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大雾霾一角

　　时间拨转，回到数小时前。

　　特莉丝穿着便于行动的衣服，融入阴影之中，在陋巷之间飞快地穿行。

　　她行至一处没人的地方，熟练地掀开下水道的井盖，利落地翻身钻了下去，羽落无声。

　　汩汩地流水声隐约传来，墙壁潮湿，落着片片青苔。异味存在，但并不是太过难以忍受。特莉丝走过，手中凝起冰枪，刺穿了一只肥大的老鼠，又是黑火蹭然腾起，将角落里流窜的几只蟑螂烧成了一撮飞灰。

　　下水道中光线阴暗，视力和感知都不出众的人类很难发现，这里交错密布着几近透明的蛛丝，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躲不过魔女的感知。

　　“盘丝洞”的中央，一个年轻的女子平躺在地上。深青色的下水道地砖坚硬、阴冷，只有一层破旧的棉絮垫在身下，勉强作为阻隔。她的身体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蛛丝，只留一个头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烂掉了，另一只蓝眼睛和空荡荡的眼眶一起，呆滞地看着上方。

　　目光所及，苔藓是晦暗的褐色与深青，形状怪异的管道横穿错行。

　　安迪能感受到那种腥气，那些终结在她手上的人，当死神靠近之时，身上就吹动着这股腥风。

　　她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小声说道：“特莉丝小姐，我就快要死了。”

　　“我托了合作者，给你带了点消炎药回来。”特莉丝撤开了蛛丝，回答。

　　“‘痛苦魔女’造成的伤口，这样是治不好的。”安迪说着，微微闭上了眼睛，“特莉丝小姐，我是你的拖累吧。”

　　“少给我小姐、小姐地这样叫，你以为你很礼貌吗？”特莉丝压着眉毛，甜美娇俏的脸庞露出不悦之色，“曾经是男人就给我撑住了，觉得自己没用，就赶紧特么变得有用起来啊。说到底，你又是因为什么逃跑？”

　　特莉丝对照顾人一窍不通。治疗伤口就拿黑火烧一道，防止感染就拿蛛丝缠一圈。此时手边也没有水，于是并不优雅地半蹲在地上，将药直接塞进安迪的嘴里，托着她的下颌强行喂下。安迪挣扎了几下，感觉自己差点直接因此死去。

　　安迪断断续续地回答：“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而已…你呢？”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回去了。”特莉丝抱着胳膊，一闭眼睛，哼了一声。

　　什么要为一个男人复仇这种蠢话，她在一个曾经也是男人的“女巫”面前，是断断说不出来的。

　　“哈哈。”安迪虚弱地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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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不知道你的伤势如何。我委托他人，在神秘学聚会上收集晋升‘欢愉’的材料，果然有人上钩了。”沉默了一会儿，特莉丝回答。

　　“你没受伤吧…？”安迪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特莉丝蹙起眉。

　　“以你的性格，肯定会动手杀了他的…”安迪回答。

　　特莉丝目光冷然：“他知道你我的部分行踪，还落到了‘极光会’的手上，自然不能留。

　　“不过，那位捉住他的神使并没有严加审问，只是把人关了起来，我很轻松就得手了。否则，我也没有把握能从一位‘极光会’神使的手里全身而退。”

　　“也许，‘极光会’并不想插手这件事情…”安迪说道。

　　“不，我猜，是那位神使自己的态度。”特莉丝道，“在‘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中，‘极光会’和‘魔女教派’合作密切。

　　“‘绝望夜莺’和极光会A先生同时失踪，作为重要的神使，极光会肯定也在寻找他的踪迹。而你，愚蠢的、试图泄密者，我，可悲的、无辜受累者。我们都知道不少内情。”特莉丝道，“你真觉得，‘极光会’会不想捉住我们，问点什么？

　　“伊莱莎那家伙为了抓住你我，肯定会有所暗示，以寻求和‘极光会’建立合作。”

　　“也有可能，她的暗示，‘极光会’没听出来。”安迪的眼睫小幅度地颤动了一下，“特莉丝，你有没有可能，把极光会的神使，想得太聪明了？”

　　我听说，他们的脑子都不是太好来着…

　　“……”特莉丝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忘记考虑了这个因素。毕竟，“魔女教派”的中高层各个都是人精，不存在听不懂暗示这种可能。特莉丝对极光会“疯狂”、“没有脑子”的赫赫声名早有耳闻，但是对此也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认识。

　　“总之，我会去试图接触她的。”特莉丝说道。

　　“那如果，你赌错了呢？”安迪的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

　　“错了就错了。”特莉丝瞥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起来，“你也不害怕死去吧？”

