不容易找出一片完整的土地,就是毕业照的背景了。

“站好了,站好了,”老宋这个大忙人也来了,“小子们姑娘们,都给为师过来,说——

他把所有人揽在怀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茄子!”

张述桐也笑笑。

他们冲上去看照片了,从左到右依次是杜康、若萍、清逸、张述桐、顾秋绵,他们五个被老宋狠狠地揽在一起,脸都有些歪了,路青怜则站在张述桐身前,不习惯别人身体接触的人就这点不好,拍照都不太合群,张述桐视线下移——

找到了他悄悄比在路青怜头顶的兔耳。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转过脸。

只是下一刻张述桐的手背一痒,顾秋绵不露痕迹地收回手,撅起了红润的小嘴:

“我也要嘛。”“额……”张述桐看了看自己的手,“兔耳?”

“嗯!”她兴致勃勃地掏出口红,“我给你化妆,去外面拍……”

“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下意识汗毛乍起——

但其实并没有,路青怜莞尔一笑: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要不去市里吃吧,”顾秋绵也笑着问,“我请客,现在去定餐厅还来得及。”

她们之间的温度忽然降低了,一个双眸一凛,一个眯了眯眼,明明都在询问张述桐的意见,却根本不看他。

“顾秋绵同学,”路青怜缓缓问,“你应该还记得之前约好的事情?”

顾秋绵扬起下巴,笑靥如花:

“路同学,我请同学吃饭,和哪条约定沾边了?”

——张述桐悄悄钻出了人群。

看吧,她们的关系真的急剧升温,从前可不会这样说话。

所以就让她们自己聊好了,虽然他以后会在这件事上吃一个大亏,但现在的张述桐总归是成功脱身了。

他松了口气,拆开一条口香糖放在嘴里。

“再过几天就开学了吧?”

“是啊,还有三天。”杜康说,“总是觉得反应不过来,很仓促的样子,好像学校还在,放学铃刚刚打响,我们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

“还在寒假还在寒假,”若萍叹道,“笨蛋,路边都长出小草了,冬天已经快要过去啦!”“还真是啊。”杜康蹲下身子,折断了一根草茎,自言自语,“不知不觉春天就要来了。”

“述桐——”

“嗯?”

“还有没有口香糖?”

“喏。”

“谢了哥们。”

杜康大嚼着口香糖,很是得瑟地朝若萍吹了个泡泡。

——啪地一声,口香糖飞到少女脸上。

“杜!康!”

若萍立即就疯了,狞笑着追杀过去。

“大姐,我本来想吐出那根草的⋯⋯”

杜康拔腿就跑。

张述桐看着两人飞快地跑过自己身前,身影消失在夕阳里,他回过头,自己的影子正长长地拖在身后。

其实平时这个时间是看不到夕阳的,冬天的天色黑得很早,五六点钟就是一片朦胧了,可眼下的天空仍让人眯起眼睛,远处的操场上人影聚集着,碎石与橡胶的建筑垃圾被清扫出来,堆在从前的校门旁,远远看上去像一座小山。

夕阳隐在了这座小山后面,照得湖面赤澄如金。

⋯⋯

到底,该从哪里结束这个故事呢?

张述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神,本想找到一个明确的节点,可他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写下来还是找不到。人的记忆并不一定多么可靠,很多东西你以为是记得的,其实是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了,某一刻却又突然记起来,它始终待在你的脑海里没跑。

如果要为这段故事找一个起点,那应该是2013年的夏天,中考后的暑假,他和死党们去青蛇庙参加了祭典,现场人山人海,他没能挤进去,独自绕去庙后面翻墙,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碎石,直接滚下山去,失去了意识。

——如今想来他应该是摔在了那个与顾秋绵相遇的山洞里,所以不是他获得了回溯的能力,而是那个能力“复苏”了。

至于当年捡走自己的老人,也许是路青怜的奶奶,她一直在帮黑蛇寻找“老鼠”,那条蛇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怪不得会有那个想要说出回溯就会呼吸困难的毛病,原来是一种保护。

又是她吗?

张述桐不知道。

2020年12月12日,他回到岛上参加初中同学的葬礼。

然后在禁区旁被杀。

时间由此跳跃到2012年12月5日,再到2013年2月8日。

三个月的时间,他却始终未能为这段故事找到终点。

“桐桐!再不走就迟到了! ”老妈喊道。

“来了! ”

这是天色阴暗的早晨,也是正式开学的日子,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在市里生活,直到中考。

张述桐提起笔,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逗号,管他呢,就当还没结束好了。

汽车行驶在微微裂开的马路上,张述桐看着周围的街景,顾家人的效率真够高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清理与重建工作就在稳步推进着。

“拿雨伞了吗?”

“后座有一个。”

“我要不直接送你去学校吧?”

