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记忆(上)
冬日重现 · 佚名 · 4,427 字
他就这么被顾秋绵的母亲发现了。
张述桐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却不是因为外界的冷风,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升腾起来,就好像是在这个梦境中现身的代价。
不等他有所反应,女人便揉乱他的头发,一边揉还一边笑道:“还真是你啊,怎么找过来的?真亏你能记得路,不过你怎么还在岛上,不是前天的时候就带着行李准备回去了吗?”顾母不由掩嘴笑道,“不会是专程来找绵绵的吧?”
什么意思?
张述桐不由愕然,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自己从前来过这里。
“你……”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任何警示都比不过将这个消息告诉顾母本人:“你今晚会被人杀死!”
只是下一刻冷汗唰地涌了出来。
只见女人疑惑地歪了歪头,将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可这并不是因为张述桐的话太过骇人听闻,而是——
“嗓子不舒服吗?别着凉了。”
他努力张大嘴巴,可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张合着,似乎是一路跑来太过激动,他的喉咙忽然哑掉了。
又是这样!
每当他想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的时候,就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阻碍,他再一次尝试着将这句话说出来,好似低吼,顾母见状一愣,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男孩忽然小脸狰狞无比,就连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然而还是悄无声息,无论他如何用力就像是上演了一出默剧,无声中他看到了落地窗上浮现出一行用雾气写就的字迹:
“你在做什么,疯了么!”
就好像苏云枝在耳边焦急地大喊。
张述桐再一次动了动嘴唇,然后紧紧闭上。
“走吧,外面太冷了,跟阿姨去屋里喝杯水,该说你是个小男子汉还是太调皮了,这次跑出来父母知道吧?”女人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对了,晚上留下来吃饭怎么样,绵绵也会很开心的……怎么了?”
顾母惊讶地回过头。
张述桐挣脱开她的手,垂着脸站在原地。
女人每说出一句话他身上的寒意就愈发深了,苏云枝的提醒是对的,他不能和这里的人接触太多,尤其是顾秋绵母女,否则就会彻底融入到这个梦里。
视野中的一切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似乎逐渐往黑白靠拢,也许这才是这个梦境真实的样子,张述桐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可是又该怎么办?
被顾母发现之前他还想过去派出所报警,可眼下他已经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也许跑到派出所之后发现没人值班,也许警察出警的路上车子忽然抛锚……就这么放弃吗?转头去寻找出梦的办法,可事到如今他是否还能出去都是个未知数。
“你怎么样了?”耳边响起关切的女声,“不要紧吧?”
“我要回去了,”张述桐挤出一个微笑,“原本想找顾秋绵玩的,可我没注意时间,说好了要在晚饭前回去。”
“是吗,现在都已经六点多了,那你可要快点……”
“所以,”张述桐问,“阿姨能派人送我回去吗?”
