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雷雨
归处 · 佚名 · 8,604 字
(一)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苏棠正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姜晚的银耳羹熬了将近三个钟头,银耳已经熬化了,汤色乳白里透着淡淡的黄,红枣膨胀成圆满的椭圆形,枸杞在羹面浮了一层暗红色的碎光。她分了八个小碗盛好,白瓷勺搁在碗沿上,正打算挨个端出去——灯就灭了。
苏棠在厨房里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灶台上的砂锅盖子在余热里轻轻响了一声,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把整个厨房劈成青白色——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投在冰箱门上,孤零零的一团。紧接着,雷声就砸下来了。不是远处闷闷的那种滚雷,是直接劈在头顶上方的炸雷,仿佛有人在屋顶上狠狠跺了一脚,整栋房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苏棠手里的勺子掉了。瓷勺磕在水槽边缘上,碎成两截。她没顾上捡,转身就往客厅跑。
客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苏棣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她本来在二楼浴室里放水准备洗澡,头发上还滴着没来得及冲掉的洗发水泡沫,裹着浴巾光着脚踩在楼梯上往下跑,拖鞋都来不及穿。跑到一半的时候第二声雷炸开,她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幸亏小年刚好从二楼书房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妈。”小年只叫了一声,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苏棣手腕上收得极紧。
苏棣站稳后拍了拍小年的手背,“没事没事。”
两个人摸着黑往楼下走。楼梯转角处的窗户被闪电照亮了一瞬间,雨还没下来,但风已经疯了——桂花树的枝条抽在玻璃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窗子。
一楼的客厅里,姜晚已经点起了一根蜡烛。手指粗,光焰黄豆大小。她把蜡烛立在茶几正中央,蜡油滴了两滴在玻璃面上,用手按了一下固定住。烛光只够照亮茶几周围两尺方圆,沙发区以外全是黑的,散尾葵的影子被投在对面墙上,随着烛火摇曳,像一棵会动的树。
姜晚的表情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本没合上的书——停电前正在看陈默的备课笔记。她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姿势和停电前一模一样,仿佛黑暗和雷声只是一阵风从窗外吹过去,不值得改变坐姿。
“妈。”酒酒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赤着脚踩在藤编地毯上,膝盖跪地滑了小半米,一把抱住姜晚的腰。她浑身都在抖,整张脸埋进姜晚胸口,声音闷闷的,“雷打在我们家屋顶上了,我听见了。”
“没有。”姜晚的手按在酒酒后脑勺上,指腹慢慢揉着她的发旋,“打在那个废弃信号塔上了,离我们至少有三百米。”
“你怎么知道?”酒酒抬起脸,眼眶已经泛红了。
“声音从西南方向来的,我们家屋顶在正上方。”姜晚平静地说,“差三百米呢。”
酒酒愣了一秒,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晚妈你真的不是人”,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但手臂还是死死缠着姜晚的腰不放。
在她身后,月月和小年一前一后下了楼。月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触着木头纹理找方向。她的表情在闪电的间歇里亮起来一下——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专注,像在黑暗中被迫调高了所有感官的灵敏度。她走到沙发边的时候,膝盖自然地往下一弯,就要跪下去。
“今晚不用。”姜晚看了她一眼,“坐沙发上。”
月月停顿了半秒,然后直起膝盖,挨着姜晚坐下了。她的肩膀刚好碰到酒酒的后背,两个女孩的身体挨在一起,酒酒的抖从脊柱传到了月月身上,月月伸手按在酒酒后膝弯上,轻轻压了一下。
酒酒的腿不抖了。
苏棣从楼梯上下来,浴巾已经换掉了,穿了件陈默的旧棉布衬衫当家居服,袖口挽到肘弯以上。她走到沙发边上,没坐,站着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客厅,忽然笑了出来:“你们觉不觉得人少了一个?”
所有人都同时扭头看向客厅东侧那扇落地玻璃门。
玻璃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成一个半圆形,又瘪下去,像肺在呼吸。窗帘鼓胀的间歇里,她们看见了陈默。
陈默站在后院的露台上。没撑伞,没穿外套,一件旧灰色短袖贴在身上,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往脊柱方向压出凹痕。他双手撑着露台的木栏杆,仰着头,正对着桂花树上方那片被闪电反复撕裂的天空。雨水还没正式落下来,空气中全是臭氧的味道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整棵树像在黑暗中掀起了满身的鳞片。
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极近,整个后院在一瞬间亮如白昼——她们同时看见陈默的侧脸: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不像在看暴风雨,像是在辨认某个只有他能认出的信号。雷声追着闪电砸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酒酒尖叫着捂住耳朵,苏棣的肩膀抖了一下,连姜晚的手指都在书页上微微收紧了。陈默纹丝不动。
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雷声最响的那几秒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跟着雷声的尾巴轻轻说了一个字。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有月月忽然抬起脸,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爸爸在唱歌。”月月轻声说。
“什么?”酒酒松开捂着耳朵的手,“雷这么响你听见他唱歌?”