“没事,”张述桐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肯定要堵车的。”

“开学快乐。”

“哪有快乐……”

“可惜今天天气不太好啊,”老妈叹气道,“本来还算个蛮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张述桐不解道。

老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叮嘱道:

“桐桐,去了市里可不要经常受伤了。”

张述桐不由失笑:

“哪有这么多的意外啊……”

汽车很快驶到了港口,今天真的不是一个多好的天气,大清早就乌云满天,车窗很快挂上了雨水,变得模糊不清了,斜斜的雨水落入湖面,湖面也是铁青色,乌云低垂,如果不打开窗户会感觉胸口微微发闷,若萍前几天还说春天就要来了,可这样阴沉的天气往往是寒冬独有的。

“唔……”

母子俩顿时睁大了眼。

——港口的一侧竟被围栏封锁了,俨然变成了施工现场,工人们在雨中指挥着,吊车缓缓移动着一个巨大的石像,对准了入岛口的位置,作为未来的地标。

张述桐心说搞没搞错,虽然他知道顾父财大气粗效率又高,可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这座岛的新名字最终也被定下来了,是张述桐自己取的——

狐狸岛。

所以那座石雕也是一个巨大的狐狸雕像。

虽然不太好听,但胜在通俗易懂,虽然正式更名还要走好长一段时间的程序,可随着那座巨大的石雕缓缓落地,新的记忆也将在人们的心中树立起来。

张述桐回过神来,推开车门:

“走了,妈。”

“雨伞在后座没拿!”

张述桐刚转过身子费劲地勾到了雨伞,谁知老妈忽然说:

“桐桐,好像不用拿了……你看,雨突然停了……”

张述桐回过头,又是一怔,前一刻还阴沉无比的天空忽然晴朗起来,等不及乌云彻底散去,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普照万物。

“怎么突然就晴天了?我记得刚刚听电台还说今天一整天阴天……”

老妈说着拧开了收音机:

“你看……”

“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天气!就像神迹降临了一样!”

播音员小姐有着温柔大方的嗓音,这一刻好像笑得眯起了眼睛:

“这么好的天气,看起来很适合作为迎接全新人生开端的一天呢,加油!”

张述桐如遭雷击。他随即将旋钮拧到最大,想要听清那道女声,可下一刻收音机里就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响起了:

“本台为您播报,今日晨间……局部地区伴有雷雨阵风……请注意防范。”

“怎么回事?”老妈疑惑地拍拍收音机,“刚才是串到哪个台上去了?桐桐,桐桐,你在看什么呢?”

张述桐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空,晴朗的天色倒影在他的瞳孔中,一朵洁白的云彩正缓缓变换着形状。

“天上有什么?”老妈说着就要掏手机。

“走了。”

张述桐忽然收回目光。

“不拿伞了吗?万一坐船的时候又阴天了怎么办……

“放心,”他笑笑说,“这次绝对不会的。”

他朝老妈挥挥手,转过头去,甲板上正站着几个身影,也在朝他用力地挥手,他的朋友们就在前方的甲板上等他——

既然约好了要当永远的好朋友,上学当然也要走在一起。张述桐本想跟他们打个招呼,谁知巨大的汽笛声忽然从耳边响起,震耳欲聋。

张述桐暗道一声糟糕,原来登舰梯已经缓缓收起了,渡轮早就发出了起航的信号,只是恰好被施工的围栏挡住,他迟迟没有看到。

“喂!述桐!”这时远处有人大喊,“船马上就要开啦,快要赶不上啦!”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随即迈开脚步,越来越快,然后由走变跑,雨已经停了,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各种各样的声音随着他的奔跑响起,又被他转眼甩在身后。

转眼间张述桐跑到了港口的边缘,而后脚尖点地,用力一跃——

下一刻,张述桐稳稳落在了甲板上。

这是2013年的某一天,冬春交迭之际,也是开学的日子,他的日记始终没能找到结尾,只好匆匆画了一个逗号。

汽笛声再一次响起,滚滚白烟升腾上天空,预示着渡轮的起航。

今天原本下了一场阴郁的雨,却又忽然间变得晴朗,湖面上映着澄澈的天空,像颗湛蓝的宝石,风吹过来,云层也跟着荡漾,缓缓凝成一只狐狸的模样。

时隔八年之久,张述桐再一次离开了他长大的小岛。

——从这个冬日里转身离去。

(主线完)

完本活动预告

中午十二点完本活动会正式上线(不过咱们是主线完,不是全书完)

【刚接到通知,打赏获得的奖励每次只能领取一份!!!要连续点领取!!!大家注意,不要漏了!!!】

还为这次活动约了三张图,一张插图两张立绘,也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的事,大家到时候应该就能看到了。

黑丝vs裸足,立绘的话,因为两位女主都是分别约了两张,最后选了最合适的一版,所以画风会有所不同。

(这里要特别鸣谢迦南大大,弥天大厦大大,最白的乌鸦大大,为立绘提供了很多修改意见。)

同样也要感谢画师“海水洗头”、“铺地菊”、“青衣酱”。

也同时感谢源源不断生产二创的书友“美国制史密斯维森”、“天水闪尘”、“路远青云怜非梦”、“错误Bu g”、“秋叶绵绵”、“诚啸川”等书友,大家的二创也为约稿时提供了不少灵感。

感谢“炅钰”的盟主。

除此之外还有个撒糖的全订番外,两个女主的头像挂件,徽章与称号等等,这里就先不剧透了,总之很有活。

关于结局已经做了一些修改,标题也由原本的“最终回旋”改为了“活过的证明”,更为贴切,感兴趣的书友可以再去看看。

这里还要解释或者说澄清一下,学姐之所以不设人物卡,一是担心剧透,二是不知道该叫啥名。

另外,近期会对书进行一次精修,一部分太水的情节也会进行重写,到时候会和大家汇报进度。最后,应该是本书最后一次求月票,借着主线完结之际,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