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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第016章周小菊怀孕

工棚 · 猫九大大 · 4,427 字

  周小菊的月事一向准。每个月那几天前后不会差过两天,肚子还没疼她就知道该来了,卫生纸提前叠好搁在厕所的塑料袋里。可这次过了五天还没动静。她没往那方面想——这大半年经期也乱过两回,一个人带孩子下地干活,累了晚了都说不准。

  到了第十天她开始心里发毛了。

  早上起来蹲在茅房里,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裤衩,手指头攥着裤腰攥得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提上裤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去灶房喝了瓢凉水,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心里那股慌劲儿不但没压下去,反而翻上来了。

  她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搁,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吧。"

  晚上刘三来了。她没开门。刘三在门外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压着嗓子喊:"弟妹,开门。"她靠在门板上没吭声,听着他的脚步远了才回了屋。

  第二天晚上她又没开。

  第三天晚上她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手刚搭上她的腰就被她一把推开了。她站在堂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

  "我可能怀上了。"

  刘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像是消化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吞进去。然后他咧嘴笑了:"你确定?"

  "月事过了十几天了还没来,以前从来没有过。"

  "那去买个试纸测测,"刘三说,"说不定是你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刘三去镇上买了一根验孕棒,用黑塑料袋裹着揣在兜里带回来。他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去,试试。"

  周小菊躲在茅房里,手指头抖得差点把验孕棒掉进坑里。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白色的小棍上慢慢显出两条红线——清清楚楚,一条深一条浅,但两条都在。她蹲在茅房里站不起来,把验孕棒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壳咯吱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三靠在茅房外面的墙上等着。里头半天没动静,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咋样?"

  门开了。周小菊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把验孕棒递给他。刘三低头看了一眼,把验孕棒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是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满不在乎。他把验孕棒揣进自己兜里:"没事,我领你去做个人流就行了。"

  周小菊盯着他:"你有钱吗?"

  "你不是有吗,"刘三把钱字说得跟一粒芝麻似的轻,"满仓不是给你寄了很多钱吗。"

  周小菊站在那儿,手指头还攥着刚才拿验孕棒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原以为刘三会说他去借钱、去想办法——哪怕他说把那些橘子卖了、把河里钓的鱼卖了,她心里都能好受一点。可他一个字没提自己,直接把手指头戳到满仓寄回来的那些钱上。

  这比怀上刘三的孩子更让她觉得恶心。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不要脸,想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跟这种人讲良心,她才是真的傻。

  周小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刘三靠着门框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那是满仓寄回来的钱,她每个月花多少都记在心里——化肥八十,苗苗的学费一百二,电费二十,剩下的都攒在这个布包里。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打开,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五百块。票子有新有旧,被她的手指头捻得沙沙响。

  她把钱递给刘三。刘三伸手去接,扯了一下没扯过去——她的手指头攥着钞票的另一头,攥得紧紧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弟妹?"

  她松了手,把脸别向一边:"走吧。"

  刘三把烟掐了,把钱揣进兜里:"走吧。"

  刘三带她去的是镇子边上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墙上写着"专业妇科""无痛人流"的红字,字是用油漆刷的,淌下来的红漆干了以后像凝固的血。诊所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是一扇生了锈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门口没有牌子,只挂着一个旧灯箱,灯箱没亮,上面蒙了一层灰。

  周小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有一股消毒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怪味。靠墙放着一张铺了白布单的检查床,白布单洗得发黄了,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暗色印子。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旧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头打量着周小菊,又看了看刘三。

  他把报纸搁下,摘下老花镜,语气跟碰见熟人一样随便:"怎么又来了。"

  刘三从兜里掏出烟盒弹了一根递过去:"这次麻烦您了。"

  老头没接烟。他又看了看周小菊,下巴朝检查床的方向努了努:"上去躺好,腿放那个架子上。"

  周小菊躺在那张铺着发黄白布单的检查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黑了,嗡嗡地响,光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根灯管,不敢看旁边的托盘——托盘里搁着几把不锈钢器械,反射着惨白的光。老头戴上手套,手套是那种一次性的薄膜手套,往手上套的时候发出啪啪的脆响。他拿钳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在她小腹上抹了两下,冰凉的刺激让她浑身一哆嗦。

  "别动。"老头说。

  刘三站在帘子外面。她听见他在翻报纸——他居然在外面翻那张旧报纸。她忽然想喊他进来,又不知道喊他进来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他除了靠在门框上抽烟翻报纸,什么都不会。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深处窜上来。不是钝痛,是撕裂的、痉挛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最深处活生生地往下拽。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还有老头含混的、对着她敞开的两腿之间说的话——

  "放松,别夹。"

  她放松不了。疼得手指头死死攥着检查床的边沿,指甲嵌进皮革里嵌出几道白印子,脚后跟在床尾的金属挡板上蹬得咚咚响,浑身都在抖。她不敢叫,只是从喉咙底往外挤出一截一截闷闷的颤音。

  "快好了。"老头说了一句,语气跟修水管的师傅说"快修好了"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摘了手套,拿棉球擦了擦手:"好了。回去以后一个月以内不要办事。"

  周小菊从检查床上慢慢撑起身子,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她把裤子穿上,下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刘三从帘子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看她脸色煞白,说了句:"还行不?"