“他没唱出来。”月月说,“但是他的嘴唇动了。”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
是天上被捅了一个窟窿的那种倒灌式暴雨,雨水从桂花树上方的夜空垂直砸下来,砸在露台上、屋顶上、桂花树叶上、玉兰花瓣上,声音大到像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拍打整栋房子的外墙。风挟着雨水泼进露台,陈默瞬间被浇透了——灰色短袖贴在了身上,头发塌下来贴在额头上,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淌。他没躲,连手都没从栏杆上收回来。
他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脸迎向雨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风雨交加的后院,开口唱了一句。
(二)
“无言轻倚窗边凝望雨势急也乱
似个疯汉满肚郁结怒骂着厌倦
徐徐呼出烟圈回望以往的片段
几许风雨我也经过屹立到目前——”
声音不大。没有伴奏,没有话筒,没有电。但在雷声的间歇里,他的每一个字都像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落进客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里。他的嗓子不算好,略略带一点烟酒留下的毛刺感,但这首歌他太熟了。熟到每一个停顿、每一处气息的转折都不是技巧,而是肌肉记忆——像一个人走了太多次同一条路,闭着眼睛也能拐过每一个弯。
“一生之中谁没痛苦得失少不免
看透世态每种风雨披身打我面
身处高峰尝尽雨丝轻风的加冕
偶尔碰上了急风步伐未凌乱——”
他用的是粤语。原版是罗文唱的,但他没学别人花哨的唱法,他是压低了一个八度唱的,把所有婉转的地方都削掉了,只留骨头。他的粤语发音不算标准,有个别字咬得含混——“苦”字听起来像“古”,“加冕”两个字倒是咬得分外清楚,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该念成这个味道。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连酒酒都从姜晚怀里抬起脸,侧过头,隔着玻璃看父亲站在雨中的背影。
“悠然想起当天无尽冷眼加嘴脸
正似风雨每每改变现实尽体验——”
陈默唱到“冷眼”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某种很淡、很真实的释然。他三十二岁那年,确实是尝尽冷眼被人贬低的——被未婚妻贬低,被未婚妻的新丈夫贬低,被学校领导贬低,被所有曾经以为他会出人头地的人贬低。他被塞进城郊结合部那所初中教七年级的时候,办公室的老教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熬几年就能调走了”。他没调走。他在那所学校待了二十多年。从被人拍肩膀安慰的年轻老师,做成了教研骨干、学科带头人、年级组长,做成了她姜晚在办公室公开叫了二十多年“陈老师”的同事。
他不恨那座学校。不恨那间只有六张课桌的道具室,不恨那扇朝北的窗户,不恨那些在暴风雪夜被吹得哐哐响的窗框。因为那些破烂的东西,给他送来了三个女人。
“然而不死春天全赖暖意不间断
似你的脸 叫我温暖 伴着我步前。”
陈默唱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开始有了变化。他不再只是站在栏杆前挨浇,而是身体跟着自己歌声的节奏轻轻晃动,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在讲台上,在黑板的反光里,在粉笔的灰尘里站了半辈子的人,他习惯了站着完成表达,哪怕台下没有学生,哪怕雨幕就是他的黑板。
苏棣忽然动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旧棉布衬衫在一秒之内被雨水浸透,贴在她身上,头发塌下来垂在肩膀上。她赤着脚踩在露台的积水上,走到陈默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颊贴在他被雨湿透的肩胛骨中间,手臂环着他的腹部,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她不是来拉他回去的,她是来和他站在一起的。
紧接着小年也走了出来。然后是姜晚。
姜晚没有走到露台上。她走到玻璃门框的临界点就停住了——再迈一步就是雨。她站在门内,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她就站在水帘后面,蜡烛被她握在手里护着火苗,烛光照亮了她的脸颊和锁骨。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哭,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看着陈默背影的眼神,和她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酒酒抱着姜晚的腰站在门框内侧,把头探出去,半边脸接着雨水。
雪雪和月月挤在酒酒身后。两个女孩谁都没说话,只是隔着水帘看着父亲。雪雪的眼尾在闪电中亮了一下,月月的灰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被水冲过的玻璃珠。
苏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把银耳羹的砂锅重新盖好放在灶台上,然后在厨房抽屉里摸出了一把伞,走到客厅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站在雨里了。她愣在原地撑着伞站了好几秒,忽然把伞收了,搁在墙角,自己走进雨里。雨浇在她头上,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两个酒窝在闪电中深得像刻进去的。
(三)