——不能轻易改变过去。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了解“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必须换一种思路了,一味地去尝试阻止顾母的死,只会彻底堵死改变过去的机会。
苏云枝警告他不要导致过去发生太大的改变,可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改变”而是“太大”,当他进入梦境的那一刻改变就发生了不是吗?起码过去的张述桐不会知晓别墅的密码,也不会知晓那间暗室的存在。
所以他要先在有限的时间内,调查清楚这段消失的记忆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这样,张述桐才能清楚哪些东西是可以更改的,哪些已经成为了定局。
只是他早已检查了随身的物品,双肩包、鸭舌帽和一台相机,根本找不到线索,甚至于语文作业里的日记都是空的。
但张述桐倏然想通了一件事,一个瞒着大人偷跑出来的小孩子,并且是一个在寒冬时节,在陌生的地方待了几天的小孩子,总不可能露宿街头。
他在岛上的这段时间总需要一个住处,说不定线索就藏在那里,尽管张述桐早已记不清自己住在了哪里,但说不定,这里恰好有一个人知道——
那就是顾秋绵的母亲。
女人果然愣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挥了挥手:“那下次再来做客吧,熊辉,”她吩咐道,“把这个孩子送回去。”
……张述桐抱着双肩包默默地看着窗外。
他的判断是对的,顾母不仅知道自己的住处,甚至这一幕早就上演过,就在两天前,自己竟然也是被保镖开车送回来的。
一个让人惊讶的猜测油然而生,说不定他和顾秋绵是儿时的玩伴,甚至用青梅竹马来形容都不为过。
一路上张述桐想了又想,做出这种判断的证据颇为充分,在顾秋绵的那本日记中,曾写着不少她和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其次就是发生在她身上的异常,没记错的话,就在八年前的秋天,她因为那个回溯的能力办理了休学,和母亲从省城回了姥姥家。
答案似乎摆在眼前了——有这么一个叫做张述桐的小男孩,在他小时候有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两人一起上学一起去公园去游乐场,可忽然有一天他的朋友不告而别,男孩的生活中再也找不到女孩的影子,但两人说不定还悄悄保持着联系,当然也可能没有,总之男孩终于找到了女孩的踪迹,他瞒着父母跑到了这座小岛上,称不上漂洋过海,但也坐了很久的火车与船,为了看看从前的好朋友。
良久之后,张述桐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他不知道人的记忆究竟是储存在心里还是脑海,可无论怎样,最后它们都消失不见了。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刀疤脸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张述桐回过神来,很想说那栋别墅在他眼里快要漏成筛子,究竟是什么让你们产生了固若金汤的错觉?可他同样想不通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这么说来,两人倒是半斤八两。
“夫人是好人啊,”刀疤脸降下窗户,本来将一根烟叼在了嘴里,但好像想起了顾母的交代,又难受地放了回去,“说起来,你这个小孩撒谎了吧?”
张述桐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
“怎么看你都不像跟家人过来探亲的,我倒觉得像是离家出走,你小子看起来是个闷葫芦,其实挺有种啊,幸好你是被夫人发现的,要是被我们这群人,管你是小孩还是大人,呵呵……”
说着刀疤脸一挑眉毛,连脸上的伤疤都蠕动了一下,似乎吓唬孩子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只是说完,男人便发现后座的男孩真的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便有些尴尬地吹了声口哨:“别当真,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我难为你一个小屁孩干嘛?”
“你……”张述桐却皱起眉毛,“不认识我?”
刀疤脸先是一愣,接着咧嘴笑了:“呦呵,你是哪位公子,我还得认识你才行?”
声音的主人却对他逗弄恍若未闻,而是冷静地问:“你在顾老板身边干了不少年了,一直是他的贴身保镖?”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男孩会说出来的话,刀疤脸下意识点了点头,才意识到竟被一个小孩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他不禁惊奇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可下一刻男孩茫然地说了些什么,又真的像个孩子了。
“可如果你不认识我,”张述桐喃喃自语,“那我到底认不认识顾秋绵……”
吴姨不认识他可以理解,因为对方是顾秋绵一家搬来岛上才聘请的保姆,可刀疤脸是顾父贴身保镖,又有什么理由不认识顾秋绵的玩伴?
“估计忘了吧,”谁知刀疤脸哂笑道,“你和小姐只有前天见过一次,谁能一直记得你。”
张述桐闻言将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这时候男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咔哒一下,点燃了嘴里的香烟:“到了,”刀疤脸懒洋洋地招招手,“自己下车吧。”
张述桐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位于小岛北部的富丽旅馆。
……
他迈着困惑的脚步踏上了一级级台阶,原来八年前的自己住在了这里,房间号已经问清楚了,二楼第五个房间。
只是张述桐心中的不解更甚,如果住在旅馆,他一个小孩子又是怎么开了一间房间?
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与顾秋绵的关系,如果不是青梅竹马,那自己又因为什么来到了岛上,顾秋绵日记里写的人又是谁?
