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归处 · 佚名 · 8,347 字
“完了,全军出击了。”(三)——妈妈们的场合
夜深了之后,客厅里的狂欢终于渐渐平息。酒酒是第一个睡着的——她趴在我的左腿上,脸侧着枕在我的膝盖上,嘴巴微微张开,口水顺着她嘴角流出来。雪雪在把我的手从她的嘴里解放出来之后没有离开,她把我的手臂当成枕头,枕在我的肱二头肌和肩膀之间的夹角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贴在我的身体侧面睡着了。小年一直跪在我的脚边,保持着那个捧着我脚的姿势,她的头靠在沙发边缘垂下去,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一下我的脚背。
月月是最后一个入睡的人。她被三个姐姐挤到了沙发的边缘,身体几乎只有一小半还留在沙发垫上,大半悬空着。但她根本没有要挪动位置找更舒服睡姿的意思,她的一只手从沙发的边缘垂下来,手指弯曲着,抓着我睡衣的下摆。她在睡梦中攥得紧紧的,关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天气依旧闷热,窗户开着也没有一丝风进来。五个人的体温叠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唾液、汗液和绿豆汤残留在锅底被煮干后形成的微微焦甜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趴在我腿上的酒酒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然后把脸更紧地埋进了我的膝盖里。雪雪在我手臂上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小年在睡梦中把我的一根脚趾无意识地含进了嘴里,含了一会儿之后又松开,换成用脸颊贴着。月月的手指在我的睡衣下摆上又攥紧了一些。
我躺在沙发的正中央,四肢被四具不同温度、不同重量、不同蜷曲姿态的身体占据着,动弹不得。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掉了,只剩下厨房里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外面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楼上住户起夜时水管里水流通过的声响。
我用那只暂且还没有被谁压住的右手,慢慢地把月月垂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握住,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我的睡衣下摆上掰开,然后包在我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我的手掌能把她整只手完全包裹住。她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这个变化,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弛开来,整个手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小动物一样,安安静静地窝在了我的手掌里。
四个女儿全部安顿好之后,我从沙发上起身,尽量轻手轻脚地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四肢。酒酒被我从腿上搬开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明天还要”,翻身抱住了她身边的一只靠枕,把脸埋进去继续睡了。雪雪在被小年叫醒带回房间的路上一直闭着眼睛,是被半拖半抱着走的,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睁开一只眼,回过头来看了一下我,确认我的位置,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被小年拖着走。
月月的手指在我试图掰开它们的时候本能地攥得更紧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睡意和信任的双重作用下松开了。我抱着她回房间的时候,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把她们四个全部安置好之后,我站在儿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上铺的雪雪蜷缩在靠墙一侧,被子被踢到了脚底,露出整条腿。下铺的月月侧躺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枕头旁边,睡姿端正得像是被摆好的。隔壁小房间里小年和酒酒共享一张一米五的床,酒酒已经滚到了床的边缘,一条腿搭在小年的小腿上,小年没有推开她,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搭在酒酒身上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我轻轻带上了儿童房的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与外界隔绝的声音。
我回到主卧室,反手关上门。门锁合拢的声音比儿童房那扇门更沉重一些,带着一种与主卧这个空间相匹配的、成年人的质感。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不是天花板上那盏主灯,而是床头柜上那盏用了多年的旧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蕾丝花边,被灯光映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圈。那个光圈不大,只够照亮半个枕头和床头柜上一小片圆形区域。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摊开到某一页,书脊朝上,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姜晚靠在床头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了某一页,但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前方大约三十厘米处的虚空中,像是停在某个不属于这个房间也不属于这个时刻的遥远坐标上。她的眼神没有焦距,瞳孔是放松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散开成一片柔和的、接收性的状态。