陈默感觉到苏棣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他低下头,把右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覆在苏棣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指在雨水中交扣在一起,分不清哪滴雨水是谁的体温烘热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老树的树冠遮不住所有的雨,水从叶缝间漏下来,砸在他的额头上,顺着眉心淌过鼻梁。他没擦。
他换了一首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送别》。李叔同的词,约翰·奥德威的曲。这首他从二十多岁唱到如今,每一版教材里都有它。虽然他是语文老师,但每一年七年级的第一学期他都要教。他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有几个孩子在课堂上学到这首歌的时候觉得它太老、太慢,不如流行歌曲好听。但总有一两个孩子会在毕业以后的某个夏天给他写信,说陈老师,我今天在街上听到一首歌,忽然想起你教我们的《送别》,我把歌词背了一遍,背到最后一句就哭了。
他不知道那些信现在收在哪里。大概在书房的某个抽屉里,和旧教案、旧试卷捆在一起,发黄了,但不会丢。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这一句是姜晚最喜欢的一句。
她十六岁那年秋天,有一次放学后单独留下来帮陈默整理期中考试的答题卡。教室里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她抱着一摞答题卡站在陈默桌前,忽然说:“陈老师,你教我们那首《送别》,第三句是晚风拂柳笛声残对吧?”
陈默说对。
她把答题卡放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走出门之前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句:“我名字里有个晚字。”
那之后整整一个学期,她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直到元旦前夜,暴风雪,道具室。她在漆黑的体操垫上,脸贴着陈默的胸口,手按在他心脏的位置,说了一句话。她说的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不是“你要好好活着”。她说的是——
“陈老师,我叫姜晚。”
她没用任何解释。她只是在告诉他,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字,和他教会她的那首歌里的一个字,是同一个字。对十六岁的姜晚来说,这就是她全部的表白。足够了。够她用二十年去兑现。
姜晚站在玻璃门框内侧,手里护着蜡烛。她听见陈默唱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蜡油从蜡烛侧面溢出来,滴在她虎口上,烫出一小块红印,她没觉得疼。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这一句不是唱给任何一个妻子的,是唱给窗外那棵桂花树的。
这棵桂花树是整栋房子里唯一从头到尾看见了所有事情的东西。它看见了周世安深夜提着铁皮箱走进地下室的背影,看见了张静淑一个人坐在后院藤椅上对着空房子发呆的下午,看见了陈默一家八口搬进来那天四个小女孩在草地上你追我赶,看见了小年在后院的晨光里压腿,看见了月月在桂花树背面跪着等父亲,看见了酒酒在这棵树下跳了第一遍《棣棠》的即兴版本,看见了雪雪把父亲旧皮带的一头绑在树干上试抽自己的手背。
它什么都看见了。但它不说。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陈默唱完最后一句,声音收了,身子没动。雨还在下。他站在露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根线是干的,裤脚上沾着两片桂花树叶。苏棣从他背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客厅里挤在玻璃门后的所有人。
“唱完了。”陈默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闪电中亮了一下——是红的,但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这个男人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不在妻子面前,不在女儿面前,不在任何人面前。他的眼泪只交给道具室里的暴风雪,和那些没人站在他面前的雨夜。
“进屋。”苏棣抓住他的手腕往屋里拉,“感冒了谁伺候你。”
陈默那天发烧就属她偷偷哭的最厉害。
(四)
回到客厅,苏棠拿了一摞干毛巾出来,一人一条分发。陈默那条是最大的,苏棠展开毛巾直接蒙在他头上,垫着毛巾的掌心用力揉了他的头发两圈,然后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抬手替他擦了擦脸侧的水珠。陈默任她摆弄。
苏棣把湿透的衬衫脱了,从沙发背上抓了一条薄毯裹住自己,夹在腋下打了个结,赤脚踩在藤编地毯上,水渍印了一个脚掌的形状在藤草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去玄关找拖鞋了。
姜晚从厨房里把银耳羹重新端出来。八个小碗在灶台上摆了两行,虽然停了电,但砂锅本身的余热还在,银耳羹并未凉透。羹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轻轻搅开,递给离她最近的酒酒。“端去,一人一碗。”
“我呢?”陈默坐在他的单人沙发上,跷着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姜晚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号的汤碗放在茶几上,它被用了太多年,裂纹已经渗进了茶色的汤渍,洗不掉。姜晚在碗底垫了一块隔热垫,把白瓷勺搁在碗沿上。陈默低头看了那碗银耳羹一眼——银耳完全化开,汤色浓白,红枣三颗,枸杞七粒,桂圆肉两瓣。姜晚知道他爱吃桂圆,每次都多搁一点。
苏棠注意到陈默看碗的眼神,轻声说:“姜晚炖的。”