　　安迪小幅度地摇摇头：“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死在这里。

　　“我也是。我是不甘心止步于这里。”特莉丝道，“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我一定要撕碎那个狗屎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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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这位“欢愉魔女”挥挥手，淡然说道，“祝我好运吧，神使的住处可不会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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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迪目送着她的离去，看着她窈窕的背影。

　　她没有懂过这位战友的心，有时，就连她口中的话也似懂非懂。只是，特莉丝的眼神是坚定的、偏执的，仿佛一线希望就能点着，跳动起幽深的火焰来。

　　安迪厌倦了生活在“魔女教派”的日子，再也不想手染鲜血，挑动灾祸。她想要开始新的生活。而特莉丝想要什么呢？她叛出教派，是为了挣扎出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安迪看不出来。也许，她根本没什么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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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诗黛拉看着眼前这位魔女的神情，若有所思。

　　伊莱莎暗示得很好，但却将媚眼抛给了瞎子。阿诗黛拉在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前根本不是神使，没资格知道相关的谋划，跟伊莱莎聊天时又心系下班，灵性枯竭，压根儿没有将一位“女巫”的叛逃跟不久前发生的大雾霾事件关联起来。

　　阿诗黛拉原先以为，极光会、魔女教派一直有所合作，都想着要自己的邪神降临，而贝克兰德大雾霾事件，只是他们共同挑起的灾祸之一。如果她能够知道，邪教之间也会互相鄙视，二者近来的合作有且只有贝克兰德大雾霾一件，也许就能够有所联想了。

　　此时，她的大脑高速运转，终于有了相应的猜测：“你们，或者说安迪·希尔，当时究竟是打算将什么情报，出卖给正神教会？”

　　特莉丝也给了她明确的回答：“贝克兰德大雾霾。在贝克兰德大雾霾的前夕，那位安迪动了恻隐之心，呵，打算将她所知道的一切，举报给教会的人。当然，我想，她所知道的，也并不是全部。她原本是伊莱莎的下线，而伊莱莎是‘绝望夜莺’潘娜蒂亚的孩子。”

　　“魔女途径的序列4，叫做‘绝望魔女’”特莉丝补充，“她为了消化魔药，在贝克兰德东区，制造了大雾霾事件。而她的孩子伊莱莎，一位‘痛苦魔女’，也借此机会，大幅度地消化了‘痛苦’魔药。”

　　“这就是‘魔女教派’制造贝克兰德大雾霾的原因？”阿诗黛拉问道。

　　听了特莉丝的话，她的心中也有些难过和义愤。只是为了消化魔药，就造成了上万人的死去，她需要一个比坏蛋更有攻击性的词汇来形容她的罪行。

　　“我说了，不是全部。”特莉丝勾起嘴角。

　　阿诗黛拉想了想，还是决定听一听特莉丝的情报：“…咖啡还是红茶？”

　　“红茶。”特莉丝的笑容愈发甜美动人。

　　阿诗黛拉不敢看她，用戏法飞快地煮好了茶：“…先说，我并不是答应要帮你。”

　　她当然希望能够站在正义的一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那些在大雾霾中死去的普通人们能够安息。但是，她也清楚眼前是一位优秀的“教唆者”，也许只是打着正义的旗号，为了利用他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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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吧。”阿诗黛拉瞟了特莉丝一眼，低着头道。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比起隔着一个镜子的伊莱莎，此时对面切切实实地坐着一位“欢愉魔女”，显然更加可怕。魅惑可不分性别取向，阿诗黛拉只是看着，就觉得特莉丝好美好美……呃，打住。

　　她甩了甩头，闭上了眼睛。

　　特莉丝看着她的神情，觉得极为可爱，又一次抿唇笑了起来。

　　她托着腮，隔着桌子又凑近了一点。阿诗黛拉几乎能够闻到她身上清冽甘甜的香气。

　　这位“欢愉魔女”红唇轻启，阿诗黛拉眼里便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唇。

　　“E女士…”她眼神迷离，狭长的眸子中水波流转，“你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够了，我喜欢主！”阿诗黛拉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

　　她觉得，今天自己不发个疯是没完了：“你这个魔鬼的化身，令我无法专心侍奉主，你就是来毁了我的吧！我要杀了你嗷嗷嗷嗷！！!”

　　阿诗黛拉恶龙咆哮。

　　特莉丝：“……”

　　特莉丝只好说道：“我没有办法控制这个。要等我晋升到‘痛苦’才可以。”

　　加入“极光会”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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