苏棠和苏棣一左一右地躺在床上,占据了床的两侧,各自留下中间那一片位置留给我。两个人都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一条内裤。苏棠的T恤是白色的,正面印着“省歌舞团”四个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字迹,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她一侧的肩膀和锁骨。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一条腿微微曲起,膝盖顶起T恤的下摆,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苏棣的那件T恤是灰色的,领口已经松垮得变了形,原本的形状早已看不出来了。她平躺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像是在做某种瑜伽休息术。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到枕头边缘外面。床头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对比分明的阴影,凸显出她颧骨和下颌的线条。
我走到床沿,在三人中间留给我的那片空位上坐下来,背对着她们三个。床垫因为我的重量而微微下沉,发出弹簧被压缩的声响。我低下头,开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就是刚才被酒酒解开又被我胡乱拢上的那件旧衬衫,扣子和扣眼没有对齐,我解了半天也解不开。
身后传来苏棣的轻笑。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小片纸落在桌面上。
“叔叔,你觉得你脱这件衣服还有意义吗?”苏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懒洋洋的调侃语调,“澡都还没洗呢。”
苏棠也跟着笑了一声。然后床垫震动了几下——是她从侧躺姿势翻成平躺再翻向我这侧的声音。紧接着,两只温热的手臂从背后环绕过来,箍住了我的胸廓。苏棠把下巴搁在我的右肩上,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侧过头,她的嘴唇贴在我耳垂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上。因为刚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她的体温比我还高,那种热度通过接触面像水一样传导过来。她含含糊糊地说:“辛苦了,伺候了四个。”
“是她们在伺候我。”我纠正她。我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沙哑,因为前半夜说了太多话,也因为喉咙一直处于一种干燥和湿润交替的状态。
“一样。”姜晚的声音从床头方向传来。她没有看我,目光依旧落在她面前那本书前方的那片虚空上,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像一颗落进静止水面上的石子,带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她的语调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不需要再进行任何辩论的物理定律:“她们伺候你,和你伺候她们,在这个家里是同一件事情。”
苏棣在被窝里拱了拱,然后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她的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因为她赤着脚,脚底和木地板接触时只发出了一小片肉质的、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到的触地声。她绕到床尾,走到我面前,在我两腿之间的地板上蹲了下来。
她蹲下去之后仰起脸来看我。天花板上的灯光从她头顶上方斜射下来,在她的眼窝和鼻翼两侧投下阴影。四十五岁的苏棣,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些纹路在她笑的时候会聚在太阳穴附近,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她的皮肤也不再像二十多年前那样饱满紧致了,下颌线的轮廓已经不如年轻时锋利,下巴的线条变柔和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尾梢上挑的眼睛在仰视我的角度下呈现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弧度——那种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调皮、一点要把你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去的热情的光芒。她蹲在那里,像一个在炉火旁蹲了半辈子、终于等到开饭时刻的家庭主妇,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她依然整齐的牙齿。
“四个崽崽的作业交完了,”苏棣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两声结实而响亮的拍打声,然后冲我抬了抬下巴,“该三个妈妈交作业了。”
浴室的水声在凌晨两点零几分响了起来。苏棣蹲在淋浴喷头下面,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往冷水方向调了一点,然后站起来,让水流打在自己的后背上。她淋了几秒钟之后转过身来,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头皮和脸颊上,水珠顺着她发梢的末端往下淌,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滑落。
苏棠搬了塑料凳进来——就是出租屋时代那张被磕掉了一小块边角的蓝色塑料凳,后来搬家时没舍得扔,就一直用到了现在。她把凳子放在浴室正中央水流刚好能溅到的位置,然后转身从挂钩上取下两条干净的浴巾,都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还冒着残余的热气,混合着柔顺剂那种干净的、类似阳光暴晒后的气味。她把浴巾搭在浴帘杆上备用,然后蹲下来把防滑垫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它完全覆盖了淋浴区的地面。