“我知道。”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舌尖,不凉胃。
一家人围着茶几散落坐开。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去了,闪电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十几秒一次拉长到几分钟一次。烛火不再被风压得摇摇晃晃,稳下来了,黄豆大小的火焰端端正正地立在白蜡烛顶端,把一圈人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投在墙上。
酒酒和月月挤在藤编地毯上,背靠背,两个人手里各捧一碗银耳羹。酒酒的碗里多了两颗红枣——她从月月碗里抢的。月月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碗往远离酒酒的方向挪了半寸,酒酒跟着挪了半寸。月月又挪了半寸,酒酒又跟上来。最后月月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颗红枣也夹给了酒酒。
雪雪趴在苏棣身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苏棣膝盖上,苏棣用勺子舀了一勺银耳羹吹凉,塞进雪雪嘴里。雪雪含住勺子不松口,苏棣往外一拽没拽动,笑着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松嘴,又不是奶嘴。”
苏棠坐在双人布艺沙发上,姜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各端一碗,不紧不慢地喝着。苏棠的小腿蜷在身下,脚趾轻轻勾着沙发布面。她喝到一半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陈默,发现他看着窗外,银耳羹的碗端在膝盖上方的位置,碗底的裂纹正对着他的拇指。
“你在想什么?”苏棠问。
“想这雨。”陈默把碗放回茶几上,拿了毛巾擦了擦嘴角,“或许是我们家搬到这儿以来下得最大的一场。”
姜晚也喝完了。她把碗搁在茶几上,用纸巾压了压唇边,然后说了一句:“气象局发的是暴雨黄色预警,持续到明天凌晨四点。电——恐怕今晚不会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是普通的停电。变压器可能被雷击了,或者某根电线杆被风刮倒了。总之,今夜不会再有灯光,不会再有热水,不会再有空调和冰箱的嗡鸣。这栋房子将在烛光和雨声中度过一整夜。
一桌人都安静了片刻。
“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雪雪含着勺子问。她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指尖上转了个圈,眼尾上挑的眼睛从陈默身上扫到姜晚身上,又从姜晚身上扫回陈默身上。
“睡觉?”苏棠试探性地提议,“反正没电,洗不了澡,不如早点睡。”
“不困。”酒酒立刻抗议。她下午练了三个小时的舞,腿还在酸,但她绝不放弃任何一家人都醒着的夜晚。这种所有人聚在客厅的时刻在梧桐路12号并不常见——工作日各上各的学、各上各的班,周末各有各的训练和随侍安排,真正八个人一个不落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通常只有晚饭桌上的时间。
“我也不困。”雪雪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她其实有两个晚上没睡好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做回那个散漫藏拙的雪雪,但她做不到。每次闭上眼,她就能看见父亲踩在自己脸颊侧面五厘米处的那只赤脚,大脚趾在踩下去的时候关节微微泛白,脚底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会夹着被子把自己蹭到湿透,然后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隔壁的月月听见。
“我也是!”酒酒举手。她完全不知道雪雪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刚才父亲在雨中唱歌的样子太过震撼——她从未见过父亲在任何人面前唱歌,更别说对着暴风雨唱。那个画面烙在她脑子里,比任何一支独舞都更让她心口发闷。
苏棣裹着薄毯躺在沙发上,头枕在苏棠大腿上,看着客厅天花板上的黑暗。没了吊灯,天花板只剩蜡烛投上去的模糊光影,桂花树枝条的影子在角落里晃动。她伸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棠的腹部,闷声说:“姐,我觉得今晚不能就这么散了。”
苏棠的手落在苏棣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揉着她发顶上还没干透的那几缕头发。苏棠抬起头,看着陈默。她不需要说话,她的表情就是一句话——你来定。
小年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扶手旁边的一张小板凳上,膝盖并拢,赤着脚,脚后跟并在一起。她的银耳羹碗已经空了,碗底还剩两颗红枣,她用勺子轻轻拨着红枣在碗底滚圈,汤渍在浅色瓷碗上拖出一道很淡的红痕。她不需要问接下来做什么。接下来的事由主人决定。
月月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用茶几上那张纸巾擦了擦自己手指。她的目光挪到陈默身上,在单人沙发旁边那一小片空地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不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等待。
陈默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下来,叠了一下,搁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然后他看了雪雪一眼。