张述桐摸了摸外套,总算明白口袋里那把钥匙的作用。
八年前的富丽宾馆还没有电子锁,他扭动钥匙,听着微微生锈的锁芯吱呀一响,宽敞的单人间里,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放在床尾。
那个被路青怜打碎的行李箱。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张述桐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如果不是那个行李箱也被拉入了梦里,也就意味着——那居然是自己的行李箱?
他的大脑似乎宕机了,只记得自己几步走了过去,跪倒在行李箱旁,他拿起了那个密码锁,恍惚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后,八年前的眼下,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了这个箱子。
他的头又猛地疼痛起来,张述桐扶住额头,强迫自己在行李箱中翻找着线索,很快一个日记本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然后他彻底怔住了。
那本八年之后、陈媛媛交给自己的、顾秋绵留下的日记。
顾秋绵的日记,出现在了自己的箱子里?
不,不对,应该说这本日记和这个箱子都是自己的。张述桐翻开了那本日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手指在微微颤抖,日记的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同样……倒不如说前三分之一的日记都是空白的。
张述桐忽然想起了什么,记得八年后这本日记到了他手中有一部分被撕掉了,曾经他以为是顾秋绵撕掉的,如今他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张述桐飞快地将日记翻到中间的部分,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他记起自己小时候写日记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习惯——那就是不从头开始写,而是把日记写在中间。
那样做的理由很简单,是因为某一天他发现自己从前写的日记全部被老妈偷偷看过,自家娘亲那种魔女般的性子自不必多说,后来张述桐学乖了,只从中间开始写,所以纵使老妈翻到了,也会当成一本崭新的日记。
张述桐终于看到了第一页写着字迹的纸页,第一句话是:“我离家出走了。”
张述桐很快读懂了日记的内容,那些字迹的确是自己的,八年前的自己可以说是叛逆也可以说是心血来潮,忽然策划了一次离家出走,理由说来可笑,因为其他同学的假期生活都很精彩,可只顾着加班的父母只给自己报了一个英语冬令营。
既然气不过,那就离家出走。
张述桐不由愕然,因为他猜来猜去差不多把所有可能猜了个遍,结果真正的理由竟然真的这么儿戏,当然用八岁的眼光看待倒是恰如其分,可是……这是不是太让人失望了点。
他甚至读了每个自然段的第一个字,试图找出什么暗号,但事实就是这是一次叛逆的旅行,与狐狸无关,与蛇无关,甚至于顾秋绵无关。
就连他想不通的房间,都是自己随便拜托了一个大人帮忙开出来的,代价是二十块钱。
最让他头疼的是小时候的自己简直惜字如金,他没有留下任何暗号,因为他写下的日记本身就是暗号了。
连一段完整的话都很难看到,很多时候只有一个词语,饿了就是饿,心情很好就是开心,还有的时候只是画下一个图案便是记录了,但张述桐还是能够读懂,原来他早在八年前就把小岛逛了个遍,这其中甚至包括青蛇庙,他竟然悄悄混进了小学里,在天台上吃了校门口买来的虾饼。
一切有趣的地方几乎都被他用双脚丈量了一遍,最后出岔子的地方是一栋宫殿般的建筑——至少纸上是这么画的,当自己去那里探险时,不慎被顾秋绵的母亲发现了。
接着是一段很长的描述,能看出态度意外地认真,连歪歪扭扭的字迹都整齐了起来:“……阿姨人很善良,待我也很好。”
让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写下这样一句话,可见顾秋绵的妈妈真的很好。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有些奇怪。”
一段往事忽然在张述桐脑海中清晰起来,这一天他在别墅外被那条杜宾犬扑倒,顾秋绵的母亲闻讯赶来救了他,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可对方还是执意要给他的父母打电话道歉,可当时的自己哪敢提起父母的事?只好用探亲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接下来他就有些意外地被邀请进别墅做客,还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看到这里张述桐恍惚地捏了捏眉心,过了这么久了那股埋藏在记忆中的香气重新浮现出来。
竟然是一碗用老鸭煲成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