姜晚是最后一个进入浴室的。她没有急着参与任何动作,而是先在水槽边站定,把洗手台上几只东倒西歪的牙杯扶正,把一支没有盖好盖子的牙膏拧好归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完全是肌肉记忆在驱动,不需要任何思考。做完这些之后,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试了一下温度,确认已经稳定了,才转身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示意我坐到那张塑料凳上去。
我坐下去的时候,塑料凳的四条腿和地砖接触的地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晃动声。这个高度和角度我太熟悉了——二十多年来,在这张凳子上,在不同的出租屋和不同的小区里,我被无数次的搓洗、舔舐和清理。每一条划痕,每一处边角的磨损,都在我的触觉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热水从淋浴喷头里持续不断地倾泻下来,从头到脚将我覆盖。水流的温度比体温略高一些,打在头皮上时有轻微的冲击感,然后分散成无数条细流,顺着头发往四面八方流淌。水流沿着额头的弧度经过眉毛和眼皮,分叉成几股继续往下,一些顺着鼻梁两侧流进嘴角,另一些沿着下颌线滴落到胸前和后背。水滴在睫毛尖端聚集,增加了眨眼时上下睫毛粘连的阻力,视野里的一切都被一层流动的水膜包裹着,景物在水流中变得弯曲而模糊。
浴室里的空气温度在持续的热水冲刷下迅速升高。瓷砖墙壁上开始凝结细密的水珠,从最初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小颗粒逐渐汇聚成能够滚动的水滴。镜子完全被水汽覆盖,变成了一片均匀的乳白色,什么都照不出来。空气中充满了热水蒸汽的气味和沐浴露打开后散发出的淡香,每一个呼吸都带着湿润的、温热的气息。
姜晚跪在了我身后。
她的膝盖落在防滑垫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先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侧,防止湿发垂落时扫到我后背引起不必要的痒感,然后拿起那条沾满了沐浴露的毛巾,从我的后颈开始了她的工作。
她的手法和二十多年前在出租屋里帮我洗澡时完全一样——先搓脊柱沟。毛巾沿着后颈正中向下,经过第七颈椎的突起,沿着脊柱两侧竖脊肌之间的那道天然的沟壑一路往下。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寸都覆盖到位。她的力道在搓到肩胛骨之间的区域时明显加重,因为那里的肌肉是上半身最容易疲劳和紧张的位置——长期伏案工作和长时间站立讲课导致的慢性劳损都集中在那一带。她用毛巾的边缘在那里反复打小圈,像是要把肌肉深层的乳酸全部揉散开来。过了肩胛骨之后,她的力道逐渐转轻,到了腰侧的时候不再用搓的,而是换成了指腹,用打圈的方式按摩腰椎两侧的肌肉附着点。因为她很早就知道我的腰椎不太好——不是那种严重的器质性损伤,而是因为长期坐姿不正和偶尔的旧伤复发导致的慢性劳损,力度重了会疼,力度轻了没感觉,必须是不轻不重、刚好卡在按摩和抚摸之间的那一个精确的力道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呼吸均匀而安静。偶尔有一两滴水从她额前垂落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我的后背上,和淋浴喷头洒下的热水混在一起,温度和来源难以分辨。
苏棠跪在了我的右侧,负责我的右手臂和右半边身体。她用的是那块用了很多年的丝瓜络——一块被搓得边缘已经松散开来、颜色从最初的新绿色褪成了灰褐色的丝瓜络,但因为它足够天然、不伤皮肤,所以她一直舍不得换。她把丝瓜络沾了水,挤上沐浴露,揉搓出足够的泡沫,然后从我的右肩膀开始,沿着手臂的外侧向下推进。
她从肩膀到上臂,从上臂到肘部,从肘部到前臂,从手臂外侧到手臂内侧,每一处都覆盖到了。到了手部的时候,她放下了丝瓜络,改用双手。她把我的右手掌摊开,用沾满了泡沫的手指仔细地清洗每一个指缝——从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开始,到小拇指的外侧结束。洗完之后她用指腹在我的掌心画了几个圈,检查有没有没洗到的角落,然后开始处理每一根指头。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右手的每一根指头,从指根开始,向着指尖的方向依次滑过去。她的拇指指腹贴着手指的掌侧,食指贴着背侧,两根手指均匀施力,用挤牙膏一样的力把泡沫和污垢从指根推向指尖,然后在水流下冲干净。每一根手指她都是这样一丝不苟地处理完之后,才换下一根。她一边洗一边开口说话,声音被水流声半盖住,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楚:“叔叔你的右手比左手粗好多,是不是最近批作业批太狠了?我明天给你买个护腕,你上课的时候戴着。”
苏棣在我左侧负责左腿和左脚。她的风格和前两位截然不同——她用的也是丝瓜络,但她拿着丝瓜络不急着洗,而是先在手里掂了掂,用丝瓜络在我大腿外侧拍了两下,发出“啪、啪”两声清脆的湿响。
她先用丝瓜络正常地清洗了一遍,但洗完之后她没急着冲水,而是挤了一大坨沐浴露在手掌心里,两手搓开,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她自己整个左前臂的内侧,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手心和指缝。然后她放下了丝瓜络,俯下身,用她涂满了沐浴露的手臂内侧贴上了我的左腿,以皮肤润滑为基底,开始了一段缓慢的、带有按摩性质的推压。她的小臂骨抵着我大腿前侧的肌肉群,从膝盖上方开始,沿着股四头肌的走向,一路向上推到大腿根部,再沿着大腿内侧的曲线滑下来,在膝盖侧面绕一个圈作为收束。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她把手臂上沾着的沐浴露和泡沫在水下冲掉,换了一种工具——她自己的舌头。
她直接从脚背开始往上舔。她是先弯下腰,双手捧起我左脚,低头把舌尖从脚趾根部那片薄薄的皮肤开始落下的。她的舌尖沿着足弓的弧线缓慢地向上滑动,经过足弓最高处时放慢了速度,在那个凸起的弧度上仔细地画了几个圈,像是要确认自己仍然记得那一块皮肤的形状和质感。她经过脚踝时也放慢了速度,在脚踝骨凸出的内侧停下来,用舌尖的尖端在那块骨头的边缘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我,嘴角还沾着一小团因为混了沐浴露而变得不太均匀的白色泡沫,一部分已经被水冲淡了,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她眯着眼睛笑着问我:“叔叔,我舌头是不是比晚姐的差远了?”