  周小菊没理他。

  老头走到水池边洗手,朝刘三伸出五根手指头。刘三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就是周小菊在家里数了又数的那五百块,有零有整,有五十的有二十的,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拿手指头捻了捻,拉开抽屉扔了进去。抽屉里有好几沓同样的钱,压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些钱都是从不同女人手里递出来的,最后都落到了这同一个抽屉里。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街上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边,把巷子口的垃圾堆照得花花绿绿的。她扶着墙走到巷子口,蹲在路牙石上。肚子里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刘三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旁边抽了根烟:"别蹲这儿了,回去躺着吧。"

  "你先走吧。"她没抬头。

  "那我先走了。"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趿拉着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多喝点热水。"

  周小菊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脏过。不是身上的脏——是心里头有块地方,从今晚开始,再也洗不干净了。

  回去以后,刘三就再也没有来过。周小菊一个人躺在炕上,小腹上压着热水袋,疼得浑身发抖。苗苗放学回来推开门叫了声娘:"娘你咋还躺着?"

  "娘今天不舒服,"她说,"你去灶房把早上的馒头热一热自己吃。"

  苗苗跑到灶房里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够蒸笼。馒头热好了端到炕边,她掰成小块往周小菊嘴里塞:"娘你吃一口,吃了就不疼了。"

  她张开嘴把馒头咽下去,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苗苗说:"娘你咋哭了?"

  "娘没哭,"她说,"是馒头太烫了。"

  苗苗凑过来对着她的脸吹了两口气:"娘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她伸手把苗苗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全倒了出来。苗苗的小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娘你别哭了,等爹回来我让他给你买糖吃。"

  她哭得更凶了。

  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井台打水,提半桶水提了三回才提回来,每走一步小腹里就扯着疼一下。苗苗在院子里写作业,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烧火,蹲下去就不敢站起来,怕站太快肚子里的伤口又撕开。孙婶来借簸箕,看她脸色不好,问了句:"小菊你咋了,脸色煞白的。"她说:"没事,来事儿了肚子疼。"孙婶说:"那得喝红糖水,我家有,给你拿点。"她说不用不用,把孙婶送走了,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她把满仓寄回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少了五百块。那个窟窿她拿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像是想把那些票子重新填回去。她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想起自己在炕上对着镜子解开睡衣扣子的样子,想起刘三一边翻着旧报纸一边等着老头把器械伸进她身体里。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里头,对着柜门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小菊,你活该。"

  她恨刘三。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开门,为什么要在刘三面前解开睡衣扣子,为什么要跟那些女人比谁叫得更响,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再也不恨满仓了——满仓在外头怎么样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自己在家里是什么样。她不配恨他。

  一个月以后,刘三又来敲门了。

  那天晚上苗苗刚睡着,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补苗苗的书包带子。书包带子已经断了两回了,她拿针线密密地缝了好几道。正缝着,听见院门上那三下叩门声——还是老节奏,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她的手停住了。针扎在书包带上没拔出来。

  她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周小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她隔着门板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想象他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的姿势,能想象他脸上那种笃定的、得意的笑。

  她把手从门闩上拿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别闹了,开门。"刘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笃定的调子。

  周小菊提高了嗓门,把门板震得哐啷响:"滚!再也别来了!"

  苗苗被惊醒了,在屋里喊:"娘!娘!"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院门的方向扔了一句:"再敲门我喊人了!"

  刘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趿拉着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红印子。

  苗苗在屋里又喊了一声:"娘!"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往屋里走,"娘在这儿呢,别怕。"

  刘三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周小菊回到屋里把苗苗重新哄睡了。苗苗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撒手,她就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孩子睡沉了才把手轻轻抽出来。她把满仓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手指头摸着枕套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绣的,绣的时候满仓在旁边说丑死了,她说丑也是我给你绣的。被子上满仓的味道早就散了,她使劲闻也闻不到了。

  她把枕头放回去,拉了灯,躺在黑暗里。小腹已经不疼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隐隐抽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拽走了。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闭上眼。

  "满仓,"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