雪雪正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顶端,眼睛直直地回望他。她的上挑眼尾在烛光下弧度很清晰,瞳孔里映着一小簇火苗。她此刻的表情没有书房那晚的狂热,也没有平时的散漫藏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纯粹的安静。像在等。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雪雪的脸型和苏棣并不完全像。她的下颌线偏方一点,颧骨更高一点,但眼睛的弧度、酒窝的位置、笑起来时鼻梁两侧那两道浅浅的细纹,几乎是苏棣的翻版。而在这种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回望的安静状态下,她反而像另一个人。她像周世安最后那张照片里,站在同龄人后排最左边、侧过脸没看镜头、眼尾往上飞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在照片的景深之外看着别处,不知道在看谁。雪雪此刻也看着别处——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他右手搁在扶手上,那只手曾经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拎起来,指节在她的喉管两侧留下过四点淤青。她现在看着它,不是畏惧,不是渴望,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深的、等待被再一次确认的东西。
陈默收回了目光。他往单人沙发深处靠了靠,右手自然垂放在大腿上,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用食指敲了敲木扶手上的光滑凹陷处——那是在同一个位置被拍了二十多年留下的印记,木漆已经被手指的油脂浸润出一小块暗色的包浆,手摸上去是温的,滑的。他跷起了二郎腿——左脚踝搁在右膝盖上,拖鞋松松地挂在脚尖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
这个姿势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认得。当陈默跷起二郎腿的时候,意味着他要说的话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
全家人都在等他说接下来的安排——睡觉,或者不睡。但这次他没有做决定。他跷好腿之后把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烛光投出的摇曳光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棣都从苏棠腿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久到姜晚的手指已经开始在膝盖上无声地数秒。
约莫十几秒之后,他开口了。
“讲故事。”
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雪雪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个家里,“讲故事”这三个字通常是苏棠哄女儿们的幼年专利——酒酒五岁之前每晚要听一个,否则不睡。陈默从不讲故事。他是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能从头到尾背《孔雀东南飞》,能把《赤壁赋》的每一层意境拆解成学生听得懂的心跳和呼吸,但他在家里不讲故事。他只会给女儿们批作文,用红笔在段落旁边写简洁到几乎无情的批注:“此段描写生动”“论证松散”“语言有进步”。
所以当陈默说他要讲故事的时候,不止雪雪,连苏棠都愣了一下。苏棣从苏棠腿上完全抬起头来,手撑着沙发垫子坐直了上半身,裹在肩上的薄毯滑下来一角,露出锁骨上那枚旧疤痕——那是道具室之夜她爬窗时被窗框铁片划的。姜晚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翻页。小年手里的勺子停了,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瓷碰瓷。月月跪坐在地毯上的姿势没变,但那双向来笃定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是某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确认。酒酒直接“啊”了一声,嘴里的银耳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瞪着父亲。
“讲什么故事?”酒酒含混不清地问,被苏棠隔着茶几递了一个眼神,赶紧把嘴里的银耳咽了。
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很多,从暴雨退化成了那种不会停的绵密夜雨,打在桂花树叶子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窗玻璃上的雨水流成一条条不规则的细线,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流动的金丝。没有闪电了,只有雨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栋房子里的一簇烛光和满院的雨声。
然后他坐正了一点,把跷着二郎腿的脚放下来,换成膝盖微开、脚掌踩地板、两个手肘分别搭在两侧扶手上的姿势。他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茶杯——茶是下午泡的,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杯底搁回玻璃茶几上时碰出轻微的一声响,瓷碰玻璃,这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像句号落纸。
他说——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从二十多年前开始,到现在还没有结束。你们每个人都在里面,但你们不一定知道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