姜晚在我身后,声音穿过水流的嘈杂声传过来,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差远了。”
“我给你打的是感情分,不是技术分。”苏棣厚颜无耻地回了一句,低头继续舔,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更卖力了,舌尖在脚踝周围画圈的频率加快了,力道也加重了一些。
等到全身正面都被轮流搓洗舔舐了一遍之后,三个人在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的情况下开始了位置的交换。她们的合作像是一台经过了无数次磨合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的移动都是自动完成的,不需要指令,不需要调度。姜晚从我身后绕到了正面,在我面前跪了下来,膝盖落在防滑垫上的位置刚好是苏棠刚才跪过的地方,连压痕都没有重叠或错位。苏棠和苏棣则挪到了我的身后,一人占了一边。
姜晚跪在我面前之后,先是伸手把淋浴喷头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把水流调小了一些,让水温保持在恒定的、比体温略高的状态。她用一只手试了试水流的温度,满意了,然后重新跪好,用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膝盖,把它们分开了一些,让出一个足够的空间。她先自己含了一口温水,在嘴里停留了几秒钟以便让水温变得更柔和,然后低下头,让水流从嘴唇的缝隙里慢慢地、像涓涓细流一样淌下去,冲刷掉刚才积蓄在表面的泡沫和唾液残留。温水沿着皮肤的表面淌下,把所有的化学物质都冲走,只剩下干净的、温热的皮肤本身。
她冲干净之后等待了几秒钟,让多余的水分流走,然后把淋浴喷头放在一旁,重新低下头,开始用舌尖清理。
她先清理外围。她的舌尖把每一道表皮褶皱都挑开,深入到褶皱的底部,确保每一个微小的缝隙都被照顾到。她的舌头像是她的手指的延伸——她有办法集中全部的力量在她的舌尖上,让那一小团柔软湿润的肌肉变成一把极其精巧的手术刀般的工具,可以精准地进入任何狭窄的空间。她的舌头在里面探到了某道褶皱深处残留的前半夜女儿们留下的一点点痕迹——那些痕迹极其细微,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干燥和体液的蒸发,已经变成了几乎不可见的薄膜状附着物。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改变她的呼吸节奏,直接卷走了那些东西,咽下去,然后继续推进。
她的脸上始终是那种安宁的、专注的、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表情。女儿们的味道——那些混合了少女的汗液、唾液、和那股新鲜而微弱的生殖气息的味道——在她的认知里,和她自己的味道一样。它不需要被另外对待,不需要被厌恶或者被特殊化。它只需要被清理干净,就像餐后用抹布擦拭桌面一样自然。
苏棠和苏棣在我身后的工作也同样细致。苏棠负责所有的清洗和润滑——她的掌心里涂满了沐浴露,在我的后腰、臀部和臀缝之间反复搓揉,把因为闷热天气和几个小时的挤压而积蓄的汗渍和分泌物全部搓出来。她的手法熟练而均匀,每个区域的搓揉时间大致相等,确保没有遗漏。搓干净之后,她用花洒把泡沫全部冲走,用手掌确认了皮肤表面已经没有任何滑腻感之后,掰开,露出内部,让苏棣的舌头能够顺利地到达需要到达的位置。
苏棣的舌头在那个领域已经磨炼了二十多年。她能在接触到目标的第一秒之内准确地找到最紧致的那一圈肌肉纤维,然后用舌尖在上面画一个完整的圈——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每一圈都叠加在前一圈的路径上——然后顺着肌肉纤维的纹理,像挤过一条狭窄的通道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往深处挤。她的头埋得很低,鼻尖几乎贴在我尾椎下方的皮肤上,呼吸被局限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但她的呼吸节奏始终稳定,没有因为任何原因而中断或紊乱。
热水持续不断地从淋浴喷头里洒落,打在后背、肩膀和头顶,然后顺着身体的曲线流到地面上,汇入排水口。浴室里的蒸汽越来越浓,整个空间都被白蒙蒙的雾气填满,三个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只有通过触觉和位置才能确认谁正在做什么。
当全部清洗最终结束的时候,花洒被关掉了。水声骤停之后,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残余的水珠从挂在墙上的花洒头里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砖上的声音和新换气扇的嗡鸣。苏棠伸过手把换气扇的开关拨到了高档,扇叶的转动速度加快,嗡鸣声随之升高,开始把浴室里的蒸汽往外抽。
苏棠和苏棣先出去了。门口传来她们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衣柜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衣架相互碰撞发出的细碎金属碰撞声。然后传来吹风机被插上电源的低沉嗡鸣声。
姜晚留在浴室里。她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干浴巾,抖开,展开成一个足够大的覆盖面,然后从我身后裹住了我的整个肩膀和上半身。浴巾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残留的热气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她用浴巾的两端裹住我的肩膀和后背,开始帮我擦头发。
她踮着脚尖。因为她站在我身后,而我是坐着的,她需要稍微踮起一点脚尖才能让她的手臂以一个舒适的角度覆盖到我的头顶。她先用干浴巾把我的头发整个包住,用力按压,吸走大部分水分。然后她换了一块干爽的浴巾,开始仔细地擦拭我的发根和头皮。她的十根手指隔着毛巾压在我的头皮上,从后脑勺的发际线开始,沿着头皮的弧度向前推进到额头边缘。她重复了这个动作多次,每次都换一个角度,直到她确认整片头皮都被干燥的浴巾接触过至少一次,没有遗漏任何还在滴水的区域。
她把我的头发擦到不再滴水之后,把湿浴巾搭在浴帘杆上,将那块干爽的部分叠成了一个整齐的方块,搭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备用。然后她双手捧着我的脸,把我的头拉低,低到她的额头能够碰到我的额头的高度。
她的额头贴上了我的额头。她的额头皮肤微凉,因为刚刚长时间待在热水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她的体表温度比我要低一些。但那种微凉的触感很舒适,像是刚用凉水冲洗过的手腕内侧贴上了发烫的皮肤。她的鼻子贴着我的鼻子侧面,不是完全对齐的,她的鼻尖抵在我的鼻翼旁边的位置,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可以顺畅地各自进出,不会被对方的脸挡住。
她的睫毛扫在我的眉弓上。她闭着眼睛,我也闭着眼睛。外面房间里的吹风机已经停止了工作,换气扇的低频嗡鸣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水龙头没有拧紧,每隔几秒会有一滴水从出水口积聚到足够的重量后落下,撞击在水槽的陶瓷表面,发出清脆的、周期性的滴答声。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声和我们两个人同频的呼吸。
“姜晚。”我叫她。
“嗯。”
“小年她们四个,今晚的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发生任何变化,她的额头贴着我额头的角度也没有改变。她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从我脸颊上移开了一些,把大拇指移到我的外眼角,在那里轻轻擦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眼屎,没有眼泪,没有任何需要被擦掉的东西。但她还是擦了一下,用一种近乎习惯性的、就像是她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种动作。她的指腹从内眼角开始,沿着下眼睑的弧度滑到外眼角,然后轻轻按压了一下,再移开。那种触感和我记忆里她第一次帮我擦眼角的触感一模一样——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压力,一样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细心。
“从小年出生的那天。”她平平淡淡地回答,像是在说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或者说她下周的教案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